晚上坐在自己家的書房裏,看着外面黑乎乎的天空,陳宇覺得心裏的涼意沒有完全退去。
太真實了,簡直太真實了,藉助儀器進入到一個虛幻的世界之中,竟然像現實一樣真實。
那陰冷潮溼的空氣,滔滔流動的江水,數不清的鈔票,還有動轍揮舞的利刃,就像是夢魘一樣,在腦子裏纏繞。
王大偉沒有走,晚上住在了陳家塢。
在書房裏坐了一會兒,陳宇和趙小婉說過之後,出了家門,叫上王大偉,朝着山谷裏走去。
他必須在現實的世界裏多走一走,看一看,全部身心接觸一下眼前的這個現實世界。
只有這樣,纔可以將那些虛幻的經歷,從自己的心裏趕出去。
縱然不能完全放下,卻可以讓它們變得淡薄。
天空中掛着一輪冷月,照着在夜色之中慢慢前行的陳宇和王大偉兩人。
傍晚的小雪並沒有下太長時間,地面上只有薄薄一層,反射着月光,給夜色增加了幾分清冷。
第一個山谷裏,鄭青林正在察看果蔬。
“鄭叔。”
陳宇遠遠的叫聲,在空闊的山谷裏傳出去,驚動了幾隻夜鳥,它們撲棱棱飛向了半空。
鄭青林穿着厚厚的軍大衣,頭上戴着**帽,腳下是棕色的大頭皮靴,整個人看上去裹得嚴嚴實實。
“小宇,大偉,這麼晚了,你們不在家裏休息,到這裏來做什麼。”
“我們來隨便走走,沒什麼事吧。”陳宇問。
鄭青林擤了一把鼻涕,說道:“這麼冷的天,連兔子都不出窩,能有什麼事?”
前段時間,在王大偉的建議之下,山谷裏一些緊要的地方,都裝上了攝像頭。主機在鄭青林家裏,陳宇家裏也有一臺,肖大嶺家裏也有一臺。
三臺電腦可以同時監視山谷裏的情況,而且陳宇還和當地的警局聯繫過了,在山谷裏掛了一個警用標示燈。
就算是沒有人,只要大家不放鬆警惕,安全隱患基本上不存在。
“我到這裏看看,明天又要收一茬果蔬了,看完我就回去。天太冷,你們也回去吧。”
“行,鄭叔,我們一會兒就回去。”
陳宇答應着,和王大偉兩人繼續朝着走去。
積雪不厚,踩在上面不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只會留下一串串腳印。
暗藍色的夜幕之上,掛着一彎金黃色的月亮,像是一艘小船,晃呀晃的,從天邊移到了天心,又正在從天心移向另外一個天邊。
不遠處,有燈光從向陽山坡上的公司辦公樓裏透出來。
有人在值班。
陳宇走過去之後,看到值班的有兩個人,一個是李偉,一個是肖大海。
“李偉,你不回家過年?”陳宇問。
這個值班的人選,是肖大嶺安排的,陳宇並沒有詳細過問。
李偉沒回家,倒是讓人意外。
“不回家了,我欠大家的錢,早點還上,早點安心。過年值班拿三倍工資呢,肖大叔這是照顧我。”
李偉很客氣,一反此前的木訥和寡言。
看來,有了女人照顧之後,他整個人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你媳婦呢?也沒回去?”
“也沒有,我不回去,她能去哪?她在肖大叔家裏,和肖大哥的媳婦做伴。”
李偉指了指肖大海。
晚上李偉和肖大海兩人在這裏值班,他們兩人的老婆,就在家裏做伴,這也不錯。
辦公樓裏的粉刷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早先鋪好的線路,此時已經看不到了。看樣子,過完年,用不了多久,這棟辦公樓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前面,是另外一個山谷。
“大偉,累不累?”
“還行。”王大偉喘着粗氣,從鼻孔裏和嘴裏,冒出了白色霧氣。
“還行,那就繼續前進,到第二個山谷裏看看。”
“沒問題。”王大偉應聲,緊跟着陳宇,朝第二個山谷裏行去。
天心月如鉤,清冷異常,不過走了這麼久的路,兩人一點也不覺得冷,額頭上反而冒出了細密的汗粒。
第二個山谷裏,也有人在領班,不過此時看不到人,只能感覺到山谷的空闊和寂寥。
啊。
陳宇攏着手,放在嘴邊大聲喊去。
聲音傳了出去,稍頃,撞在前面的山崖上又反彈了回來。
啊,啊,啊,聲音在山谷裏迴盪着,越來越弱。
正在這時,一聲尖利的嗥叫聲,從陳梁山深處傳來,像是回應着陳宇的喊聲。
那聲音聽上去讓人脊背發涼,隨着風聲,幾乎穿透了陳宇的耳膜。
聲音有力而悠長,聽上去像是心情不錯的樣子。
過年了,新年好。
陳宇對着陳梁山深處,大聲喊道。
嗚嗷,尖利的聲音又一次傳了過來。
“聽到沒有,大偉,它在問我新年好呢。”
王大偉笑了,對陳宇說:“你還懂獸語?我怎麼沒有聽出來。”
“直覺,就是一種直覺。”
“我的直覺也很發達,可是一樣聽不出來。”
“那是你沒有向它問新年好,不信,你問一個試試。”
王大偉依言,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叫道:“過年了,新年好。”
嗷嗚,尖利悠長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王大偉道:“我聽到了,它也在問我新年好呢。”
“要不,咱現在去山裏轉轉?”
“咱不是已經在山裏轉了嘛。”
“去更深處轉轉,看看是什麼在叫。”
王大偉擺手拒絕,說道:“你想找虐,你自己去,我可不想受這份罪。我說陳宇,你怎麼做了一個試驗之後,突然之間,變得這麼生猛了。”
陳宇一笑,說道:“我也就是這麼一說,不願意去就不去唄。不過話說回來,這天也是夠冷的,我估計着,山裏的雪肯定沒有化。現在進去,在雪窩子裏走來走去,也是夠危險的。萬一遇到個什麼意外,大家想找到我們兩個,估計得到來年開春,雪化以後纔行了。”
“說點吉利的,好不好,你這話讓我聽着瘮得慌。”
陳宇笑道:“回去,回去,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變脆弱了?”
“不是我脆弱,是你變得太生猛了。”王大偉笑道。
到家裏的時候,趙小婉還沒有睡,正在等着陳宇。
“怎麼還沒睡?”
“等你呢,好點了沒有?”
“好多了,現在想想,那不就是個電視劇嘛,看過就算,沒什麼稀奇。”
“嗯。”
趙小婉走上前來,幫陳宇拿着他脫下來的外套,放在了衣架上。
外面起了風,玻璃發出了輕微的響動聲,一個寒冷的夜晚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