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了銀子,小妖對悟空就顯得格外親近了一些。像青山近流水,流水繞青山,山環水繞,本來是一家人。那語氣,那表情,跟剛纔向悟空討債的樣子,大不相同。
小妖問悟空:“我說這位小鑽風兄弟,你在山上巡邏,有沒有遇到孫行者。”
悟空說道:“遇到了,怎麼沒遇到,當然遇到了。”
小妖喫了一驚,眨巴着眼睛,遲疑不定,問悟空:“那孫行者,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悟空朝着空中一比劃,說:“大得很,我見他蹲在泉水邊,像是飲山泉。從後面看過去,像是個開路神,虎背熊腰。後來,他喝飽了水,站起來,十幾丈高。”
小妖問:“孫行者拿兵器沒有?”
悟空說:“拿,當然拿了。他手裏攥着把金箍棒,這麼粗。”悟空指着閂門的槓子,一比劃,把小妖嚇了一大跳。他這裏閂門的槓子,比海碗還只粗不細。孫悟空的棒子比這還粗,可想而知有多粗了。
小妖急速眨巴着眼睛,又問:“那孫行者,說什麼話沒有?”
悟空說道:“說了。我見他將金箍棒在山崖上磨了磨,又在水裏衝了衝,磨得鋥明瓦亮,放出明亮亮銀光來,嘴裏自言自語,說:‘金箍棒呀金箍棒,你已經很久沒有打妖怪了。今天到了獅陀嶺上,將這裏十萬妖怪一個不留,全部打殺。將這裏的三個魔頭,也一併打死,算是派上了正當用場。”
小妖嚇得捂着嘴巴,像是生怕一不小心,一顆心從胸腔裏蹦出來一樣,又像是怕話語從喉嚨裏,自已飛出來一樣。他的心跳得像是密集的鼓點,撲通,撲通,撲通,十分害怕。
過了半晌,小妖才能說出話來,他問悟空:“像這樣說,若是孫行者上門來,可怎麼辦?我們還有命在?”
悟空嚇唬他,說:“可不是咋滴,那孫行者老厲害了,咱們這些小嘍囉,哪裏是他的對手?再說,喫唐僧肉,那是大王喫,咱們連點湯也分不到。犯不上,爲了這件事去頂缸,讓孫行者取了性命。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小妖點頭如搗蒜,說:“哥,你說得對,是這個理。我得走了,這個門我屬實是不看了,誰愛看誰看。”
不知什麼時候,悟空身邊已圍了許多小妖。他們聽了悟空這番許,都是十分害怕,心裏和看門小妖,是一樣的想法,都準備逃跑。
見看門小妖當先一步,頭也不回,大步朝洞外跑去。這就算是開了個頭,其他小妖有樣學樣,也跟着他,一窩蜂,一忽隆全跑了。轉眼之間,看門的萬小妖,就跑了有七八千個。這也是因爲他們都是些烏合之衆,若是受了教化,懂得了些聖賢教訓,明理而行的,恐怕就不會這樣做鳥獸散了。
這就像垓下圍困霸王兵,一夜楚歌人盡散。
悟空見了,心裏就十分歡喜,想着,像這樣一番話,就說得衆小妖逃的逃,散的散,那洞裏的老妖怪,兩個魔頭,豈不是輕輕鬆鬆就能拿住。妖怪,俺老孫來也,看老孫我怎麼收拾你們,還想喫老孫的師父,好大的膽子。
悟空一頓口舌勝過用兵,不禁就有些得意,有些飄了。這正是,悟空進深洞,將拿老妖精。悟空來到了洞中深處,眼前景象讓他不禁大驚,只見:骷髏堆積,骷髏層疊。人頭髮,連成片,人肉人皮爛成泥。筋絡繞在石上,乾枯猶帶腥氣。確實屬魔窟鬼洞,實在駭人心神。你看小妖,將人拿來剁成餡;再瞧老魔,把人逮住掐頭喫。若是不悟空仗義探此洞,世間人不知這鬼怪妖怪惡。
走過了這屍山血海一般的一段路,再進去一個洞門,裏面景色卻是和外面完全不一樣了。只見:幽雅深沉,奇秀寬敞。洞裏種仙草奇葩,崖邊有喬松翠竹。
這一段路走得悟空心清氣爽,十分自在。悟空心想,看來這洞裏的妖怪,確實是修煉成了氣候。不只是喫人,也懂得煉性,必定不好對付。他心裏的得意之情,像大海的潮汐一樣,漸漸退了下去,也不飄了。悟空沉下心來,又朝着洞深處走去。
這一次,又走了有十來裏,第三個洞門纔像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女,緩緩出現在悟空眼前。三層門裏,是妖怪的老巢穴,洞中座位之上,三個老妖怪都在,一個不少。
只見正當中一個妖怪:齒鑿血口,臉方頭圓。呼吸似雷,眼中放電。鼻孔朝天,眉毛火燃。走出去,野獸害怕;回洞來,小妖懾服。這個正是山中王,青毛獅子精。
再看左邊一個妖怪:黃眼黃眉,黃牙粗腿。長牙毛銀,尾細鼻偉。額闊眉疏,身壯牆壘。聲音清細像女子,性子甚惡似兇鬼。這一個,正是修煉已久,黃牙老象怪也。
又看右下一個妖怪:翅膀金色,頭像大鯤。圓眼豹目,振北圖南。性子剛強,心性果敢。翻扶遙直上青霄,張利爪百禽躲閃。正是雲程九萬里金翅大鵬雕。
這三個老怪在寶座之上安安生生坐着,下面排列着行多妖怪小頭目。悟空粗看過去,也有百十來個,都穿着甲冑,帶着武器,一臉的兇相,看着就不是好人模樣,瞧去則便屬喫人妖怪。
悟空見妖怪見得太多了,山裏跑的,水裏遊的,天上飛的,地底藏的,什麼樣的妖怪他沒見過?怕這些妖怪?不可能。再說了,悟空本身變成了一個巡山的小妖小鑽風,那妖怪們也沒有火眼金睛,認不出他來。悟空自然是一點不怕,自自然然就來到了第三層洞裏。
青獅精見悟空進來了,叫住他,問:“小鑽風,你回來了。”
悟空說道:“回來了。”
青獅精又問:“你在山裏,見沒見到孫行者?”
悟空說:“見是見了,就是,不好說。”
青獅精一瞪兩隻圓眼,有些不悅,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見就是見了,沒見就是沒見,有什麼不好說?故弄玄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