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肅慌慌張張跳出門外,朝着遠處張望,哪裏還能看得到賈物顯的影子?
他又慌慌張張回來,問衆人:“是哪裏來的道人?寄居在何處庵觀之中?”
衆人都說:“不知道,只見是個破衣落索的道人,看上去瘋瘋顛顛,也不知是從何處來,又將往何處去。說什麼是從來處去,到去處去。”
封肅跌足嘆氣,叫道:“這可怎麼是好,這可怎麼辦好。”
他倒不是憐惜賈物顯,而是可憐他的女兒封氏。
這賈物顯一旦出家,讓他女兒封氏又如何過?
果然,當封氏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哭得呼天搶地,幾乎沒有哭死。她怨賈物顯狠心,竟然丟下了她,獨自出家去了。
她也怨父親封肅一向勢利,若是他不對賈物顯日逐冷落盤剝,刁難刻薄,那賈物顯何至於走到出家這一步?
封氏連日裏以淚洗面,封肅看看無奈,生怕女兒傷心過度,出了什麼差池。
他就派人去附近村鎮市集之上,尋找賈物顯。
派去的人有幾十個,將遠遠近近近百裏之內的寺院庵觀都尋遍了,回來之後,沒有一個人說見到過賈物顯。
封肅見事情到了這般地步,只能無奈勸他女兒,切不可傷心過度,先收起了心情,再以圖後計就是了。
封氏無可奈何,過了月餘之後,心情漸漸平復,就在封肅的操持之下,與她往日裏身邊的兩個丫環一起做些針黹之事,將就着過日子。
封肅見女兒孤苦伶仃,心裏也時常懊悔,往日裏不該對賈物顯刻薄太甚,至使如今,反而是害了他自已的女兒。
只是,現在他縱然懊悔,也於事無補。
且這封肅勢利的性子天然生成,一時後悔之後,他也就很快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斤斤計較於銀錢之上蠅頭小利,鑽謀營求而樂此不疲。
話說這一天,封氏正在家中做針黹,不料所用的針折了,就對跟前一起做針黹的丫環說道:“你去,到街上鋪子裏,買些針回來,多買些,以後用得着。”
那丫環答應了一聲,出了院門,轉身將門帶上了。
待到這個丫環轉過頭來,突然見街上鳴鑼開道,走來了一對對軍牢快手。
等到這些人走過去,後面幾個轎伕抬着一頂紗暱轎子。
轎簾掀着,丫環看見在轎子之中,坐着一個紅袍烏紗的官員,面色嚴肅,不似尋常。
丫環覺得這個人十分面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那官員坐在轎子裏,偶然一瞥,也看到了站在封肅家門外的丫環,連着看了好幾眼。
四目對視,丫環越看越覺得面熟,可是就是想不起來,她曾在哪裏見過這個官員。
丫環自思道:“好奇怪,爲何看他眼熟?我家中也沒有當官的親戚,作宰的朋友,怎麼會認得他?”
丫環想了多時,也沒有想清楚。
這時,鑼聲漸漸遠去,那官員乘着的轎子,也拐了個彎,消失不見了。
這丫環帶着疑問,去買了針。
回到封肅家中之後,丫環將此事說與封氏聽。
封氏說道:“也不管他,做我們的針黹營生就是了。”
主僕三人將此事丟開一邊,自去做事。
不料,到了晚間,突然從官府傳來了消息,說是新來的太爺有令,傳封肅到官府中去見。
公差夜間上門,嚇得封肅目瞪口呆,還以爲犯了什麼事,惹得新來的太爺發怒,將拿着他去懲辦。
他忙將公差請進家中,又是倒茶又是沏水,又暗悄悄送上一封銀子。
雖然他暗自心疼,呲牙裂嘴,可是抱着一個破財消災,花錢買平安的心思,縱然是十分不捨得,也只能是強裝笑臉,將銀子送上。
封肅問道:“不知太爺喚我何事?我一向安分守己,從不作違反王法的事,實在可以稱得上是個良善之人。”
那官差說道:“此事,你須得見了太爺之後,親自問他,我卻並不知道。走吧,不可久留,太爺還在府中等着你去問話。”
封肅見這官差不假辭色,也就不敢再問,和家中人交待了之後,帶着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隨着公差到了府中去見新來的官員。
封肅離開了家之後,閤家上下全都擔着一份心,不知他此去會是個什麼結果。
有家人說得託人去打聽消息,也有人說不着急,等到天亮,若是封肅不回來,再去打探消息不遲。
衆人議論不已,這個說一句,那個說一句,弄得封肅夫人與賈物顯妻子封氏,兩個人六神無主。
無奈何,而今事情不明,也只好等着從官府裏傳來的消息再說了。
封肅自離開了家,帶着不安的心情,隨着公差到了府裏,見有個鼻直口方的官員,正在後衙之內等他。
那官員見他前來,眼角皮膚一聚,似笑非笑,問道:“你是何人?賈物顯賈先生爲何沒來?”
此時,封肅聽話察音,方知道這個官員似乎是與他那個出了家的女婿賈物顯是舊日相識。
封肅趕緊跪下叩頭,說道:“回太爺的話,賈物顯是小的人女婿。他先前在我家中居住,後來卻不知爲何,突然就隨着一個道人出了家,再不見了蹤影。”
那官員聽了之後,眉頭一皺,說道:“哦,竟有此事?”
這個官員不是別人,正是受賈物顯資助的,曾在仁丹之中暫時寓居的書生賈村言。
當時,他得了賈物顯五十兩銀子相助,就去進京趕考。
他一考即中,先是中了個進士,後來又因才幹優長,而爲吏部司官賞識,送外放了知府,就到了此處來了。
他剛上任,正帶着衆衙役外出巡街,突然見到當日他在賈物顯家中看到的那個女子,名叫海棠的丫環。
他坐在轎中仔細看了幾眼,確定自已沒有認錯之後,就暗中派人打聽,知道這個丫環是在街口一家人家之中存身。
賈村言以爲賈物顯舉家遷到了此處,就派了公差,去將那家主人喚來問話。
他沒有想到,來的並不是賈物顯,反而是賈物顯的嶽丈封肅。
他更沒有想到,賈物顯竟然已出了家,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