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的雨絲順着溫柔的風, 飄散在空氣裏。
在暗沉的天空下,在氤氳的雨中,他的五官變得明晰, 眸子也越發清澈, 嘴角無奈地揚着。
殷之遙的心一陣狂跳。
她不知道他是在對自己暗示什麼, 亦或者只是在對她陳述失戀的心情。
她更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個女孩,究竟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
一切的未知, 都讓她的心顫慄了起來。
雨中,殷之遙緊緊捏着自己斜挎包的肩帶, 眉眼低順, 小聲問道:“那個人,是誰呢?”
程妄卻插着手路過了她, 漫不經心地說:“鑑於單方面喜歡, 說出來也挺沒意思的。”
殷之遙看着他的背影, 心緒有些起伏不定。
倆人小跑着回到了民宿, 雨也漸漸下大了, 衣服都潤溼了。
喬正陽趕緊將她拎回房間, 取出毛巾給殷之遙擦了頭髮。
殷之遙雖然覺得他此刻的舉動過於反常,不過見他臉上的擔憂之色,不似作僞。
“程妄喜歡淋雨, 你跟他有樣學樣吧。”他沒好氣地說:“明天感冒就知道厲害了。”
“幹嘛對我這麼好。”殷之遙掙開他給她擦頭髮的手:“不是要離我遠遠的嗎。”
“我...我答應了你媽要好好照顧你。”喬正陽沒好氣地說:“萬一你感冒了, 我沒法跟她交待。”
殷之遙聳聳肩, 由着他用毛巾使勁兒搓她腦袋:“你輕點,疼...”
喬正陽反而變本加厲, 殷之遙打了他一下,他氣得也想動手,但想想, 也還是忍了下去。
倆人似又回到了過去雞飛狗跳的兄妹時光。
程妄衝了澡從浴室裏出來,赤着上身,見殷之遙還沒走,表情忽然顯得有些不自然。
殷之遙視線一路追隨着他,他身材真是沒的說,肌肉勻稱,不粗魯也不薄弱,和他的臉一樣,膚色偏白系。
殷之遙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喬正陽捂住了眼睛,待她掙開他的時候,程妄已經從箱子裏翻出一件黑t穿上。
喬正陽見殷之遙視線一路跟着程妄走,心裏有些不爽,推推她的腦袋,說道:“回你的房間去。”
殷之遙不滿地白他一眼,起身出門,在走廊上看到了杜嘉穎。
她乖乖地叫了聲杜嘉穎哥哥好,然後回自己的房間,然而進門前忽然似想到什麼,回身問他:“杜嘉穎哥哥,你也在北城大學唸書,對嗎?”
杜嘉穎正在玩手機,聞言,回頭道:“是啊。”
“那...”殷之遙低頭想了想,說道:“聽說,程妄最近在追女孩,你知道嗎?”
杜嘉穎笑了:“沒有吧,他喜歡誰,還用追嗎?”
“那他身邊有特別親近的女生嗎?”
“他身邊最親近的女孩,不就是你嗎?”
“除了我呢。”
“除了你。”杜嘉穎還真仔仔細細地回憶了起來:“他在大學裏是很受歡迎,但身邊特別親近的女孩...哦,有個學姐,總和他一起去機房,好像是挺喜歡他。”
很喜歡他的,那排除了。
“還有呢?”
“他師孃好像也挺喜歡他,總叫他去家裏喫飯來着。”
殷之遙微微張了張嘴,心說程妄別是喜歡上有夫之婦了吧。
“......”
她搖搖頭,立刻把這個詭異的念頭拋出腦海。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奇怪。
庸人自擾。
第二天清晨,衆人去了涼爽的大峽谷,在遊覽了峽谷之後,從中半段開始登山。
峽谷裏遊客衆多,但登山道上便看不到多少遊客了。
不過有幾個女孩子,之前在峽谷裏找喬正陽借過紙巾,也是從南城過來的,聊過幾句天。
她們有說有笑地一直跟在後面不遠處,休息的時候,還過來跟喬正陽搭訕聊天,不過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程妄那兒飄。
興許是因爲喬正陽看起來比較好接近,也會接她們的話茬,幾句玩笑之後,她們甚至想要加微信了。
“你們在北城念大學啊,巧了,我朋友也在北城。”女孩們將一個戴着鴨舌帽、高高瘦瘦的女孩推了出來:“kitty還沒男朋友呢,帥哥,有機會介紹介紹單身的男孩認識啊。”
喬正陽一口答應了下來:“沒問題啊,我身邊資源多多。”
“你們這幾個朋友,都是單身吧?”
“這...怎麼能隨便透露呢,保密!”
“你可真逗!”
殷之遙見喬正陽樂得跟條喫飽了飯、在泥地裏打滾的狗子似的,白了他一眼。
這幾個女孩,擺明了對他沒興趣,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程妄身上呢。
喬正陽收到殷之遙的眼風,立刻老實了不少,也不再開玩笑了。
女孩們登山有些累,想在亭子裏休息一會兒,邀請喬正陽一起休息。
喬正陽望望殷之遙,興許猜到了她不高興,於是拒絕道:“不了不了,我們還要急着下山,你們慢慢休息。”
說完,他走到了殷之遙和程妄身邊,小聲逼逼道:“沒辦法,你哥哥我魅力太大了。說起來,你不會喫醋了吧。”
殷之遙冷笑:“是啊,我可真是太喫醋了!”
喬正陽抓抓腦袋,表情很是無奈:“小鬼,我勸你趁早死心,我們是不可能的。”
殷之遙從程妄書包裏摸出一袋薯片,撕開“咯吱咯吱”喫了兩口,回道:“我放不下。”
說出原本應該痛徹心扉的話,被小姑娘滿是薯片的嘴說出來,喬正陽有點不是滋味:“老子怎麼感覺你在耍我呢!”
殷之遙用溼紙巾擦了手,回頭看着他:“你事兒怎麼這麼多?”
喬正陽有點生氣了:“你有沒有一點喜歡別人的自覺。我說這些,難道你不傷心嗎?”
程妄也偏頭望了她一眼,溫和地笑道:“對啊,不傷心嗎。”
殷之遙見程妄都起疑心了,醞釀幾秒種後,變身奧斯卡影後,眼睛都跟着紅了一圈:“其實我不是真正的快樂,我的笑只是我穿的保護色。”
喬正陽:......
幾人攀上了半山腰,在一處休息集散的小亭子裏,幾人稍事休息,殷之遙拿了衛生紙,去了女洗手間。
進了隔間沒多久,她便聽到之前的幾個女生說說笑笑的聲音——
“穿黑t的帥哥好像不怎麼搭理人啊,一直跟他身邊的女生走在一起,都沒有機會接近。”
“他們是男女朋友嗎?”
“肯定不是。”
“你怎麼確定啊?”
“他們倆雖然走在一起,但一眼就看出不是情侶了。我仔細觀察過了,這倆人手都沒牽過。”
“kitty,你的機會來咯。這帥哥各方面不都是你的菜嗎,你們又同在北城上大學,加個微信,沒事約出來看看電影什麼的。”
“別慫啊姐妹!等會兒我去幫你要微信!”
等着女孩們的聲音遠去了,殷之遙才從隔間裏出來,洗了手。
她們的香水味還沒有散去,在並不特別衛生的衛生間裏醞成了一股讓人頭悶的味道。
殷之遙回到了小亭子裏,男生們起身準備出發了。
那幾個青春靚麗的女孩們一直跟在他們身後,正蠢蠢欲動地商量着要過來加微信。
殷之遙和程妄走在最後,她頗有心機地小聲對程妄道:“哥哥,你能幫我揹包嗎?”
程妄毫不猶豫便將她的書包接了過來:“這麼重,你背了什麼東西?”
“水果啊,還有水。”
果不其然,程妄在她書包裏翻到了兩瓶蘇打水和幾個橙子:“你帶這些做什麼,山上都能買到。”
“山上買不到橙子。”她笑着說:“也買不到這個牌子的蘇打水。”
程妄只喝這個牌子的蘇打水,後來殷之遙也開始喝這個牌子,不僅僅是喝水,連家裏的洗衣粉,沐浴露...她都開始向他使用的牌子靠攏。
程妄沒說什麼,拉好了拉鍊,將書包背在自己肩上。
身後女孩們看到程妄背起了殷之遙的書包,有些猶豫了。
殷之遙見狀,決定更進一步,忐忑地抓住了程妄的衣角。
程妄低頭,看到小姑娘緋紅的臉蛋:“嗯?”
“後面幾個女孩想找你要微信。”殷之遙小聲說:“我...我就再給你當一次工具人好了,不用謝。”
程妄倒是笑了:“某人不是總操心我找不到女朋友?”
殷之遙辯解道:“那...那也不能是旅遊遇到的人,你對她們又不瞭解,萬一...萬一人家只是想豔遇呢。”
她一本正經地說:“我怕你喫虧。”
“那謝謝妹妹了。”
“不謝,男孩子在外面,主意保護好自己。”
程妄索性牽住了殷之遙的手,將她的小爪爪圈進自己溫暖的掌心裏。
殷之遙望向他。
他嘴角揚着,那是非常溫柔繾綣的笑意,目光下斂,看着腳底的石板路。
殷之遙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
“這樣纔像工具人。”他淡淡地解釋了一句。
“哦。”
被他溫暖的大手牽着,殷之遙感覺腳底下飄飄的,如墜雲端的不真實。
她偷偷回頭瞥了哪幾個女生一眼,她們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放棄了添加微信的想法。
殷之遙鬆了口氣。
恰是這時候,前面的喬正陽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準備等等殷之遙,一回頭,便瞥見倆人的手牽到了一起。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下階梯,像狗一樣撲了過來,嚷嚷道:“你們在幹什麼!”
殷之遙解釋:“我給他擋桃花。”
喬正陽強行拆開了兩人緊緊牽着的手,不滿地將殷之遙拎走:“擋什麼桃花,又不給你發工資。”
“關你什麼事啊。”
“怎麼不關我的事,我是你哥哥!”
“可你以前也不管我啊。”
“以前是以前!”
“哼!”
......
很快,幾人攀上了山頂,香火鼎盛的佛寺佇立於山頭。
殷之遙其實不信神佛,不過她老爸生前時常會在去寺廟上香,她曾經問過父親,想要向神仙祈求什麼願望呢。
父親摸摸她的頭,笑着說:“爸爸不是爲了許願,只是求一個心安,也希望逝者安息。”
殷之遙以爲他所說的逝者安息,是說的過十多年的爺爺。
後來父親意外離開之後,殷之遙路過寺廟,也會非常虔誠地進去進去上香許願,希望父親在另一個世界好好的,同時也希望家人身體健康。
從大殿出來,喬正陽他們幾人在觀景臺邊等着他,此刻正好看到夕陽的盛景。
喬正陽責備她都快錯過夕陽了,不以爲然地說:“年紀輕輕的,居然這麼迷信。”
“不準你胡說。”殷之遙打了他一下:“菩薩聽到就不靈驗了。”
“你看看,鬼迷心竅了!”
殷之遙加重了力道,又打了他一下:“不準亂講話。”
杜嘉穎好奇地問道:“遙遙妹許了什麼願?”
“家人身體健康咯。”殷之遙撐着欄杆,望着遠處的夕陽:“當然,喬正陽要排除在外!”
“憑什麼把我排除在外!”
“因爲你剛剛說我迷信,只有把你排除了,願望才靈驗!”
“這也是迷信!”
......
下山的時候,殷之遙把程妄拉到一邊,悄悄遞給他一個平安符:“剛剛我給你求的。”
程妄略有些訝異:“給我?”
“嗯。”殷之遙踮起腳,將平安符戴在他的脖子上:“能保佑你。”
平安符是一個紅色的刺繡小福包,拇指大小,裏面不知道裝的是什麼,有檀香的味道。
他欣然接受了平安符,笑着說:“花了多少錢?”
殷之遙老實地回答:“150。”
“你是笨蛋嗎。”程妄拍拍她的頭:“150就買這玩意兒?”
“呸呸呸!”殷之遙着急了:“你怎麼跟喬正陽一個樣!再說這種話,菩薩會生氣的。”
說完,雙手合十,虔誠地唸叨着希望菩薩不要怪他。
程妄看着她,無傷大雅的小迷信此刻倒是顯得分外可愛。
“好好,哥哥不再亂說了。”他將平安符放進衣領裏:“謝謝狗妹,很喜歡。”
“不謝,你要記得一直戴在身上哦。”
程妄點頭,又問道:“你爲我求的是什麼?”
“我希望哥哥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你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
“當然是振興家族,東山再起啦!”殷之遙開玩笑道:“這樣我也能早點參觀哥哥家的王府花園大宅。”
程妄笑了:“好,借你吉言。”
......
那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程妄真的以爲殷之遙爲他許的願望,是希望他振興家族,東山再起。
然而直到很久以後,平安符沾了水,程妄打開了福袋晾曬,抽出了裏面的那張小紙條,才發現...
她只是把自己心底最深的祕密,藏進了這枚不起眼的平安符裏,在距離他心臟最近的位置,伴了他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