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個叫皙子的人走後,袁世凱心神恍惚。他記得多年前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有一個溫香軟玉的懷抱,曾經收留過他。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窮困潦倒的落魄青年。但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擁有的。
他清晰地記得那天的風有多大、雨有多狂暴。不過他只需要呆在那個溫暖的小屋裏,睡在牀上,躺在她的懷裏,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整日的細語,整夜的纏綿。也不知那時候怎麼會有那麼多話說的。
他說:“我真的很難受,爲什麼他們都對不起我?爲什麼他們都要害我?”她緊緊摟住他:“噢,我知道,他們都是豬是狗。”
“爲什麼?我這麼努力,我只是想出人頭地?爲什麼他們就是不給我機會?”她又一次把嘴脣貼上他的臉頰,溫柔地替他舔噬傷口、舔噬眼淚。“他們不是人,他們不要你,我養你。”
“我是立了功的?爲什麼他們還要殺我?我是不是很蠢、我是不是很笨?我是不是一輩子都沒有出息了?”“你一點都不蠢。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個爺,是條響噹噹的漢子。你比那些王八羔子都聰明。”她把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和他緊緊相粘,她要用這樣的方式把每一絲熱量都輸送到他身體裏去,他太冷了,她無限憐惜地看着這個男人,他太像個孩子了。
他在那個溫柔鄉里一呆就是幾個月,他不願意離開,可是他必須離開了。於是他寫了兩句話,送給她。“商婦飄零、一曲琵琶知音少,英雄落魄、百年歲月感慨多。”她一遍遍念着,淚流滿面。
“等我!你一定要等着我回來娶你!我要給你這世界上的一切!我要讓你做這世界上最高貴的女人!”“我等你!我一輩子都等你。就算我死了,我也等着你!”
“不!我們都不許死!我們還沒有活夠!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這世上也只有你配享受這一切!我絕不能死!紫禁城裏那幾個老匹夫,那個老婆子,還有那個連雞都殺不死的書呆子,他們想要我的兵?要我的權?還想要我的命?哈哈哈哈!不可能,我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他在心底裏咆哮着。“你等着,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做這世上最高貴的女人!”
一名侍者舉着托盤慢慢走向主桌,臨近袁世凱身邊時,忽然腳下一滑,“哐當”一聲,手中的托盤飛了出去。與此同時,侍者的身體也失去了重心,竟然筆直地朝袁世凱懷中撲去。
同一時間,袁世凱身邊的兩名衛士,看到那侍者手中已多了一柄銀光四射的匕首,心知不妙,同時撲了上去。可是終究遲了一步,一股凌厲的勁風夾着冷森森的寒氣頃刻間籠罩了袁世凱全身,眼見就要喪命當場。
不料奇變突生,那刺客猛地發出一聲痛呼,匕首落地。衆人只是覺得眼前一花,等看清時,才發現兩人之間多了一條魁梧的身形,卻是石錚的弟子楊霆。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楊霆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不但救了袁世凱一命,還緊捏住了刺客的手腕。
早六七名衛士一擁而上,把那刺客按在了地上。
“狗賊!我殺不了你!變成鬼也要了你的命!”刺客被衛士們牢牢摁在地上,卻在聲嘶力竭的大罵袁世凱。聽嗓音竟然是個女的。
袁世凱淡淡道:“你是什麼人?爲何行刺本督?不知道這是死罪嗎?”女刺客倔強地仰起頭,冷笑道:“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不配問我的名字!”說完緊閉牙關。
袁世凱低下頭,仔細打量這刺客。只見她雖然鬢髮散亂,滿面怒容,卻掩不住驚人的美麗。這種美有別於一般的女子美。簡潔而流暢的臉部曲線,有着東方女性罕見的雕塑感。一雙黑亮的眼眸,清澈而堅定,膚色白皙晶瑩,配上俊俏筆挺的鼻子,有種別具一格的風姿。更使人感到她是一名意志堅強的女子。
袁世凱揮揮手:“先帶下去,稍後我親自審問。”轉向楊霆笑道:“若非小兄弟及時出手,奪下鋼刀,本督只怕是已作古人啦,哈哈!我該怎麼謝你纔好呢?”楊霆倒像是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年紀還小,胡鬧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真正應對當朝一品大員,心裏總是有點虛的。
江鵠天生就不怕生,湊上去笑嘻嘻道:“大帥,您要賞就一起賞吧?我們南洋三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袁世凱大笑道:“對!南洋三傑,理當一起賞!個個有重賞。”提聲叫道:“克文過來!”
袁世凱的二兒子袁克文應聲走來,是個頗英俊的青年,與江鵠等人年紀相仿。袁世凱對他道:“這三位小兄弟都是難得的人才,你們以後多親近親近,啊!”
張珏忽然道:“噢!袁克文,爺爺說你的文採不錯呀!”袁克文聞言暗自一陣狂喜,要知道張之洞不但是南洋領袖,還是當世公認的清流領袖、一代大儒,能得到張之洞這樣的評價,有哪個年輕人不欣喜若狂。
袁克文勉強維持住情緒,露出迷人的微笑道:“珏兒小姐繆讚了,和香帥他老人家相比,我算什麼啊!”珏兒:“你倒是蠻謙虛的嘛,咦!你怎麼知道我就是珏兒的?”袁克文道:“在下早就聽說香帥有一位十分美貌的孫女,自然是很容易認的。”
張珏心中竊喜,對這位風度翩翩的青年公子大生好感,這世上又有哪個女子不喜歡被誇讚美貌的。可是一旁的王嘯飛心中卻升起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宴席散後,袁世凱回到總督府,立刻進囚室審問刺客。那刺客被反手綁縛在一根立柱上。胸前傲然高聳,越發襯出她豐滿的身材。袁世凱沉聲道:“想清楚了嗎?”刺客卻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唐紹儀在一旁曖昧道:“大帥問你什麼就回什麼。像你這樣美貌的女子,我們還有一些特別的手段可以教你開口。”那刺客頰生紅暈,低罵道:“下流!”轉瞬抬起頭來,嘲弄道:“你真的想知道?”
袁世凱淡淡道:“袁某一生仇家無數,本也懶得追問,只是看你正值花樣年華,有點可惜罷了。只要你交出幕後主使之人,本督會對你酌情發落。”女子慢慢抬起頭,一眨不眨地盯着袁世凱雙眼,露出刻骨仇恨,口中一字一頓念道:“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正是維新烈士譚嗣同被捕時所作的詩句。
袁世凱臉色微變:“譚嗣同!他是你什麼人?”女子別過臉:“你管不着。”
袁世凱露出深思的表情,隔了一會,忽然放聲大笑:“又是戊戌年那檔子爛事,好好好!就爲了這點破事,我袁世凱真是人人得而誅之啊!”他大步向門外走去:“我對譚大人還是心中有愧的,你走吧,找個地方躲起來,以後不要再被我看見,下回就沒這麼便宜了。”任憑那女子在背後痛罵:“狗賊!總有一天我李雲要把你心肝掏出來餵狗。”
袁世凱離開囚室,正準備就寢,清廷警務部尚書徐世昌祕密來訪,袁世凱馬上將他引入密室。還沒坐定,就迫不及待問道:“京城現下什麼情形?”
徐世昌一臉神祕:“慰庭你倒是猜猜看。”袁世凱皺眉道:“這都火燒眉毛了,還賣什麼關子啊!”徐世昌哈哈一笑,得意道:“我已受命調任東三省總督,你的寶貝親家孫寶琦也將赴任山東總督。如今京畿周圍都換上我們的人啦。”
袁世凱一拍大腿:“好!老慶果然是個能人,連老佛爺都頂不住啦。”徐世昌:“嘿!慶親王能耐再大,也大不過你這遲遲不肯赴京的袁大帥啊。老佛爺要削你兵權,不給點甜頭哪能成?”
袁世凱冷哼一聲:“削我的兵權,有這麼容易嗎?我北洋的這些驕兵悍將,豈會聽命於鐵良那黃毛小兒。”
徐世昌又起憂慮,持重道:“良弼手中還握有數萬禁衛軍,慰庭進京後,老佛爺自然不敢輕易動你,可老佛爺一旦歸天、皇帝重掌大權,他可是豁出命也不會放過你的呀。”袁世凱又緊張了:“老佛爺病情如何?”
徐世昌憂色漸重:“只怕是熬不過今冬明春了。”
袁世凱沉默半晌,突然咬牙道:“不是瀛臺那個人死,就是我袁世凱死,咱們就差這最後一步棋了。”
徐世昌拍案叫道:“好!這纔是幹大事的樣子。到時候咱們扶慶親王的兒子載振上臺,這天下還不都是咱們北洋的。”袁世凱沉吟道:“只是此事須做得妥妥當當,不要讓人懷疑到我北洋頭上纔好。”
徐世昌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兩人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