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禁軍統領良弼滿心歡喜地瞧着對面嬌豔如花的魏珠珠,意亂情迷。不知交了什麼好運,這位平日對自己從不假辭色的美人,今天居然把自己約到這麼一處幽靜所在。
魏珠珠笑吟吟地又爲他斟上一杯酒,良弼一飲而盡。腦子裏暈暈的。酒不醉人人自醉,似乎是句極有道理的句子。可是,怎麼醉得這麼快呢?良弼暗罵自己不爭氣,還沒怎麼就
良弼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黑屋子裏,手腳被縛,大駭。
外間有個粗聲粗氣的男聲言道:“良弼這龜兒子還留着他性命幹啥?大帥也真是的,要我說一刀劈了,就地一埋豈不是乾乾淨淨?”另有一人喝道:“胡說,都像你這樣蠻幹咱北洋還有家法嗎?大帥自有大帥的道理,什麼時候輪到你瞎操心了。”那粗聲漢子不再言語,只是呼呼喘氣。
“北洋”、“大帥”,良弼怒發欲狂:“好啊!袁世凱你這龜兒子,竟然敢謀害朝廷大將。”不過此時不及細想,將手腕湊到一塊堅硬銳體上,拼命地蹭。蹭斷繩索後,在屋子裏小心地四處摸索,驚喜地發現有一處沒有釘牢的窗板。一番心驚膽戰的周折後,終於逃出了生天。楊霆和江鵠從黑暗中走出,相視一笑。
良弼逃回宮中,蓬頭垢面地趴在慈寧宮地上哭訴袁世凱罪行,病危的慈禧太後又驚又怒。這時醇親王送來一張清晰的黑白照片,慈禧只瞧了一眼,立刻魂飛魄散,暈了過去。
這張照片竟然是袁世凱和孫中山的合影。這種贗品當然是衛青這位篡改大師、剽竊大王的傑作。他租借了一間英國人開的照相館,整整忙活了兩天兩夜才完成這項工作。再把作品交到麗格格手上,麗格格當即轉交給了兄長醇親王。醇親王是袁世凱的死對頭,即便心知此物來路不明,又怎肯放過這倒袁的大好機會。
怒不可遏的慈禧太後終於不顧一切發出了一道殺袁令。袁世凱早已作了最壞準備,第一時間接到宮中線報,立刻躲進了英國公使館,再伺機僞裝出城。
颳了許多天的大風停了,漫天的冰雪便飄落下來。北京城又迎來了銀裝素裹的季節。
瀛臺忽然湧進了上百名身着麻衣的王公大臣,人人號啕大哭、個個痛不欲生。一掃平日的清冷。唯有一個人是例外的,那就是大清國的現任皇帝光緒,他瘦削的臉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震天的號哭聲中,光緒皇帝緩緩從座椅上站起,昂然邁向前方。那個把持了大清國半個多世紀的老婆子終於歸天了。此時此刻,他又是一位真正的君王了。
“珍妃,你看到了嗎?我等到了!我等到了!”他仰起頭,詢問蒼天。
御書房內,光緒親筆手書三道上諭:拿獲袁世凱者、封侯;召康有爲回國、封軍機;與袁勾結者、滅族。案頭平鋪着一道良弼新呈的密摺。
子夜,張之洞安詳地靠在躺椅上,慈目低垂。珏兒如溫順的羊羔把頭枕在他膝上。屋外雖是寒天凍地,室內卻溫暖如春。寧靜的空氣中,連細微的雪花落地聲也清晰可聞。
張之洞緩緩睜開眼,愛憐地輕撫孫女錦緞般柔滑的長髮。“晚了,回房睡吧。”珏兒抬起頭,用一雙無邪的眼睛怔怔瞧了他一刻。“爺爺,這些日子您像是又老了。”
張之洞呵呵笑道:“爺爺要是再不老,那不變成老妖精了。哎!爺爺是老了,可我的乖孫女不也長大了。”若是換了旁人說他老,此刻只怕已是冷眼相對了。珏兒喫喫笑了,慵懶地伏回張之洞膝上。含糊道:“京城的天可真冷,我都不敢出門玩了。”不知爲何,今晚她就是不願離開張之洞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喧囂夾着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吸引了張之洞的注意力。這時王嘯飛已掀簾入內,帶進了一身寒氣。王嘯飛神色嚴峻,低聲道:“香帥,良弼來宣聖旨,還還帶了不少禁軍。”張之洞微感詫異,皺眉道:“宣聖旨?那可不是他的差事”突然心中一寒,莫非
這時珏兒也已驚醒,隱約聽到“宣聖旨”幾個字,乖巧地跑進內室,取來了官袍。“爺爺,我幫您換上。”
張之洞靜靜享受着孫女細心的侍候,心中念道:珏兒真的長大了。
張府正堂上,張之洞匍匐於地。
“查張之洞勾結亂黨,私放逆魁黃興。串通叛賊袁世凱,禍亂朝綱,罪無可赦。朕姑念老臣,特賜御酒,家眷發往邊關軍中爲奴”
張之洞顫巍巍站起,眼神空洞地呆視前方,良弼陰聲道:“香帥請上路吧。”
張之洞麻木地接過遞上來的杯子,他知道那酒裏面混合了一種叫做鴆的毒藥。幾十年的驚濤駭浪、宦海沉浮電光火石般從眼前一一掠過。酒杯一寸寸挪向脣邊。
突然,一聲聲驚呼傳入耳中,凝目看去。只見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架在良弼頸項上,持刀人正是自己的衛士長王嘯飛。
王嘯飛冷喝道:“讓你的手下都把槍扔掉,快!”良弼彷彿從夢中驚醒,不可置信地目睹眼前的變故,天子腳下九城之內,公然挾持欽差大臣。“你你不要命了!”
王嘯飛依然冷冷道:“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的狗命吧。”冰涼的刀刃又逼近了一分。良弼魂飛魄散,極不情願地依言發令。王嘯飛指揮衛士們將良弼帶來的禁軍全部鎖了起來,嘴巴綁上布條。這些衛士都是石錚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鐵膽忠心,不折不扣執行了命令,然後緊閉大門。
王嘯飛一腳踢翻良弼:“香帥,事不宜遲,我們立即與校長會合,連夜出城。”張之洞深深凝視這名忠心耿耿的部下,溫言道:“嘯飛,你也是共產黨吧?”
王嘯飛大喫一驚:“香帥您早就知道啦?”張之洞淡淡道:“我張之洞一生歷任封疆,又豈能連身邊的人都不瞭解。你們都很好。”
王嘯飛心潮激盪,始知他們的一切所爲早被這位老人看在眼裏。他實在不能理解一位清廷重臣何以會對革命黨的活動放縱容忍到這等地步。他自然不知這一點石錚早在兩年前就已全然瞭解。
張之洞蒼老的臉上泛起溫柔的笑容:“我還知道你很喜歡我的珏兒,你是個好孩子,一定會替我好好照看她的,可惜老夫看不到了。”忽然舉起盛滿毒藥的酒杯,一飲而盡。
王嘯飛縱身撲上,終究沒能奪下毒酒,抱着他搖搖欲墜的身子悲呼道:“香帥,您這又是何苦?香帥!”
張之洞嘴角已滲出鮮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夫一生效忠大清,唯願善始善終。好孩子,不要讓我乖孫女受委屈”毒性劇烈,頃刻間一代名臣撒手人寰。
“啊!”一聲極盡尖銳淒厲的嘶叫從一位平日如小兔般柔順的少女口中發出,又嘎然而止,身子軟綿綿地癱倒。
這個冷酷的冬夜將在她生命中無情地撕開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從這個時刻起,她失去了過往擁有的一切。從這一刻起,她也將告別熟悉的恬靜生活,告別充斥着雨露滋潤的溫房生涯,逐漸成長爲一枝傲視風霜的鏗鏘玫瑰。
外間的風又起了,雪愈發狂暴了。
滿天風雪中,一支數十人組成、身着禁軍服色的馬隊,徑直衝向城門口。
兵頭問:“幹什麼去?”劈頭捱了楊霆一馬鞭。“瞎了你的狗眼,快開城門!”兵頭始見高踞馬上的良弼,一連聲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早有兵卒殷勤地打開城門。
獵獵高崗上,衆人遙望莽莽夜色中沉睡的皇城,各自懷抱心事。短短幾個月中,幾乎每個人都對這座古老的帝王之都生出了牽掛。
衛青:“石哥,我們還能回來嗎?”
石錚:“一定會!我們還要帶回一個嶄新的世界。”
衛青:“那麼還要等多久?”
石錚沉默半晌,忽然大喝道:“全體出發!”領先縱馬奔下高坡,義無反顧地衝進黑暗深處。
他極度深刻地意識到:歷史,真的改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