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幾十名荷槍實彈的士兵突然包圍了位於上海靜安寺附近的一座私家花園。破門而入後,把一個麻臉漢子從牀上拖起,不由分說就給他上了鐐銬。拽出門後,塞進了一輛馬車。他的名字叫黃金榮,上海青幫中一號響亮人物。
黃金榮祖籍浙江餘姚,12歲上就隨父來上海謀生。在裱畫店裏當了一陣學徒後,認爲幹這一行沒出息,提前開溜了。因爲沒多少門路又不肯喫苦,只好整日在法租界的地痞羣裏混。不過其天生善於鑽營,不久便自己找對門路,當上了上海縣衙的捕快。
1900年法租界第二次擴張後,越界築路使租界的面積增加了一倍多。爲了加強租界內治安,租界當局決定招募120名華人巡捕,以華治華。心思活絡的黃金榮立即報了名,憑着健壯體格一下子就通過了應聘。
當上巡捕後,黃金榮屢破要案,逐漸得到法國駐滬總領事白早脫和租界公董局的一致賞識,短短幾年內便被晉升爲華人探長。其間,他充分利用租界與華界鼎立的社會背景,以及自己在租界、青幫中的特殊地位,巧妙周旋於黑白兩道之間,左右逢源。所以如今的黃金榮,早已成爲滬上家喻戶曉的鉅富和流氓大亨了。
馬車一路急行,進了上海軍管會大門。黃金榮又像個大包袱一樣被扔了下來。還沒站穩腳步,卻又被兩名戰士推推搡搡地押進了一間鐵門鐵窗的屋子。“鏘”的一聲關上鐵門,只留下他一人在內。
此時天寒地凍,黃金榮身上除了睡袍,只胡亂披了件單衣。凍得手腳麻木,全身瑟瑟發抖。環視一週,四壁雪白的牆,地上鋪着青磚,中央擺了一副簡陋的木製桌椅,別無他物。看情形應該是間審訊室。心中又添了幾分驚恐,不知爲何遭此橫禍。
不知過了多久,一扇角門打開,王嘯飛面罩寒霜步入。一進門就用一雙銳利的眼神盯住他,上下打量。黃金榮被他看得全身發毛,忽然生出一種全身一絲不掛的感覺,那雙鷹眼似乎具有洞穿一切的魔力。
“你就是黃金榮?”王嘯飛終於開口了。黃金榮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甚至有些如獲大赦的滋味:“是是!小人正是黃金榮。”
王嘯飛露出一絲微笑,可是黃金榮卻寧願看他剛纔冷着臉的樣子。這種笑容看上去象極了一個屠夫對着待宰羔羊時的神情。只聽他淡淡道:“我的名字叫王嘯飛,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黃金榮大驚,王嘯飛的名字他當然聽過,不覺“撲通”一聲跪倒。“大人!”
“知道爲什麼我要請你來嗎?”
“小人不知。”
“嗯,我告訴你。我們在你家的地窖裏搜到了520兩黃金、13000兩白銀、還有50斤鴉片。你現在知道爲什麼來這裏了吧?”
黃金榮猛地從地上彈起,嘶叫道:“冤枉!冤枉!大人,這是有人栽贓陷害!”一張麻臉漲得血紅。王嘯飛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有此反應。“不錯,的確有人冤枉了你。想知道你是被誰冤枉的嗎?”
黃金榮怔怔望着他,怎麼也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片刻後纔回過神來:“是誰?”豈知下一個回答更加驚人。
“是我,是我王嘯飛故意冤枉你的。你家地窖裏的東西就是抓你的人放的,也是他們自己起出來的。我說得夠明白吧?”
黃金榮立刻面如死灰,胸口劇烈顫抖,好半天才沙啞道:“明白了。”王嘯飛:“明白就好,還有什麼話說嗎?”黃金榮垂下頭。“沒有了。”王嘯飛提聲喝道:“很好!來人,把他帶下去,就地槍決!”
兩名士兵立刻衝進來,一把架起黃金榮就往外拖。黃金榮不言不語,也不作絲毫反抗,甚至哼也不哼一聲。像一條死魚般任人宰割。
兩名士兵走出十幾米,屋子裏又傳出王嘯飛的聲音:“帶回來!”兩人一楞,又拖着黃金榮進門,扔在地上。
王嘯飛仔細端詳了一陣他的臉色,道:“我問你,剛纔爲什麼不叫冤了?如果你向我求饒,也許我會放過你。”
黃金榮竟然咧開大嘴笑了起來。“因爲我忽然知道了,大人不想殺我。”忽然變了一個姿勢,五體投地趴在地磚上。“大人要殺我和踩死只螞蟻一樣,沒理由和我說這麼多話的。大人既可以殺我,也可以用我。大人要殺我也無話可說,大人用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水裏火裏,我黃金榮眨一下眼就不是男人。”
王嘯飛凝視他半晌,冷冷道:“黃金榮,你果然是個人才。不過有一點你錯了,我的確動過殺你的心思。這十幾年來你腳踩兩條船,幫着法國人欺壓同胞、巧取豪奪,你倒賣煙土、欺男霸女,上海的老百姓有哪一個不恨你入骨的?就算借你這顆人頭來激勵一下民心也不算過分吧?嗯,我現在倒有點捨不得殺你了。起來吧,跟我去穿件衣服,喝兩口酒暖暖身子。”說着站起身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一間小客廳。桌上雖只擺了幾碟小菜,兩壺黃酒。外加一件厚棉袍,但對於幾分鐘前還飢寒交迫、肝膽俱裂的黃金榮來說,已是天壤之別了。
王嘯飛:“按理說你比我要年長几歲,我應該尊你一聲大哥的。”黃金榮忙道:“不敢不敢,這怎麼使得。”忽然醒悟,王嘯飛話裏的意思竟然是要與他兄弟相稱,不禁受寵若驚,小心道:“只要大人看得起我黃金榮,小的斗膽尊您老一聲大哥。”
王嘯飛舉杯道:“來,喝一杯。”那意思就算是默認了。黃金榮大喜過望,一飲而盡,一股滾燙的熱流從丹田升起。今天這一連串的遭際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先是被人從牀上拽起來,經歷了有生以來一場最險惡而又最無助的劫難,死裏逃生之餘,反而攀上了一個這麼大的靠山。雖然只是第一次和這個年輕將軍打交道,但此人早已威名遠揚,爲人行事更加深不可測,饒是他整日在江湖上打滾,也不得不佩服這份手腕,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王嘯飛又道:“我今天就給你個實在話,進了我的班子,有我,就有你。這話你現在不一定信,以後就知道了。”黃金榮:“嘿,哪能不信,大哥仁義。嗯”一時間也不知應該如何來描述這位大哥如何仁義法。
王嘯飛揮手攔道:“你對我還不瞭解,我的習慣是,自家兄弟不說虛話場面話,開口就要講真話。明白嗎?”黃金榮又是一凜,道:“是,大哥!”
王嘯飛眼中又露出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我問你,上海糧荒究竟是誰在背後搗鬼?你是青幫裏的老頭子,不會一點都不知情吧?”
黃金榮回答得非常爽快:“主謀一定是沙遜,賀雲天也肯定有份。”王嘯飛滿意地點點頭。“我再問你,那麼多糧食都藏在什麼地方?”
黃金榮:“這我就不曉得了,不過沙遜和賀雲天兩個人肯定曉得。”他語速非常快,幾乎是在王嘯飛話音剛落便接上。隻言片語間,他已對這位新認大哥的脾氣作了一定揣摩,這個人似乎把手下的忠誠看得比什麼都重,其次才考慮能力因素。回答越快就越顯出誠實。
王嘯飛再次露出滿意的目光,溫和道:“不用這麼緊張,時間一長你就知道了,我這個人是很隨和的。”黃金榮在心中長吁一口氣,知道已和他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
王嘯飛:“你怎麼就能肯定,賀雲天一定知道糧食藏在哪裏?”黃金榮:“賀雲天的手下裏也有一些是我的徒弟,他們雖然不能直接參加賀雲天的機密,但是我敢打保票,賀雲天在這件事情上介入很深。大哥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可以叫人來當面問話。”
王嘯飛霍然起立,一瞬間臉上變換了幾種顏色。眼中寒芒暴漲,閃爍不定。黃金榮大駭,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竟會惹得他如此憤怒。
正驚恐間,王嘯飛猛地拔出一把匕首,“鏘”的一聲插到桌上。應該是用力過猛,滿桌杯盤“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再看那匕首,直沒至柄。只聽他一字一頓道:“我王嘯飛此生若再輕信於人,就如此桌!”
黃金榮自然不知,就是因爲他剛纔那句“賀雲天在這件事情上介入太深”,才使王嘯飛猛然醒悟到,那天在賀家花園被賀雲天父女倆合夥欺騙了,而直接導致他不得不甘冒奇險私調軍糧。
然而這還不是他勃然大怒的主要因素。當意識到自己被騙時,所有當日在賀家經歷的場景便電光火石般在王嘯飛腦海中一一閃現。究其根本原因:一是由於高唯的突然出現,使他在不經意間少了些提防之心;第二個原因卻實在是說不出口,那就是賀家大小姐的美色嬌態影響了他的判斷力。一時間悔恨交織,羞愧到無以復加。雖不能說是爲美色所迷,但正因爲這一時失察,卻幾乎要斷送掉自己的性命和一世名節。
良久,王嘯飛才長出了一口氣,緩緩道:“金榮,不要怕,沒你的事。咱們接着談。”黃金榮兀自在震驚中,唯唯諾諾。“噢,好,好。”
沒有人能想到,就因爲黃金榮這一句話,在揭開真相的同時,也徹底改變了王嘯飛一生。這一層也只有他本人最清楚,正是因爲這番刻骨銘心的慘痛教訓,才使他日後逐漸具備了一名偉大政治家的基本素質。
平復下心情,王嘯飛問:“金榮,如今你的法國主子跑了,鴉片也不能賣了,你和你的兄弟以後喫什麼?”黃金榮老臉一紅。“我聽大哥的。”
王嘯飛:“早就聽說你是個辦案子的能人,不論什麼案子交到你手上,都能水落石出,對嗎?”黃金榮坦白道:“有些案子倒真是我自己破的,有些是靠江湖上的朋友幫忙,還有些,嘿嘿,是手下弟兄們給我造的勢。嗯,也就是故意作些個離奇的小案子,送給我破的。”他對王嘯飛的性格漸漸明朗,知道在他面前說話越老實誠懇,就越能得到他賞識。
果然,王嘯飛再次用滿意的眼神望向他。“你這個人還算實誠。你現在和外國人的關係還保持着嗎?”黃金榮:“是,這些洋鬼子懂什麼,沒有了咱們這些人,他們在上海灘上就是聾子瞎子,怎麼在地頭上混?哦!您的意思是不是,利用我和他們的關係,擺這幫洋鬼子一道?”
王嘯飛微笑道:“我真是越來越捨不得要你這顆腦袋了。”黃金榮嘿嘿笑道:“小弟還想留着這顆腦袋爲大哥效命,還望大哥多留幾天。大哥您說,要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不經意間竟然互相打趣了兩句,氣氛頓時顯得格外輕鬆。
王嘯飛擺手。“這件事待會再說,我問你,你聽說過雪崩沒有?”黃金榮心中一凜,正容道:“雪崩誰不知道,那可真是,嘖嘖,藏龍臥虎啊。對了大哥,這雪崩就是你們共產黨的啊。”王嘯飛:“不錯,我坦白跟你說,我看重你,看重的是你在江湖上的地位和關係,還有你的辦事能力。”
黃金榮有些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讓我帶着手下加入雪崩?”王嘯飛:“你只猜對了一半。”黃金榮又迷惑了。“那是”
王嘯飛忽然冷冷道:“黃金榮,你膽子大不大?”黃金榮知道王嘯飛在試探他決心,一咬牙,昂然道:“只要上頭有大哥您在,我膽子就比天大。”他原本就是混混起家,此刻狠勁上來,真可說是天王老子都不怕了。心中卻也奇怪,不知自己究竟憑了什麼,竟已認準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上七八歲的大哥,一定是個成大事的人。
王嘯飛:“好!你剛纔說,那些洋人沒了你們,那就是瞎子是聾子。我也一樣,沒有你們這些人,我也不過就是瞎子聾子罷了。你懂嗎?”黃金榮終於心領神會:“大哥您是要咱們另起爐竈,在上海搞一個跟雪崩一樣的。”王嘯飛卻道:“金榮,你又錯了。不是在上海搞一個,而是在全中國搞一個。”
黃金榮直到這時才真正明白他的意圖,竟然是要暗中搞一個和雪崩分庭抗禮的情報機關。一時傻愣愣地瞪着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人究竟想幹什麼?這個人的野心怎麼這麼大!
“以後你的兄弟都由我養着,你需要的經費直接問我要,你只對我一個人負責。這個組織的內部代號嘛,我看就叫做‘海嘯’。”
“你目前的核心任務是,在一兩年內訓練出一批後備情報員,包括適合各行各業的臥底。我會給你派去副手和教官。記住,你目前的中心任務只能是培養人才,沒有我的命令,絕不允許採取任何行動,海嘯必須要有鐵的紀律。如果讓我在外面聽到海嘯的名頭,我第一個先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