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史家房間──內──日
小史拉開抽屜,裏面放的東西之中,有一把剪子,起初,他想把信封扔進去,但是又改變了主意,把剪子拿了出來。在剪開信封之前,小史回頭看了看空空的房間。然後操剪刀剪開信封,裏邊是一本紫色的書。他摩挲着書的封面,叉開手指,手微屈,用指尖輕觸扉頁上赫然寫着的:獻給我的愛人。
他又把書合上,放進抽屜,上了鎖,然後站起身來在室內緩緩地走動。
他突然停下,他的耳邊響起了悠長的無歌詞的崑曲之音。
公園──外──傍晚
崑曲繼續在迴盪着。
深秋的一個細雨濛濛的傍晚。這裏有湖有山,還有一段城牆做圍牆。三三兩兩的人散佈在城牆下、城牆附近的綠地及假山上。這些人站在小雨裏,打着傘,穿着雨衣,或乾脆冒着雨。他們小聲交談着,雨水浸溼了他們的鞋,打溼他們的衣服,雨水順着他們的頭髮流到臉頰上。我們看不到他們的面孔,聽不清他們的談話。已是傍晚時分,高大的城牆爬滿了深綠色的葉子,厚厚的,溼漉漉的。
阿蘭在陰雨中出現。
阿蘭的畫外音(很低沉):我們這裏有很多雨,煙雨濛濛,冷冰冰的。所以,我的身體總被水汽包圍。到處都是這種軟綿綿、彌散着的水。這世界上如果還有雨以外的東西,就是我了……彷彿在天地之間,我是唯一的肉體。有時候,我真想融化在雨裏。
同上,但天色更黑。場上的人也捱得更近。
小史穿着警服出現,走向派出所。
小史的畫外音:我們這個公園。老有一些男的在這兒膩歪。這些孫子有毛病。我們也不想管他們的事,但是不管又不成。
4公園樹林裏──外──夜
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幾個手電筒的光柱在不遠處不斷閃動。只聽見幾個人在高喊:都別跑了!站住!聽到的更多的是許多人在泥地裏的亂跑聲,以及捱打時發出的痛苦聲音。頓時,樹林中,一片慌亂,可是沒人喊叫。有的人動作麻利,奪路就逃,在逃走的人中間,阿蘭從容不迫地走着。高大英俊的警察小勇和兩個聯防隊員手中拿着手電筒衝了過來。
5城牆邊──外──夜
警察小史:手扶在牆上,站成一排!不許亂動!挨個地擰腦袋用手電照,看是誰。
阿蘭非常的順從,又帶有幾分瀟灑。他面朝牆站着,頭也不回,彷彿對身後的事漠不關心──其他人都禁不住要回頭的。
然後警察小史伸手把阿蘭的臉掰轉過來,阿蘭表情平靜。
小史旁白:那天晚上我逮住他時,他就是這樣的滿不在乎。假如不是看他眼熟,我會以爲逮錯人了呢。
6公園的樹叢裏──外──夜
警察小史一隻手打着手電,一隻手抓住阿蘭的胳膊,推着他往前走。阿蘭順從,很自然地半倚着小史。走着走着,就像對一個老朋友一樣,把手放在小史背上,很狎熟、很隨意地撫摸小史,一直摸到屁股上。小史震驚而不適,但很奇怪,他一直沒有發作打阿蘭,一直是想發作又發作不了的樣子。後來,他放開了阿蘭,自己朝前走。片刻後回頭,阿蘭站在原地,似在目送他。又過了片刻,小史下了決心,轉過身來,想要去逮住阿蘭,但是阿蘭在從容地走開。現在似乎沒有理由再去逮他了。
小史旁白:那天晚上,我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7公園裏的林蔭道──外──日
小史的畫外音:我該打丫的一頓。我知道,這孫子是個作家,叫阿蘭。他老上這兒來。聽說他很賤。好哇,犯賤犯到我身上來了……沒關係,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早晚我還會逮着他。
阿蘭長時間地坐在林蔭道邊的長椅上,表情慵懶,把右手放在長椅上,輕輕地摩挲着長椅的板條(手好像做着下意識的動作)。看着過往的行人。這時他有三十多歲了,但仍然很漂亮,他的臉似乎還化了一些淡妝。東張西望的樣子很突出。
8路旁樹陰下──外──日
一個搔首弄姿、步態蹣跚的人走過,阿蘭久久地盯住,直到看不見時爲止。
阿蘭看到一個長得漂亮的人,他站起來盯梢,在公園裏轉了好幾圈,被盯的人也時時停下來看他是不是跟着。這一切就像特務接頭一樣,雙方都很謹慎。直到那個人站下來和他攀談。
阿蘭的畫外音:我每天都出來,最近也這樣。這個朋友告訴我說,不要出來,正抓得厲害。雖然如此,他也出來了。
阿蘭很是懶散,但對方則免不了東張西望。
兩人勾肩搭背,並肩行去。
9公園裏的廁所──內──日
阿蘭(畫外,懶洋洋):下午我回家時差點出了事。
馬路邊上的這個廁所又小又髒。阿蘭進去之前,看到了牆上新刷的標語,堅決打擊廁所裏的各種流氓活動。裏面牆上有同性戀的宣傳畫。有個男人站在小便池前,正在擺弄自己的那個東西。阿蘭站到他邊上,側着頭看。看了一會,覺得不對,就離去了。
10公園裏的廁所──外──日
阿蘭走到廁所外面,走向自己的自行車。
那人追了出來,喝道:站住!
走到阿蘭前面,把捲起的袖子往下一放,裏面有個紅袖標,然後就把自行車的車把按住。
阿蘭:什麼事?
那人:你幹什麼了自己知道!
盤問的場面,阿蘭從容不迫,說話慢條斯理,對方無計可施。那人時時做個捻鈔票的手勢,但阿蘭視而不見。周圍逐漸聚起了圍觀的人。
阿蘭(畫外):他問我看他幹什麼,我說我沒看他,還問他幹什麼了,怕我看到。他說我有流氓活動,我問他什麼是流氓活動,還說,也不知誰在搞流氓活動。後來他把人羣攆開,放我走了。分手時他小聲對我說:哥兒們,你丫真是捨命不捨財呀。
11公園裏的廁所──內──傍晚
阿蘭(畫外):傍晚時,又有一次很危險。
這一次阿蘭在一個很乾淨的廁所裏。燈光如晝。
阿蘭(畫外):平常,這裏的人很多,今天一個都沒有,大概是因爲抓得厲害吧。
阿蘭小便,進來一個警察,仔細地打量他。阿蘭想往外走,被警察叫住了。
阿蘭(畫外):他把我問了一溜夠,家住哪裏,上班在哪裏,爲什麼上這兒來。
最後,警察問道:外面那輛車是你的嗎?
阿蘭:是。
警察:帶執照了嗎?
阿蘭:帶了。
阿蘭掏自行車執照給他看。警察看了一眼,還給他。說:我就問你這個。
阿蘭(畫外):總是這樣,我都有點煩了。這個藉口不好──有在廁所裏查自行車執照的嗎?
1公園裏的假山──外──夜
阿蘭(畫外,微微有一點興奮):就如落葉歸根,我終於進去了。那天晚上公園裏大抄。
晚上在公園裏,在一團漆黑中,警察悄悄地走來,忽然電光一閃,照到了正在纏綿的野鴛鴦。手電光死死盯住了女方,照着她低着頭整理衣裙,然後朝光柱走來。但是光柱又晃到了別處。今天夜裏警察不抓野鴛鴦。
阿蘭和朋友待在假山後面的石凳上。
阿蘭(畫外):這個地方平常查不到,但是那天不一樣了。
手電光一閃,照到阿蘭正坐在一個男人身上。他站起來,低着頭朝光柱走來。
警察小史假裝詫異地說:嘿!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啊!和我們走一趟吧。
小史一把抓住了阿蘭的手。原來被坐着的那個男人趁機逃掉了。
小史押着他去派出所,把他推得遠遠的,似乎提防着他伸手。
小史:你是不是老上這兒來?
阿蘭不語。
小史:你外號是不是叫阿蘭?
阿蘭又不語。但繼續從容自若。
小史加重語氣:前幾天的晚上,咱們是不是在這兒見過一面?
阿蘭不語,但面帶微笑。
小史有點惱羞成怒,小聲嘀咕:你丫還笑!有你哭的時候!
1派出所審問室──內──夜
小史把阿蘭推到牆邊,壓他蹲下,說:老實蹲着啊。
自己走到桌子後面坐下,把警棍放到了桌上,然後看報紙。
14派出所裏──內──夜
阿蘭蹲不住,坐在了地上。
警察小史頭也不抬地說:我沒讓你坐着。
阿蘭又蹲了起來。過一會,又想直直腰。
小史:也沒叫你站着啊。
阿蘭又蹲下。
15派出所──內──夜
警察小史放下報紙,給自己泡方便麪,打量阿蘭。
警察小史一邊喫麪,一邊對阿蘭說:我找你好幾天了。你躲哪兒去了。
阿蘭不語。
警察小史喫完了麪條,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後伸了一個懶腰,這纔看了阿蘭一眼。
警察小史:你知道我找你幹啥?
阿蘭待著不答。
警察小史:嘿!我和你說話呢!
阿蘭答道:不知道。
小史:不知道什麼?
阿蘭:不知道您爲什麼找我。
小史笑,搖頭:不知道?好。他又看報。
阿蘭蹲不住,又要坐下。小史咳嗽一聲。阿蘭又蹲起。
小史:對。讓幹嗎再幹嗎。
16派出所──內──夜
亮着燈。似乎過了不少時候。阿蘭低着頭,弓着腰,看自己的膝蓋。因爲很累,所以相當狼狽:腰彎得後襟縮上去,脊樑露了出來。
小史收起報紙。現在知道了沒有?
阿蘭抬頭看小史,搖搖頭。
小史搖頭,輕笑,輕輕說:好,等你知道咱們再說。蹲着慢慢想吧。
他把腿蹺上桌子,瞪了阿蘭一眼:看我幹嗎?
阿蘭又低下頭去。
17同上
小史展開報紙,繼續看報,似乎漫不經心地問:想好了嗎?
少頃又加一句:你要願意蹲一夜,就蹲一夜。反正我值班。
在開始回答之前,阿蘭看小史。小史很帥。
阿蘭舔舔嘴脣:我是同性戀。
小史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看阿蘭。
然後停了一會兒。
阿蘭的畫外音,平緩而從容不迫:我告訴他說,我是同性戀者,常在公園裏接頭。
18公園外的小巷──外──日
阿蘭尾隨一男子行去。走向一所未完工的樓房。
阿蘭的畫外音:我有很多朋友,叫做大洋馬、業餘華僑、小百合等等。名字無關緊要,反正不是真的。我們在公園裏相識,到外面的僻靜角落裏zuo愛……
小史咳嗽。
19派出所──內──夜
小史:我沒問你這個。
阿蘭停了一會兒,又說:我到醫院裏看過。
阿蘭(幽幽地):我試過行爲療法……還有一種藥,服下去可以抑制ing欲。不過,都沒什麼效果。再說,也不是我自己想去看,是別人送我去的。
小史加重了口氣:我也沒問你這個。
阿蘭(低沉):我結了婚,我知道這是不好的。對不起太太。(聲音低至不清)……再說,在圈子裏,人家知道了我結過婚,也看不起我……
小史近乎惱怒:我沒問你這個!
阿蘭不解地抬起頭來。
小史:我問你有什麼毛病!
靜場。阿蘭把手貼在自己臉上,喃喃自語似的:我的毛病很多……
小史厲聲喝道:你丫賤!你丫欠揍!知道嗎?
阿蘭低下頭去。
過了一會他抬起頭來,臉上是既屈辱又寬慰的樣子,說道:是。知道了。我從小就是這樣的。
但語調低沉,甚至哽噎了一下。
0很久以前,阿蘭小時候住過的房子──外──日
阿蘭(起初平緩,無感情):小時候,我家在一個工廠宿舍區。三層樓的磚樓房,背面有磚砌的走廊。走廊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樓與樓之間搭滿了傷風敗俗的油氈棚子。
順着亂糟糟的走廊前進,進到一間房子裏。打蠟的水泥地板,一臺縫紉機。角落裏有一堆積木。當轉向積木時,響起了腳踏縫紉機的聲音。
我坐在地上玩積木,我母親在我身邊搖縫紉機。我們家裏窮,她給別人做衣服來貼補家用。
1派出所──內──夜
燈下,警察小史收起報紙,對阿蘭說:好了,你可以起來了。
阿蘭站起來,艱難地走動。但依舊從容不迫。到桌前的圓凳上坐下,又疑慮地站了起來。
警察小史:坐下吧。
很久以前,阿蘭小時候住過的房子──內──日
阿蘭的聲音:除了縫紉機的聲音,這房子裏只能聽到櫃子上一架舊座鐘走動的聲音。每隔一段時間,我就停下手來,呆呆地看着鐘面,等着它敲響。我從來沒問過,鍾爲什麼要響,鐘響又意味着什麼。我只記下了鐘的樣子和鐘面上的羅馬字。我還記得那水泥地面上打了蠟,擦得一塵不染。我老是坐在上面,也不覺得它冷。這個景象在我心裏,就如刷在衣服上的油漆,混在肉裏的沙子一樣,也許要等到我死後,才能分離出去。
鐘鳴聲。
自鳴鐘響了,母親招手叫我過去。那時,我已經很高了。母親用一隻手把我攬在懷裏,解開衣襟給我餵奶,我站在地上,嘴裏叼着**,她把手從我腦後拿開,去搖縫紉機。這個樣子當然非常的難看。母親的奶是一種滑膩的液體,順着牙齒之間一個柔軟、模糊不清的塞子,變成一兩道溫熱的細線,刺着嗓子,慢慢地灌進我肚子裏。
打了蠟的水泥地面,陳舊的積木。阿蘭的聲音漸漸帶有感情。
有時候,我蓄意用牙咬住她,讓她感到疼痛,然後她就會揪我的耳朵,擰我,打我,讓我放開。
然後,我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這地面給人冰冷、滑膩的感覺,積木也是這樣。與此同時,在我的肚子裏,母親的奶冰冷、滑膩、沉重,一點都沒消化,就像水泥地面一樣平鋪着。時間好像是停住了。
派出所──內──夜
阿蘭猶豫、試探地看小史。小史在聽。
小史的畫外音:聽他說話真費勁……不過那天晚上我下了決心聽他說。這不光是因爲他對我動手動腳……聽他們說,阿蘭毛病很大。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毛病。
阿蘭看過小史後,又重新開始了。
4阿蘭小時候住過的房子──內──日
門敞開了。外面很亮。
阿蘭的畫外音:
我從沒想過房子外面是什麼。但是有一天,走到房子外面去了。我長大了,必須去上學。我沒上過小學、所以,我到學校裏時,已經很大了。
5學校外面的路──外──日
那座學校紀律蕩然無存,一副破爛相。學校旁邊是法院,很是整齊、威嚴,彷彿是種象徵。法院的廣告牌,上面打着紅鉤。
佈告欄。打着紅鉤的佈告。
上學路上,我經常在佈告欄前駐足。佈告上判決了各種犯人。強X這兩個字,使我由心底裏恐懼。我知道,這是男人侵犯了女人。這是世界上最不可想象的事情。還有一個字眼叫做姦淫,我把它和廁所牆上的淫畫聯繫在一起──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了,而且馬上就會被別人發現。然後被抓住,被押走。對於這一類的事,我從來沒有羞恥感,只有恐懼。隨着這些恐懼,我的一生開始了……說明了這些,別的都容易解釋了。
6學校的教室──內──日
阿蘭畫外音,從平緩開始:
我長大了。上了中學。
教室裏坐滿了學生。
班上有個女同學,因爲家裏沒有別的人了,所以常由派出所的警察或者居委會的老太太押到班上來,坐在全班前面一個隔離的座位上。她有個外號叫公共汽車,是誰愛上誰上的意思。
公共汽車坐在隔離的座位上。
她長得漂亮,發育得也早。穿着白汗衫,黑布鞋。上課時,我常常久久地打量她。
她和我們不同,我們都是孩子,但她已經是女人了。一個女人出現在教室裏,大家都嚇壞了。課間休息時,教室分成了兩半,男的在一邊,女的在另一邊。只有公共汽車留在原來的地方。公共汽車的體態。
我看到她,就想到那些可怕的字眼:強X、姦淫。與其說是她的曲線叫我心動,不如說那些字眼叫我恐慌。每天晚上入睡之前,我bo起經久不衰;恐怖也經久不衰──這件事告訴我,就像女性不見容於社會一樣,男性也不見容於社會。”
放學以後,所有的人都往外走,她還在座位上。低着頭,看自己的手。
鏡頭逐漸推近公共汽車。阿蘭帶有感情。
這時我在門外,或者後排,偷偷地看她。逐漸地,我和她合爲一體。我也能感到那些背後射來的目光,透過了那件白襯衫,冷冰冰地貼在背上……在我胸前,是那對招來羞辱,隆起的Ru房……我的目光,順着雙肩的辮梢流下去,順着衣襟,落到了膝上的小手上。那雙手手心朝上地放在黑褲子上,好像要接住什麼。也許,是要接住沒有流出來的眼淚吧。
7派出所──內──夜
阿蘭抬頭看小史。
小史的畫外音:聽了他這些話,我覺得他在炫耀他那點事兒,很臭美,故意把話說得讓人聽着費勁,顯擺他是作家。我很想叫他知道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不過,這不用着急。
稍頓,又加一句:不過,這孫子真的很特別。
小史:接着談,談你有什麼毛病。少說點廢話。
小史有點煩的樣子了。
阿蘭重新開始:我的第一個同性愛人,是同班的一個男同學,他很漂亮,強壯,在學校裏保護我。那一次是在他家裏,議論過班上的女同學──尤其是公共汽車以後,就動了手。我說,我是女的,我是公共汽車。而且我覺得,我真的就是公共汽車。
8男同學的家──內──日
在單人牀上,兩人赤裸相擁着。
阿蘭:我馬上就感到自己是屬於他的了。我像狗一樣跟着他。他可以打我、罵我、對我做任何事──只要是他對我做的事,我都喜歡。我也喜歡他的味道──他是鹹的。睡在鋪草蓆的棕繃牀上,他脊背上印上了花紋,我久久地注視這些花紋,直到它們模糊不清──我覺得在他身邊總能有我待的地方,不管多麼小,只要能容身,我就滿足了。我可以鑽到任何窄小的地方,壁櫃裏、箱子裏。我可以蜷成一團,甚至可以摺疊起來,隨身攜帶……但是,後來他有了女朋友,對我的態度就變了。
9男同學家窗外──外──夜
阿蘭:他家住在一座花園式的洋房裏。有一天,已經黑了。我找他,站在花壇上往窗戶裏看。他正在燈下練大字。我看了好久,然後敲窗戶。他放下筆,走到窗前,我們隔窗對視。我打手勢讓他開窗,他卻無動於衷地搖頭。他要走開時,我又敲窗戶。最後他關上了燈。
阿蘭坐在窗外。頹唐地把頭倚在牆上。
我在黑夜裏直坐到天明。夜很長,很慢。整整一夜,沒有人經過,也沒有人看到我。開頭還盼他開窗戶來看我一眼,後來也不盼了。他肯定睡得很熟。而我不過是放在他窗外的一件東西罷了。我真正絕望──覺得自己不存在了。忽然一下,外面的路燈都滅了。這時我想哭,也哭不出來。天快亮時起了霧,很冷,樹林裏忽然來了很多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這時候我猛然想到,我是活着的!
0派出所──內──夜
阿蘭抬頭看小史,小史仔細看阿蘭,面露厭惡之態,但馬上又把這表情收了起來。
[建議:在小史面前,朦朦朧朧出現了一扇窗戶,在他的燈影中,有一個人在外面敲窗、做手勢,要求進去。然後又推、撥,想要開那扇窗戶。後來他力竭,退後了半步,往裏看。]
阿蘭接着說下去:後來,我繼續關注公共汽車。
1學校──內──日
空蕩蕩的教室。那張桌子後面坐着公共汽車。
教室裏空無一人時,我走到她面前坐下。她說,她和任何人都沒搞過,只是不喜歡上學。這就是說,對於那種可怕的罪孽,她完全是清白的;但是沒有人肯相信她。另一方面,她承認自己和社會上的男人有來往,於是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有流氓鬼混的行徑。因此就被押上臺去鬥爭。
公共汽車走出門去。走廊上沒有人。她獨自前行,帶有成熟女性的風韻。
我在夢裏也常常見到這個景象,不是她,而是我,長着小小的Ru房、柔弱的肩膀,被押上臺去鬥爭,而且心花怒放。但我抑制住心中的狂喜,低頭去看自己的黑布鞋。
公共汽車的黑布鞋,白襪子。
我還能感覺到髮絲,感覺到她身上纔有的香氣。此時我不再恐懼。在夢裏,我和公共汽車合爲一體了。只有一個器官純屬多餘。如果沒有它,該是多麼的好啊……
派出所──內──夜
小史輕咳,可能是無意的。阿蘭垂下頭,似有些羞澀。過了一會兒,又重新開始了。
阿蘭:中學畢業了,各人有各人該去的地方。那一年我十七歲,去了農場當工人。人家覺得我老實,就讓我當了司務長,管了夥食賬。
大通炕的集體宿舍──內──夜
空空蕩蕩的房子。
阿蘭:我遇到了一個人,是鄰隊的司務長。我們是在買糧食的時候認識的。
我帶他到我的大房子裏。他和我談到了女人。我喜歡他,就說,我就是女人。我滿足了他,他卻沒有回報我……後來,他約我過節時到他那兒去,說過節時別人都回家了,清靜。過節時,我真去他那兒了。我又滿足了他。然後……燈一亮,炕下站起來幾個表情蠻橫的小夥子。我轉向司務長,可他給了我一個大耳光。然後他們揪住我圍毆,搜我的兜,把錢拿走……
大通炕的近景。阿蘭赤着身子在炕上爬。畫外音漸弱。
我背過身去,讓他們揍我。那間房子不寬,但很長,大通炕也很長。那些聲音就在房子裏來回撞着。我幾乎不能相信是在打我,好像這是別人的事……在炕裏擺着一排捲起的鋪蓋。鋪蓋外面,鋪着蘆葦的席子,像一條路。我就順着這條路往前爬。那些席子很光滑。有一隻長腿蜘蛛從我眼前爬過……
別人在揍阿蘭。截入小史的畫外音:他講這些事時,我看他很興奮。
4小史家房間──內──日
小史打開抽屜取出了阿蘭的書。
小史的畫外音:他寫出這樣的故事來,我倒是不奇怪……
5郊外的公路──外──夜
阿蘭獨自走在公路上。
阿蘭(畫外):他們搜走了我的錢,把我攆走了。那是公家的錢,大家的伙食費,這些錢對我來說,是太多了。我是賠不起的啊……後來,我在黑暗裏走着。偶爾有車經過,照到了半截刷白的樹幹。捱打的地方開始疼了,這就是說,他們真的打了我。夏天的夜裏,小河邊上有流螢……夜真黑啊。有車燈時,路只是灰濛濛的一小段,等到走進黑暗裏,才知道它無窮無盡的長。出現了一塊路碑,又是一塊路碑。然後又是路碑。我想到過死,啊,讓我死了吧。然後閉着眼睛站在路中間。後來睜開眼睛時,遠遠的地方,有一道車燈,照出了長長的兩排樹,飄浮在黑暗裏。露水逐漸溼透了布鞋,腳上冷起來了。我覺得,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的。也許,我不生下來倒好些……但後來又想:假如不是現在這樣,生活又有什麼意思呢?
6小史家房間──內──日
小史在回想,說:當時我覺得他真的有病。
他看阿蘭的書。
7夢幻
阿蘭(畫外,平緩地開始):在古代的什麼時候,有一位軍官,或者衙役,他是什麼人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長得身長九尺,紫髯重瞳,具體他有多高,長得什麼樣子,其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高高的宮牆下巡邏時,逮住了一個女賊,把鎖鏈扣在了她脖子上。這個女人修肩豐臀,像龍女一樣漂亮。他可以把她送到監獄裏去,讓她飽受牢獄之苦,然後被處死;也可以把鎖鏈打開,放她走。在前一種情況下,他把她交了出去;在後一種情況下,他把她還給了她自己。實際上,還有第三種選擇,他用鐵鏈把她拉走了,這就是說,他把她據爲己有。其實,這也是女賊自己的期望。
黑衣衙役牽走女賊。
背景襯着遠遠地飄來無歌詞的崑曲音調。
阿蘭(畫外):那條閃亮的鏈子扣在她脖子上,冷冰冰、沉甸甸,緊貼在肉上。然後它經過了哆開的領口,垂到了腰際,又緊緊地纏在她的手腕上。經過雙手以後,繃緊了。她把鐵鏈放在指尖上,觸着它,順着鐵鏈往前走着。但是,鐵鏈又通到哪裏呢?
8河邊──外──日
那位紫髯衙役用鎖鏈牽着女賊,沒有把她帶回家裏,而是把她帶進了一片樹林,把她推倒在一堆殘雪上,把她強X了。此時,在灰濛濛的枝頭上,正在抽出一層黃色的嫩芽。這些灰濛濛的枝條,像是麻雀的翅膀,而那些嫩芽,就像幼鳥的嘴殼。在他們走過的堤岸下,還殘留着冰凌……她躺在污雪堆上,想到衙役要殺她滅口,來掩飾這次罪行,就在撕裂、污損的白衣中伸開身體,看着灰濛濛的天空,想道:在此時此刻死去,這是多麼好啊。而那位衙役則倚着大樹站着,看着她胸前的粉紅蓓蕾,和束在一起的雙手,決定把她留住,讓她活下去。他們遠遠地站着,中間隔着的,就是殘酷的行徑。
9小史家房間──內──日
小史放下阿蘭的書。
小史:阿蘭也愛過女人。
40學校外──外──日
阿蘭的畫外音:中學快畢業時,公共汽車進去了。那時她就住在學校裏,所以就從學校裏出來,到她該去的地方……
公共汽車提着東西走向警車。
她雙手銬在一起,提着盆套。盆套裏是洗漱用具,所以她側着身子走,躲開那些東西,步履蹣跚。當時有很多人在看她,但是她沒有注意到。她獨自微笑着,低頭走自己的路,好像是在回家一樣。
在警車門前,她先把東西放下,然後,有人把她的頭按下去。她很順從地側過了頭,進到車門裏,我多麼愛那隻按着她的大手,也愛她柔順的頭髮──我被這個動人的景象驚呆了。這是多麼殘酷,又多麼快意啊!她進了那輛車,然後又把銬在一起的手從車窗裏伸了出來。那雙手像玉蘭花苞,被一道冰冷的鐵約束着……她在向我告別。她還是注意到了有我在場。手指輕輕地彈動着,好像在我臉上摩挲。我多麼想擁有這樣一雙手啊。
41派出所──內──夜
小史說(故意羞辱地):你的手怎麼了,要人家的手?讓我看看你的手──伸過來!(拿着看了看,又摔下)你的手還行嘛。要別人的手幹嗎?
阿蘭不語。
小史用刺耳、反嘲的腔調說:講啊,我正聽得上癮呢!
阿蘭繼續不語。小史喝道:怎麼了你,啞巴了?
阿蘭:後來,我開始寫小說。
小史: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你丫是個作家。你寫些什麼?
阿蘭(自顧自地):經過了這一切,我不能不寫作。但只能寫一種僞造、屈辱、肉麻的生活。
小史:知道自己肉麻,還不錯嘛。
阿蘭(瞪着小史):你錯了!不是我肉麻!是我寫出的東西肉麻!
小史愣住。阿蘭補充說:那些登在刊物上、報紙上的東西署着我的名字,虛假的愛情故事,男女顛倒的愛情詩……這不是我要寫的東西!有朝一日,我要給自己寫一本書。但是在此之前,我也要生活。不能在農場裏待一輩子……
小史:你丫真能繞──我操,聽你說話真累。
阿蘭變換了話題:幾年前,我遇上了一個小學教師。
(此處也可考慮用些閃回,用畫外的對話做襯托。)
小史:女的嗎?
阿蘭:男的。
小史(還帶點火氣):好!兩樣都搞。這個我喜歡。
阿蘭:那時候我在圈裏已經小有名氣了。有一天,我心情特別好,我和蠻子、麗麗在街上走,碰上他了。他長得很漂亮,但我見過的漂亮的人太多了。其實,一見面他就打動了我。除了那種羞澀的神情,還有那雙手。
小史:手很小,很白吧!
阿蘭:不,又粗又大。從小幹慣了粗活的人纔有這樣的手。以後,不管你再怎麼打扮,這雙手改不了啦。
小史:噢。你是說,不能和你的手比。
阿蘭:是的,但正是這雙手叫我興奮不已。後來,那個男孩鼓起勇氣走到我面前問:這兒的莊主是叫阿蘭吧。我愛答不理地答道:你找他幹啥。他說想認識認識。我說:你認識他幹啥?你就認識我好了。我比他好多了。
小史:是嗎?誰比誰好啊?
阿蘭:蠻子和麗麗圍着男孩起鬨,讓他請客才肯爲他介紹阿蘭。在飯館裏那些菜如果不是他來點,這輩子都沒人喫。
小史:爲什麼?
阿蘭:最難喫、又是最貴的菜。
小史:那他一定很有錢了。
阿蘭:沒錢。他家在農村,是個小學教師。(殘酷地)我們喫掉了他半年的伙食費。其實,他早就知道我是阿蘭。但是他要等我親口告訴他。
小史:那倒是。不過,您也得拿拿架子,不能隨便就告訴他。你告訴他了嗎?
阿蘭:我告訴他了。我們到他家去,騎車走在鄉間小路上,在泥濘中間蜿蜒前行。
小史:很抒情啊。
阿蘭:他的家也很破爛,他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他的臥室裏一張木板牀,四個牀腿支在四個玻璃瓶上。他說,這樣臭蟲爬不上來。這是我見過的最寒酸的景象了。
小史:別這樣說嘛,我也在村裏待過的。
4小學教師的家──內──夜
阿蘭的畫外音:那間房子很窄,黃泥抹牆,中間懸了一個裸露的電燈泡。晚上,我趴在那張牀上……
燈光下,阿蘭裸體趴着。
春天很冷,屋裏面都有霧氣。那張牀久無人睡,到處是濃厚的塵土味。在牀的裏側,放着一塊木板,板上放着一疊疊的筆記本、舊課本。你知道,農村人有敬惜字紙的老習慣。在封面破損的地方,還能看到裏面的鉛筆印,紅墨水的批註……他在牀下走動,我聽到衣服挲挲的聲音。還有輕輕的咳嗽聲──他連喘氣都不敢高聲。他在觀賞我呢,而我的身體,皮膚、肌肉,順着他的目光緊張着。我在想象那雙粗糙的大手放到我身上的感覺,想象那雙大手順着我兩腿中間摸上來……後來,他脫掉了衣服,問我可不可以上來,聲音都在打顫,但我一聲都不吭……直到趴到了我身上,他才知道,我是如此的順從。
4派出所──內──夜
小史厲聲喝止道:夠了!你噁心不噁心?
阿蘭稍停,又低聲開始:她現在也是這樣順從我。
小史:誰?
阿蘭:公共汽車。她現在是我老婆。
44阿蘭家──內──日
在牀上,只有阿蘭赤裸的上半身和公共汽車的頭。阿蘭把手伸入她頭髮裏,反覆撫弄後,把她的頭往下壓。她順從着,毫無動作。這畫面給人以她只有一顆頭,而沒有身子的印象。
阿蘭的畫外音:公共汽車也老了,臉上有了魚尾紋。她的頭髮不再有光澤,但依舊柔順。柔順地貼在臉上,混進了嘴裏。她不再清純,不再亮麗,不再有清新的香氣;但是更老練,更遇亂不驚,更從容不迫。她正在變成殘花敗柳……但是,我更愛她了。
阿蘭躺在牀上,下半身用被單蓋着。公共汽車頭髮凌亂,上衣的衣襟敞開,乳罩被推了上去,裙子也揉皺了,渾身亂糟糟的。她坐起來,整理上衣,走出了畫面。少頃又回來,在牀頭的梳妝檯前坐下,對鏡化妝。在整個過程裏,她都是從容不迫的。
45派出所──內──夜
小史(被噎住了一會兒):你老婆的事我們管不着。
阿蘭不語。
他愣了一會兒,很惱火,說:我操,就你這麼烏七八糟,也算是個作家了?
阿蘭不語。
小史接着說,想到一句是一句:我看你寫東西,也不會把這些寫上。寫的是仁義道德,心裏是男盜女娼!
阿蘭又不語。
除了操人**,你丫腦子裏還有點什麼?
(阿蘭在小史的羞辱中獲得了動力。)
阿蘭爭辯道:你說得不對!
抬頭遇到了小史的目光,又低下頭:也對,也不對。
阿蘭低着頭說:生活裏有些東西是改變不了的……每個人的生活都有個主題,這是無法改變的。
小史:你丫的主題就是賤。
〔建議:在他面前,再次出現阿蘭在窗外的鏡頭。〕
阿蘭咬了一下嘴脣,然後接着說(語氣平靜):這個公園裏有一個常客,是易裝癖。他總是戴一副太陽鏡,假如不是看他那雙青筋裸露的手,誰也看不出他是個男人。他和我們沒有關係。他從來也不和我們zuo愛,我們也不想和他zuo愛。這就是說,他的主題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46公園門口──外──日
易裝癖從裏面出來,後面跟了好幾位公園的工人,手持掃帚等等,結成一團走着,顯出一種攆他出去、掃地出門的架勢。
阿蘭的畫外音:因爲要上女廁所,所以他很招人討厭。但是要進男廁所又太過扎眼……有一天我看到他從公園裏出來……
47派出所──內──夜
小史猛地拉開抽屜,拿出易裝癖的女裝、頭套等等給阿蘭看。但阿蘭繼續喃喃地說道:
我看到他那張施了粉的臉,皮肉鬆弛,殘妝破敗,就像春天的污雪,眼暈已經融化了,黑水在臉上氾濫,一直流到嘴裏。
小史怒吼道:夠了!
阿蘭繼續喃喃地說:他從圍觀的人羣中間走過,表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走到牆邊,騎上自行車走了。而我一直在目送他。纏在破布條裏,走在裙子裏,遭人唾罵的,好像不是他,是我。
小史瞪着他,一字一頓地說:噁心不噁心?倒胃不倒胃?你真不知道羞恥嗎?
(阿蘭抬起頭來和小史對視。阿蘭比以前興奮)
稍頓,阿蘭又說:
小時候,我站着在母親懷裏喫奶。她在幹活,對我的礙手礙腳已經顯出了厭煩之色。最後鐘響了,母親放下活來,正色看着我。我放開,趴倒在地,爬回角落裏去。縫紉機又單調地響了起來。我母親說,你再膩歪,我叫警察把你捉了去。久而久之,我就開始納悶,警察怎麼還不來把我抓走。
48舞臺──夢境──日
阿蘭小時候坐在地上,用手把玩自己的生殖器,他母親威脅說,要把它割去喂小狗。又說,這是耍流氓,要叫警察叔叔把他逮走。
最後,小阿蘭反綁着雙手坐在地上。
阿蘭(畫外):等待着一個威嚴的警察來抓我,這是我小時候最快樂的時光。
49派出所──內──夜
阿蘭已經bo起了。
阿蘭的畫外音:
以後,我在公園裏看到一個警察匆匆走過,這些故事就都結束了。他抓住了我,又放開了,所以我走了──我不能不接受他的好意,但是,我還要把自己交到他手上。
小史驟然起立,拖着椅子(下面有輪)朝阿蘭奔去,嘴裏也喃喃地說道:好!這回可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他帶着按捺不住的興奮奔到阿蘭面前,放下椅子,亮出了手銬,而對方正帶着渴望的神情立起,把左手幾乎是伸到了銬子裏,然後又把右手交過去,但小史說:不,轉過身去。把他推轉了過去,給他上了背銬。雙方都很興奮──阿蘭覺得這一幕很煽情,小史則爲準備揍他而興奮,甚至沒有介意阿蘭的若幹小動作(阿蘭用臉和身體蹭了小史)。然後,小史又按他坐下,拉自己椅子坐在他對面,雙手按在對方肩上,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但這又像是促膝談心的態勢。小史口氣輕浮,有調戲、羞辱的意味,不真打。小史想要教育阿蘭,但他不是個劊子手,所以只是羞辱,不是刑訊。毋庸諱言,這正是阿蘭所深愛的情。
小史:現在可以好好說說,你到底有什麼毛病──我可以給你治。
然後,拍他嘴一下(近似嘴巴),作爲開始的信號:講啊。
阿蘭深情地看小史,欲言而止(過於難以啓齒)。
所以,小史又催促了一次(一個小嘴巴):講。
最後,阿蘭說的並不是他最想說的。
(此後,可用閃回加旁白,穿插拍擊聲)
阿蘭:有一天,我在公園裏注意到一位個子高高的、很帥的男人,他戴着墨鏡,披着一件飄飄搖搖的風衣。我順着風衣追去。轉過衚衕拐角,我幾乎是撞到他懷裏。他劈頭揪着我說:你跟着我幹嗎。我說,我喜歡你。
小史給他一嘴巴:這麼快就喜歡上了?
阿蘭動情地看他一眼,自顧自說下去:
他放開我,仔細打量了我半天,然後說,跟我來吧。
我們倆到他家去了──他住在郊外小樓裏,整個一座樓就住他一個人,房裏空空蕩蕩,咳嗽一下都有回聲,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坐進軟軟的沙發裏。他說:喝點什麼嗎?
小史又是一下:你傍上大款了?
阿蘭:坐在那間房子裏,閉着眼睛,聽着輕輕的腳步聲,循着他的氣味,等待着他的擁抱、愛撫。
小史低頭看看阿蘭的褲子,凸起了一大塊。又給他一下:在我面前要點臉,好嗎?
阿蘭:突然,他鬆開我,打了我一個耳光,打得很重。我驚呆了……
小史極順手,又是一下:是這樣的嗎?
阿蘭揚着臉,眼睛溼潤,滿臉都是紅暈,但直視着小史:他指着牀欄杆,讓我趴下。他的聲調把我嚇壞了。我想逃,被他抓住了。他打我。最後,我趴在牀欄上,他在我背後……我很疼,更害怕,想要掙脫。最後突然馴服了。快感像電擊一樣從後面通上來。假如不是這樣,zuo愛又有什麼意思呢?
小史又一下:噢!原來你是欠揍啊。
阿蘭:穿好衣服後,他說,你可以走了。我說,我不走。他說,不走可以,有一個條件。我說,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他說,真的嗎?做什麼都可以嗎?……
(閃回到此完)
阿蘭微笑着繼續回味:
然後,他讓我跪下,用黑布蒙上我的眼睛。第二次zuo愛,前胸貼在冰冷的茶幾上。我聽到解皮帶扣的聲音。皮帶打在身上,一熱一熱地很煽情。說實話,感覺很不錯。後來,胸前一陣劇痛──他用菸頭燙我。這就稍微有點過分了。
小史:編得像真事似的!
撕開他的襯衣,在阿蘭胸膛上,傷疤歷歷可見。
小史(震驚):我操!是真的呀!(稍頓)你抽什麼風哪?
阿蘭:我愛他。
小史瞠目結舌,冷場,然後小史駕椅退後,仔細打量阿蘭,好像他很髒,說:你──丫──真──賤!
阿蘭(憤怒、衝動):這不是賤!不是賤!這是愛情!(嚴厲地)永遠不許你再對我用這個賤字,聽清楚了沒有?
小史被阿蘭的氣勢鎮住,一時沒有說出話來,然後自以爲明白了,笑了起來。
小史:得了吧,哥兒們,裝得和真事兒似的。還愛情呢。
阿蘭極端痛苦的樣子(因爲不被理解)。
小史(推心置腹地):他玩你是給錢的吧?
阿蘭痛苦地閉上眼睛(受辱感)。
小史(試探,口吻輕浮):你想換換口味?玩點新鮮的?玩點花活?
阿蘭極端難受,如受電擊。
小史:難道你真的欠揍?
阿蘭不回答,表情絕望。
小史覺得頭疼。忽然間他驅椅後退至桌旁,順手閉燈,用帽檐遮面,打起盹來了。
50小史家房間──內──日
小史拿着阿蘭的書。
小史:那天晚上,我本想要給阿蘭治治病。結果病沒治好,倒把我弄糊塗了。
51夢幻,監獄──內
女賊坐在下面的稻草上,衙役蹲在她對面。
阿蘭的畫外音:那位衙役把女賊關在一間青白色的牢房裏,這所房子是石塊砌成的,牆壁刷得雪白;而靠牆的地面上鋪着乾草。這裏有一種馬廄的氣氛,適合那些生來就賤的人所居。他把她帶到牆邊,讓她坐下來,把她項上的鎖鏈鎖在牆上的鐵環上,然後取來一副木杻。看到女賊驚恐的神色,他在她腳前俯下身來說,因爲她的腳是美麗的,所以必須把它釘死在木杻裏。於是,女賊把自己的腳腕放進了木頭上半圓形的凹陷,讓衙役用另一半蓋上它,用釘子釘起來。她看着對方做這件事,心裏快樂異常。而那位衙役嘴裏含着方頭釘子,嘗着鐵的滋味,把釘頭錘進柔軟的柳木板裏。
後來,那位衙役又拿來了一副木枷,告訴她說,她的脖子和手也是美的,必須把它們釘起來。於是女賊的項上又多了一副木枷。然後,那位衙役就把鐵鏈從她脖子上取了下來,走出門去,用這副鐵鏈把木柵欄門鎖上了。等到他走了以後,這個女賊長時間地打量這所石頭房子。她站了起來,像一副張開的圓規一樣在室內走動。這樣,她不僅雙手被約束,雙腿也是敞開的。他可以隨時佔有她。也就是說,她完全準備就緒了。然後,她又回到草堆上去,艱難地整理着白衣服,等着下一次強bao。
5夢幻,山坡──外──日
阿蘭的畫外音:後來,那個白衣女賊,被五花大綁,押上了一輛牛車,載到霏霏細雨裏去。在這種絕望的處境之中,她就愛上了車上的劊子手。劊子手穿着黑色的皮衣,莊嚴、凝重,毫無表情(像個傻東西),所以愛上他,本不無奸邪之意。但是在這個故事裏,在這一襲白衣之下,一切奸邪、淫蕩,都被遺忘了,只剩下了純潔、楚楚可憐,等等。在一襲白衣之下,她在體會她自己,並且在脖子上預感到刀鋒的銳利。
那輛牛車顛簸到了山坡上,在草地上站住了,她和劊子手從車上下來,在草地上走,這好似是一場漫步,但這是一生裏最後一次漫步。而劊子手把手握在了她被皮條緊綁住的手腕上,並且如影隨形,這種感覺真是好極了。她被緊緊地握住,這種感覺也是好極了。她就這樣被緊握着,一直到山坡上一個土坑面前才釋放。這個坑很淺,而她也不喜歡一個很深的坑。這時候她投身到劊子手的懷裏,並且在這一瞬間把她自己交了出去。
5場景同49
小史:其實,這是我們心裏早就有的東西。不同的只是我總是那個衙役、那個劊子手,而他總是那個女賊。還有,他把這說了出來。
54派出所──內──夜
外面在下雨。室外的路燈亮着,有一塊燈光照在阿蘭臉上。
阿蘭在黑地裏說:死囚愛劊子手,女賊愛衙役,我們愛你們,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小史似乎睡着了。但這話使他微微一動。
阿蘭在喃喃低語:在這個公園裏,華燈初上的時節,我總有一種幻象,彷彿有很多身材頎長的女人,身着黑色的衣裙,在草地上徘徊。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55夢幻──內
黑衣女人。
阿蘭的畫外音:在腳上,赤足穿着細帶的皮涼鞋。腳腕上佩戴了一串粗糙的木珠。無光澤的珠子,細細的皮條,對於嬌嫩的皮膚來說,異常的殘酷。但這是我喜歡的唯一一種裝飾。
那木珠是多邊形的。
一警服男子(面目不清)朝黑衣女人走去(她就是阿蘭),把手伸入她的頭髮,忽然殘酷地握住,把她的頭壓向一邊。她順從地偏着頭,舉起手來,整理對方的衣領。在這隻手腕上,也戴着木珠。
晚上,燈光在催促着,讓我把自己交出去。如果再沒有愛情,彷彿就太晚了。
56派出所──內──夜
雨更大了。阿蘭語氣強烈,想要壓倒雨聲:
有關這些,你爲什麼不問呢?
小史閉着眼睛,但是表情不輕鬆。很難相信他還睡着。
阿蘭的聲音又變得幽幽的了。
57夢幻──內
在耀眼的燈光下,黑衣女人卸下手上的木珠,交給警服男人。然後被上了背銬,在對方的挾持下前行。
阿蘭的畫外音:無須再說我是多麼的順從。
58舞臺──夢──酒吧──夜
女阿蘭被反銬着,坐在一個高腳凳子上,這裏像個酒吧的模樣,周圍的人都是男人。有人用瓶子灌他酒。他用力吮吸着瓶口。
阿蘭的畫外音:有關你自己,你爲什麼不問呢?
倚在櫃檯上的警服男人。他就是小史。
阿蘭的畫外音:你需要什麼?難道你什麼都不需要嗎?
59派出所──內──夜
在窗外射入的燈光裏,小史緊皺眉頭。
阿蘭(語氣強烈):我可以是仙女,也可以是蕩婦,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對我做任何事。但是你呢?難道你是死人嗎?
燈亮,小史猛地站起來,猛衝到阿蘭面前,手裏拿着鑰匙。阿蘭把身子朝後傾,好像不希望小史給他打開手銬。
小史:你喜歡戴這個東西,自己買一個去,這個是公物。
阿蘭站起來,兩人捱得很近,阿蘭相當明顯地往小史懷裏倒,小史把他往外推。
他毅然給阿蘭打開手銬,指着門說:哥兒們,您愛哪去哪去,我這兒不留你!
60同上,門口
門外雨很大,像瓢潑一樣。阿蘭行至門口,停住,說:你看,在下雨。
小史猶豫很久,把目光轉向別處。阿蘭順勢回到屋裏。
[建議:小史看雨。在模糊的雨幕上,出現了那扇玻璃窗。他打開了窗子,阿蘭鑽了進來。]
61派出所──夜
阿蘭走到小史身邊。
小史喃喃地說:你讓我問你什麼?
阿蘭:我愛你。
小史像被電了一下,跳了起來,叫道:你丫說什麼呢?
阿蘭(更大聲地):我愛你。
阿蘭雙手銬在一起,小史揪着領口把他拖出去,拉到水池前,用龍頭沖水。然後又拖了回來,按在圓凳上,單手左右開弓扇他嘴巴。阿蘭不斷地呻吟,但極爲亢奮。在圓凳上,他叉開了雙腿,褲子裏凸起很大一塊。等到小史打得手累,甩起右手時,阿蘭低頭去吻小史拎他領子的手,並且說:我愛你。
小史趕緊把左手也撤了回來。
小史喘着氣:你有什麼毛病?
阿蘭:我愛你。我的毛病就是我愛你。
然後又曖昧地笑着說:你再打我吧。
小史看看阿蘭水淋淋的樣子,又看看自己的手,不無驚恐之意地說:我打你幹嗎?
阿蘭:再罰我蹲牆根吧。(欲起身)
小史看看牆根,說:這怎麼成?
阿蘭:讓我到外面雨裏去站着吧。
小史看雨:那也不成。
阿蘭(着重,一字一頓地):那麼,我愛你。
小史無奈,他頹唐地坐下了。
[建議:小史: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來的?面我就認出來了。不然我會說這麼多嗎?你呢?小史:剛纔。(稍遲又補充)我真不想認出你來。阿蘭伸臂擁抱小史,後者帶點嫌惡的神情接受了擁抱,馬上又掙脫出來,指給阿蘭凳子:坐。然後,自己也坐下了。]
阿蘭回到圓凳上,坐下,[建議:在他的面前,出現了男同學幼年時印滿了草蓆花紋的脊背。]他舉起並在一起的手,去摸小史茫然的臉,然後解開他的領口,手勢極爲輕柔。
6小史家房間──內──日
小史拿着阿蘭的書。
小史:那天夜裏我真是精疲力盡了。
6夢幻,草房裏
阿蘭的畫外音:有一天早上,那個衙役開門時,看到女賊睡在他家的門外。他不知她是怎樣從劊子手那裏逃走的,但是,他再也不能擺脫對她的愛。這已經是註定的了。於是,他只好用鐵鏈把她鎖在柱子上,用木枷住她的雙足,繼續佔有她。
無歌詞崑曲聲起。
阿蘭的畫外音:晚上,特別是月圓之夜,他把她放開,享受她的一切,從雙手開始。
64小史家房間──內──日
小史緊閉着眼睛:阿蘭的雙手是多麼溫柔啊。似乎那雙手還在他的肩上。
65派出所──內──夜
小史面紅耳赤,目光,完全是同性戀面容,而且喘息不定,他忽然瞪起眼來:你到底是男是女?
阿蘭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我又何止是女的呢?
阿蘭說自己是女的,聲音裏都帶有女氣。小史疑惑地看着他,忽然,帶着點火氣說:你是女的,就穿女人衣服!
猛地一拉抽屜,抽屜裏全是易裝癖的整套作案工具。他給阿蘭打開手銬,怒氣衝衝地走出去了。
66夢幻,草房裏
此後,這位女賊就圍繞着柱子生活,白天等待着他回來,他不在家裏時,她就描眉畫目,細緻地打扮。等待着被佔有,這是多麼快樂啊。
67派出所──內──夜
阿蘭在辦公室裏,走近那堆衣服,聞了一下,皺起鼻子來。顯然,這些衣服氣味不好。猶豫了一會,他終於拿起內衣來,套在身上,然後鑽到連衣裙裏去。
小史回來,踮起腳尖,從小窗口看到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阿蘭)坐在桌前化妝。這個場面持續了很久,小史伸手去摸自己的小命根,那地方壯大起來了。因此他勇氣倍增。
小史進了門,而阿蘭還在專注地化妝,大有一種女爲悅己者容的意思。過了好一陣子,阿蘭轉過身來。小史愣住了──阿蘭異常的漂亮。
阿蘭風華絕代,優雅地走了過來,跪在他的面前,用臉去貼他褲子下的凸起。過了一會兒,伸手去拉他褲子中間的拉鎖。
小史的上半身。開頭,他像外科大夫進了手術室那樣,兩手端在空中,顯然是不敢觸及一個陌生的女人。後來手就放下去,按住阿蘭的頭。警察小史仰面向天,喘息,欲仙欲死的樣子。忽然,他面露驚懼之色向下看去,猛烈地抽搐,節奏分明。
阿蘭站起來,和警察小史接吻。警察小史開頭覺得他的嘴有點不潔,躲了幾下,後來終於被阿蘭的魅力徵服了。熱吻,法國式的深吻──兩人眼裏都有火花。
小史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了,把他推開一半,說:你到底是男是女?
阿蘭(笑):這很重要嗎?
小史愣住。
歌劇般的無歌詞崑曲再次響起。
68派出所──內──夜
阿蘭穿着女裝,騎跨在小史的身上,後者坐在椅子上,這樣就高了他半頭;用他的假Ru房直逼小史的面孔。此時,頭套放在了一旁,他的妝也半殘,頭戴小史的帽子,雙手插進小史的頭髮,奮力攪動着。小史衣領敞開,氣喘吁吁,大聲呻吟。突然,小史面露驚恐之狀,看着阿蘭,猛烈地震動(**的暗示──把**射入這個墮落分子體內,頗爲恐懼)。後來,阿蘭把小史的頭壓在自己胸前,而小史順從地把臉貼在他的胸上。
等到這件事結束以後,小史站了起來,他徹底地無力了。阿蘭也站了起來。
阿蘭給萎靡的小史戴上帽子,拉上他褲子的拉鎖,俯身在他胸前,爲他扣釦子,極爲溫柔。
69舞臺──內
一根柱子上,鐵鏈鎖住的老年女賊。她坐在地上,狀如雕塑。
阿蘭的聲音:那個女賊後來給衙役生了很多孩子,她的花容月貌終於過去,成了一個鐵索套在脖子上的老婆子。此時,她的那一領白衣變成了髒污的碎片,她幾乎是赤身裸體地坐在地上,渾身污垢,奶袋低垂,嘴脣像個老鮎魚,肚皮上皮肉堆積了起來;而那些孩子就在身邊嬉戲。在她手邊,有一片殘破的鏡子。有時候,她拿起來照照自己。在震驚於自己的醜陋之餘,也有如釋重負之感。因爲到了此時,她已經毫無剩餘,被完全地佔有了。
70派出所──外──日
天明時分,阿蘭從派出所裏出來,這時公園裏只有幾個打太極拳的老人。阿蘭的臉上還有殘妝,眼暈、口紅等等。這些老人詫異地看着他。他面帶微笑,朝公園外面走去了。
派出所的外景。從一個窗口,小史正在往外看着。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