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歐力來看我的時候,我依舊是紋絲不動地蹲在角落裏。
“你在幹什麼?”他低聲問道。
我沒回答,把頭埋得更低。
“安琪已經死了,你這樣有用嗎?她不會活過來的。”他略提高了音量。
安琪!這個名字再次撞擊了我的神經,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起身開始翻衣倒櫃,我明明記得松鼠尾巴的標本被我帶來這裏的,究竟究竟我放到哪裏去了。
從來沒想過,一件放在這麼顯眼地方的東西也會被我忽略。
它就郝然躺在書櫃上。
我百感交集地看着它。
“安琪是真夠遺憾的。”他說。
“我只會讓她更遺憾,我沒本事找到哥哥,我沒能留住她,她想看櫻花我沒能幫她實現,她只想再看看這個標本我卻在她死了之後才找到,就在這麼顯眼的位子,你說我能幹什麼,我是不是很沒用,說什麼要好好補償她,卻只會讓她帶着遺憾走,我都幹了些什麼。”我狠狠地指着自己的胸口。
歐力拉住我的手,“可你不是故意的,這些天你怎麼對她,我看的清清楚楚,夠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別這麼對自己好不好。”
“我只會讓她遺憾,我只會讓她遺憾”我喃喃地重複着這句話。
停了停,歐力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看着我的眼睛,認真地說:“avril我們結婚吧!”
結婚?不知道是不是條件反射,還是太意外,我哆嗦了一下。
我壓根沒想到這麼快的跟他到達結婚這一步,雖然‘求婚’是每個女人都渴望聽到的。我只是很無力地說:“別鬧了好不好,我沒心情。”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壓低臉,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認真的,我-們-結-婚。”
“雖然我們答應過安琪,可是是不是太快了我們其實”混亂,意外,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直起了身體深呼吸了一口,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 說:“如果沒有那些遺憾,你哥跟安琪或許會是很美滿的一對,有時候原以爲放棄的只是一段感情,其實那更是一生,如果安琪能早一點明白這個道理,她也不會遺憾地過了這麼多年,到最後還是帶着遺憾走。可是他們的事情已經都過去了,也永遠無法挽救。但是我們不要讓這樣的遺憾在發生在我身上,不知道爲什麼,最近結婚這個念頭就這樣一直到我的腦子裏。我們永遠都不要讓遺憾在我們的身上上演,好不好。”
我慢慢抬起頭,雖然現在我的智商並不能真正聽明白他說的,看着他認真的表情,真誓的眼神,還是重重地點了頭。
他微笑着緊緊擁住了我。
***
宋曉峯今晚親自到總部分撥中心,看着快件一件件卸下車,聽着流水線吱吱地轉動着,傳送着一件件的物品。
一陣欣慰油然而生。
雖然這不是什麼體面的工作,也只是僱傭了三五個人的規模,只是每個人都各有所求,目前的兩人奮鬥的結果,他很滿意。
突然想起了什麼,他交代了司機幾句,便離開了,買了梅馨平時最喜歡的港式甜品---楊枝甘露,黑糯米甜甜。
梅馨看着提回來的東西,開玩笑地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一邊打開打包盒上的蓋子,說:“我是有目的的,說不定還是個大陰謀。”
“什麼?”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問。“就這個你還想換什麼?”
“我要換的是---你的一生。”他說。
她停止手中的動作,呆呆地看着他。
“答應我,我們永遠不分開。”他說,隨手抽出一張紙巾,拭去她嘴角的甘露液。接着說:“今天聽到歐力說安琪故事的時候,除了感動,遺憾,我更想到的就是---我們兩個,無論如何都不要給彼此留有遺憾,好不好。其實人總喜歡說,一輩子有太多的無奈,可是最終歸根到底,遺憾總是自己給自己照成的。”
她低下頭,半晌沒反應,紅了眼圈,卻早已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手,久久不鬆開。
***
lulu回到家依舊是鑽進客房裏,這場冷戰自年前就開始,離婚這個念頭早已在腦子出現多次。
可是就在今天安琪的葬禮上,有根枯死的樹枝被風颳落,朝她的頭頂砸下來的時候,他幾乎想都沒想過,一把推開了她,用自己的身子爲她擋了過去。
那一刻,她想起了,去年會所門口,他爲她擋刀的情景。
他真的還是在乎自己的對嗎?我可以這麼認爲嗎?她問自己。
記得前段時間給艾薇兒打過一次電話,她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你們現在的情況,可以說跟愛不愛在不在乎沒多大關係,兩個接受不同教育的人當然會有不一樣的見解。很多的老外並不懂中國人的繁瑣的禮儀和人情世故,他們眼中的愛屋及烏跟我們的不一樣。其實這也是怪你自己,當初怎麼勸都不聽,還沒了解人家就大腦發 熱要結婚,現在知道閃婚也是有後遺症的吧。”
敲門聲響起,她知道是他,急忙躲進了被子裏,裝睡着。
他直接推門進來,對着蒙在被窩裏的她說:“hi,老婆。”
她的心頭微微一緊,最近他們幾乎不說什麼話,他更是在他們第一次吵架那天起就不在叫她老婆,改爲直呼名字。
今天他又這麼叫自己了,是代表什麼嗎?她又問自己。
艾薇兒那些一套又一套讓她見了就頭疼的心理學理論,她只對一條有印象:稱呼是對一個人在心裏地位的奠定。
我在他心中還是有地位的嗎?我還是他的老婆?
見她還是沒反應,他索性直接說了自己的目的,“老婆,我們不離婚好不好。”
聞言,她掀開被子,一下子蹦起來:“不是你要這樣的嗎?不都是你逼我的嗎?你不同意我爸媽跟我們住一起就算了,還揹着我跟你前女友見面,才結婚幾個月你就玩劈腿,那麼愛你前女友跟她結婚去啊!別死在我眼前晃,出去!”
“我錯了,老婆。”他急忙道歉。
“你錯了?你還會錯?是我錯,你不是說了嗎,怎麼會跟我這樣的女人結婚,你不是說你後悔了嗎?我不能讓你後悔,不能棒打你們這對野鴛鴦,讓你抱憾終身,你娶了我都腸子悔青了,我怎麼還能讓你一直後悔下去了,那是真是罪過太大了,簡直就是滔天大罪啊!”不上道的一通話之後,她終於語塞,暫時安靜了下來。
倪安東看準了時機,搶在她的下一輪發飆前說:“要是跟你離婚,我會更後悔,老婆,我愛你。”
“我不想離婚,真的不想,因爲我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想跟你分開,我們不要像艾薇兒的哥哥跟安琪那樣,明明相互愛着對方,卻弄得現在這麼慘,太可憐了。我不要我們也這樣,老婆,我錯了,原諒我。”
足足愣了兩分鐘,lulu才反應過來,只是電影經典場景兩人深情相擁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lulu抄起枕頭朝他的身上猛抽下去,一邊嘴裏還罵罵咧咧。
***
鬱小妖在安琪的墓前一直站到天黑才離開。
對於安琪的故事她並不知道真相,對於並不熟悉的安琪,她的印象還在艾薇兒曾經咬牙切齒地介紹中。
一個貪錢的女人,一個虛榮的女人,一個噁心的女人,一個絕情的女人。
而今卻以一個悲慘的女人收尾。
究竟是冥冥中的安排,還是老天有意的報應。
她出賣了愛情,出賣了自尊,出賣了人格,出賣了青春,出賣了一個女人身上應有的一切的一切。
換得的名車豪宅,金銀珠寶以及那個倍受爭議的艾太太的頭銜,沒有能抵抗無情的病魔,挽留下她的生命。
死後,這些,她一樣都沒帶走。
鬱小妖,今天終於看清,一個人無論生前無何地富可敵國,如何地能呼風喚雨,終究抵不過一場病,化作一縷青煙迴歸大地,留下那一座冰冷的在不知多久的以後逐漸被人淡忘的xxx之墓,和那永遠凝固在風中的永遠沒有生機的微笑。
她會是多久後的自己?鬱小妖在想,十幾年後,甚至幾年後。
不知不覺她來到了外灘---這座東方曼哈頓。
她想起了曾經,四個好姐妹一起來外灘的情景。
在這裏,她們一起歡迎過黎濤,一起罵過全天下的負心男人,見證過lulu的騎馬舞如何吸引來了倪安東。
一起開心,一起傷心,各自失落,相互安慰。
一切像昨天發生,卻又似很遠很遠,遠到像是永遠也觸摸不到。
今天外灘的人似乎不少,不斷的嘈雜聲,相機的閃光燈,按動快門的聲音,纏繞成刺耳的音律,不停地撞擊着她的心。
她在擁擠的人羣中,就這樣一直跑,一直跑知道再也沒有一絲力氣,扶着圍欄大口地喘着氣,鼻尖滲出細細的汗珠。
黃浦江上,打着各色廣告的郵輪來回重複着每日的固定行程,船上的男男女女或高舉手中的酒杯,或一樣拿起相機,或冷眼看着岸上不停湧動的黑壓壓的人頭。
風拍起層層浪花,試圖衝上碼頭卻又被無情打落,退了下去,激起一圈圈的漩渦,捲進去滿滿的數不清的都市欲 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