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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他,我都想齊全了。可我想天想地,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是個——”
她欲言又止的把嘴脣抿成一條直線,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怔了一陣,接着又道:“人算不如天算。”
賽維不睡覺,對着一桌子滷菜長久的發呆。她自認爲是被狐狸精魘住的書生,雖然對狐狸精也怕,但是隻要狐狸精自己不逃,書生是不忍放手的。
勝伊也沒了主意——他素來是見了男子就煩,難得能對哪位同性產生好感,尤其同性的身份還是自己的姐夫。賽維若是真把無心趕走了,他不能阻攔;可是賽維必須負責給他再找個同樣成色的新姐夫,否則他就不同意賽維結婚。
與此同時,無心在儲藏室裏打了個地鋪,倒是躺得很安然。他盤算好了,如果賽維勝伊不肯要他,他就去川邊混混。反正是個漫無目的,走走逛逛也不錯。在過去的大半年裏,他算是過足了和人親近的癮,在接下來的三年五載內,他都能安安穩穩的孤獨生活了。
心安理得的閉了眼睛,他枕着自己的旅行袋睡着了。一覺醒來,他把地上的鋪蓋卷好,想要送回原位。然而伸手一推房門,他抱着鋪蓋見到了賽維和勝伊。
賽維和勝伊都頂着兩隻黑眼圈。賽維看他抱孩子似的抱着一卷子被褥,便低聲問道:“睡好了?”
無心摸不清她的虛實,於是只點了點頭。
賽維又問:“你想走嗎?”
無心向她微笑了:“聽你的。”
賽維忍住一個哈欠:“別走了。”
無心沒想到她會如此痛快,居然真敢留下自己。不置可否的望着賽維,他類似一名飽足的老饕面對了滿桌盛宴。喫,已經飽了,毫無食慾;不喫,又捨不得,因爲幾十年也遇不上一頓。
賽維在凌晨時分做下決定,隨即就困得東倒西歪。勝伊一直陪着她,此刻抬起千斤重的眼皮,也說:“別走了。反正你不傷人,留下也沒什麼的。別走了,大家一起過吧。”
賽維認爲勝伊補充得很全面,自己無話可說。忍無可忍的掩口打了一個大哈欠,她半閉着眼睛對無心說道:“我們要睡了,早飯你自己喫吧。”
無心眼看他們要走,忽然想起自己有所遺漏:“賽維,還有一件事。”
賽維抬頭看他:“啊?”
無心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賽維聽了,倒是不甚在乎:“我本來就不喜歡小孩子,煩都煩死了。將來勝伊結了婚,從勝伊家裏過繼一個就行。”
無心聽了她的回答,始終是感覺不對勁,所以想要老調重彈:“可是我不會老,將來……”
賽維擺了擺手:“將來就算我是老牛喫嫩草,可我也不白喫啊。男女要平等就徹底的平等,男人可以討年輕的太太,我也可以嫁年輕的丈夫。我並不比男人差什麼。嫩草嘛,男人喫得,女人也喫得。再說我現在還小着呢,要老也是以後的事情。”
話音落下,她哈欠連天的走了。勝伊閉着一隻眼,貓頭鷹似的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走了。
無心看賽維是困糊塗了,所以沒有追着她深談。賽維的思想還是簡單了,她可以不在乎,但將來她的親人、她的朋友,也能跟着她一起不在乎嗎?
無心怎麼想,怎麼感覺事情沒完。洗漱過後出了門,他雙手插在衣兜裏,沿着石階路向上慢慢的走。山城的道路起起伏伏,他漸漸走不動了,就轉向了路邊一家下江麪館。麪館很簡陋,屋檐長長的伸出去,檐下還擺着桌椅。大清早的,食客已經很多,無心在館子裏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一邊等着喫麪,一邊百無聊賴的往窗外望。忽然間,他一挑眉毛,懷疑自己是看到了趙半瓢。
就在街道的對面,一個穿着舊花布襖褲的利落婦人坐在路邊,正在低頭打開木箱,從裏面向外一盒一盒的掏出香菸。偶爾的一揚臉一轉頭,無心看得清楚,見她黑油油的頭髮粉撲撲的臉,可不就是趙半瓢?
和半年前相比,趙半瓢顯歲數了,左耳根下面還有一道長長的疤,幾乎從脖子延伸到面頰,差一點就破了她的相。擺好她的香菸攤子之後,一名飽餐了的食客橫穿街道,到她面前要買香菸。她抬頭對人一笑,手腳麻利的收錢找錢,眼角眉梢全是精神,手指尖兒都帶着力氣。
無心雖然不知道她還能不能認出自己,但是不敢再看了,因爲有點怕。對趙半瓢的怕,和對賽維的怕,不是一種怕。悶頭喫了一大碗麪,他會賬起身,不知怎的,很不好意思,低着頭溜出麪館回家了。
132賽維的愛情
賽維在安居之後,立刻就交了一大隊女朋友。
她所住的新村,房屋全都整潔美麗,鄰居們也都平頭正臉。世界戰局越來越明朗,鄰居們既然認定勝利指日可待,便全都有了娛樂的心思,附近的幾幢豪宅裏面,幾乎天天都有舞會。賽維服裝奢華,出手闊綽,三下五除二的就折服了周遭的太太小姐們。隔三差五的,她也請朋友們到家裏來喝下午茶。家裏已經僱下一名二十多歲的伶俐女僕,乾乾淨淨,很能張羅。在慵懶的午後時分,仕女們坐在馬家的碧桃花下薄紗窗前,喝喝茶聊聊天,無論如何都是一種雅緻的享受。
賽維並沒有去辦理法律上的手續,直接宣稱無心是自己的丈夫。旁人見了賽維那種頤指氣使的派頭,立刻認定了馬女士之夫是位喫軟飯的小白臉。
無心不理會,在微微陰霾的午後,他素來是坐在臥室窗前的沙發椅上,低着頭擦他的銀腰帶。銀腰帶已經被他擦亮大半,如今看起來正是半黑半白。偶爾想起死在地堡裏的白琉璃,他並不動心。白琉璃和賽維一樣,都會時不時的讓他鬧頭痛。白琉璃更惡劣一些,但他個男人,自己忍無可忍了,可以欺負他一下。
他是不能去欺負賽維的,他要是真使了壞,賽維一定抵擋不住。
賽維教他學跳舞,跟着留聲機在家裏前一步後一步的轉圈走。走着走着就不走了,賽維一把摟住了他,閉着眼睛靠在他胸前,半晌一動不動。一隻手慢慢的從他後背往上走,走到後腦勺再往下滑。賽維的指尖拂過他的鼻樑嘴脣下巴,最後拍了拍他的臉:“無心,你白天怎麼不理我?”
無心想了想,在滿鼻子的香水味中答道:“白天我沒有見到你,你不是晚飯前剛回來嗎?”
賽維笑了:“詐你一下,看你會不會拿話敷衍我。”
然後她抱着無心左右搖晃了幾下,喃喃說道:“還是你好。勝伊在外面丟人現眼,真氣死我了。等他晚上回來了,你看我不罵死他!”
無心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心想自己以後不能再去麪館偷看趙半瓢了,對不起塞維。賽維像個男子漢似的撐着一個家,並且不容許旁人插手,她有她的志氣和辛苦。刁蠻潑辣就刁蠻潑辣吧,再刁再潑,還不就是幾十年的光陰?大不了自己耐下性子,哄她幾十年。幾十年,不算什麼。
賽維用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閉着眼睛又說:“無心,我愛你。我死了,我不管;我活着,就不許你離開我。將來我成了老太太,老得沒法兒看了,你也不能走。你不喜歡我了,我還喜歡你呢。你不願意理我,也得天天讓我瞧你一眼。記住沒?”
無心點頭答應:“記住了。”
賽維拍了拍他的後背:“好孩子。”
無心用力的擁抱了她一下,感覺她胖了。她在山林裏養成了個大胃口,到了重慶,依舊是能喫能喝。不少人都當面恭維馬女士生得美麗,他有時候仔細瞧瞧她,發現她面頰的確是豐潤了許多,手臂大腿也有肉了,敢於白白嫩嫩的晾在外面。
兩人正是摟作一團之時,勝伊醉醺醺的冶遊而歸,回來撞槍口了。
賽維推開無心,揪住勝伊,劈頭便問:“你把羅太太她孃家妹子怎麼了?”
勝伊嚇了一跳:“陳小姐嗎?我沒怎麼啊,我就請她去看了兩場電影,她還一場都沒去!”
賽維用手指頭狠戳勝伊的額頭:“你夠賤的!她不去就不去,你爲什麼請個沒完?不看電影,就請聽戲,不去聽戲,就請喫飯。我告訴你,人家羅太太說你騷擾他妹子呢!媽的我在外面頂天立地,沒想到被你個浪蹄子抹了一臉黑。本來我還想和羅太太合夥做點期貨生意,今天聽了她的話,氣得我也沒說出好的來!我告訴你馬勝伊,從今晚開始你不許出門。我讓無心看着你,你再敢出去騷,我打斷你的狗腿!”
勝伊被她搡的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及至她氣吞山河的罵完了,他帶着酒氣,忽然一抽鼻子,哭了。
“她們爲什麼都不喜歡我啊?”他委委屈屈的抹眼淚:“我長得不醜,不髒,也不窮。還有密斯陳……我只是對她好,又不讓她搭我什麼,她至於背後嚼我的舌頭嗎?”
賽維兜頭抽了他一巴掌:“要不然說你賤呢!”
勝伊真傷心了,哭得滿臉眼淚:“姐,我是不是、是不是像爸爸啊?我是不是看起來特別、特別招人煩啊?她們當着我的面,說我是娘、娘娘腔。”
賽維立起兩道眉毛:“她們?她們是誰?”
勝伊雙手捂着臉,搖頭不語,一味的只是抽抽搭搭。
賽維雙手叉腰,喃喃的罵了一句,也不知道罵的是誰;端起茶杯想要喝口水,茶杯又是空的。嘴裏嘟囔了一句“氣死我了”,她轉身出門去叫女僕燒開水。而勝伊見無心走到自己面前了,就向前一撲,把整張面孔撞到無心肚子上,“嗷”的一聲開始痛哭。
無心摸了摸他的後腦勺,發現他很激動,短頭髮熱騰騰的,都汗溼了。彎下腰扶起勝伊,他望着對方一雙淚眼,想要做出一番安慰:“勝伊,別難過。我經常一個人過幾十年,不也是活得好好的?人生也不過是幾十年,一輩子很快就會過去了。”
勝伊聽了他的美言,精神徹底崩潰,嘴咧得能塞進拳頭,直着喉嚨哇哇哇,眼淚和口水一起噴到了無心的臉上。無心沒想到自己的肺腑之言起了負作用,不禁對着勝伊的嗓子眼愣了愣。幸而賽維及時回來了。手託毛巾給勝伊擦了一把臉,賽維嘆息一聲:“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帶他喝了酒。一個孃胎裏出來的,你說他怎麼是這樣兒啊?”
無心低聲說道:“你別罵他了。我剛纔看他喉嚨紅腫,是不是有點上火?”
賽維放下毛巾,俯身攙扶勝伊站起來,同時對無心說道:“肯定是上火。明天再給他找點藥喫,今天趕緊讓他上牀睡吧。他比我晚生了一分鐘,我感覺我比他老了十年。你別傻看着,過來幫我一把。他也胖了,怎麼這麼沉啊?”
無心把勝伊攔腰抱起來送去臥室牀上,賽維跟在後面。等到安頓勝伊睡下了,賽維和無心對視一眼,無心笑了,賽維也跟着苦笑。
無心和賽維回了臥室,兩人上牀放了蚊帳。無心伸長一條手臂,讓賽維當枕頭。而賽維枕了片刻,忽然問道:“明早在家喫吧。胡媽天天早上出去買小籠包子回來,不比你自己去喫麪條強?”
隔着一層蚊帳,無心望着窗外的路燈光芒:“好。”
賽維打了個哈欠,把手放上他的胸膛:“不讓你去麪館,你生不生氣?”
無心沒聽明白:“生氣?生什麼氣?”
賽維探頭湊到他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我也去過那家麪館,館子對面有個香菸攤子,賣煙的人,我可認識。”
無心立刻扭頭望向了她:“你別誤會。”
賽維在他臉上掐了一把:“當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在我手心裏呢!我知道你清白,但是跑去過眼癮也不行!再說她有什麼好看的呀?更要命的是她和我們有仇,我們到了重慶,本來一切都是從新開始了,萬一被她翻出舊賬,再去告發我們,警察再把我們當成漢奸逮起來,才叫倒黴倒到了姥姥家。往後不許去了,知不知道?”
無心側身抱住了她:“知道,不去了。”
賽維仰臉看他,忽然懷疑他不是很愛自己,可是一想起他曾經那麼捨生忘死的救過自己和勝伊,就安了心,認爲自己是想多了。
翌日上午,無心在家裏喫了小籠包子,然後把擦亮了的銀腰帶拎出來,掛在了客廳牆上的兩根釘子上。腰帶是一串銀牌連綴成的,沉甸甸的垂成一條弧線,正好襯托出了上方掛着的一小幅油畫,看起來有種不倫不類的協調。無心掛好之後審視一番,末了把腰帶取了下來,感覺有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還沒有摩擦透亮。
手指裹了粗布,他用了力氣,專蹭腰帶縫隙。蹭着蹭着他停了手,忽然發現銀牌側面好像有機關。
他沒聲張,自己找了根縫衣針。銀牌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