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口中的村子,其實就是五六個帳篷的聚集地,一個帳篷一家人,大家都是以牧羊爲生。村落中央是一個用粗木搭建起來的大羊圈,小男孩告訴她,因爲每家的羊都不多,怕被狼叼走,所以乾脆圈在一起共同照應。小男孩把小羊放回羊圈,就帶她走進自家的帳篷。
“爺爺,我從田野裏撿回來的,她也和小羊一樣走丟了。”
迦羅鑽進帳篷,就看到一個老爺爺,一個老奶奶,還有一個年輕些的婦人,但黝黑的臉上也已爬滿皺紋。
“這個是爺爺,這個是奶奶,這個是媽媽,這個是我,嘻嘻,我的名字叫伊克。”
小男孩笑嘻嘻介紹一圈,迦羅也連忙說:“我叫合琪娜,本來是要和家人去大綠海的,卻在路上走散了。”
老爺爺向她招招手:“一個人走丟,一定嚇壞了吧,別怕,在這裏住一晚,等明天起來,就讓伊克帶你去找能幫忙的人。”
一旁的老奶奶也連忙讓媳婦去弄點喫的來,迦羅坐在火堆旁,捧着婦人端來的熱湯,立刻覺得暖和多了。她問老人:“這附近有誰是能幫忙的人呢?”
老人伸手一指:“前面的拉貢山坳裏,住着我們的保護者塔里亞斯大哥,不管有什麼事,他都一定會有辦法解決。”
塔里亞斯?迦羅聞言一驚,試探問:“那傢伙長什麼樣子?紅臉膛,一嘴絡腮鬍?”
老人驚奇起來:“咦?原來你見過他?”
迦羅瞪大眼睛:“他們是強盜!”
老人哈哈一笑說:“他們是官老爺嘴裏的強盜,卻是我們的保護神!放心吧,塔里亞斯大哥一定會幫你的。”
迦羅滿眼風涼:“保護神?他們今天中午纔剛剛搶了我的馬!”
老人愣住了:“不會吧,塔里亞斯大哥只劫當官的人,從來不欺負平民百姓的。”
“難道我看起來像當官的?”迦羅真是沒話說了。
小男孩伊克眨眨眼,忽然問她:“姐姐,你的馬是不是很漂亮?”
迦羅一愣,那黑馬當然漂亮,一等一的戰馬呢。
小男孩伊克咯咯笑起來:“我知道了,塔里亞斯大哥一直抓不到大青馬,沒有好禮物帶去烏爾山所以着急了。”
他隨即唱起歌謠:“拉貢的塔里亞,圖茲的哈路德,西里西亞的帕納西,全地的英雄都要朝拜烏爾山,烏爾山有我們的大將軍,他的名字叫阿卡·路易塞德!路易塞德,路易塞德,殺村官,斬稅吏,光芒照耀全地”
迦羅聽傻了,殺村官斬稅吏?那不就是造反嗎?
“你是說那個叫塔里亞斯的傢伙搶馬,是爲了給更大的強盜當禮物?”
老人不高興了:“怎能這麼說,烏爾山的大將軍是我們的保護神!”
強盜是保護神?!迦羅越聽越詫異。
老人說:“這家裏爲什麼沒有壯年勞力?伊克的爸爸,三個叔叔,還有兩個哥哥,都陸陸續續被抓走當苦力去了,到現在沒一個知道死活,伊克長這麼大,還沒見過他爸爸是什麼樣子呢!現在村裏這幾十只羊,都是塔里亞斯大哥的功勞!他們來之前別說是羊了,就是看家的狗也要被抓去抵稅,伊克剛出生的時候,因爲實在活不下去,村裏人都商量着要換孩子喫,如果不是塔里亞斯大哥趕走稅吏,還把搶來的糧食分給大家,伊克哪還有命活到現在?”
迦羅聽傻了,換孩子喫?!天哪!這種事她以往只在奇聞野史中看到過!轉頭看看嘻皮笑臉的小男孩,她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差一點就變成鍋裏的肉!
老人告訴她:“不能責怪塔里亞斯大哥搶你的馬,聽說現在,被領主的兵馬圍捕得緊,烏爾山的大將軍急需各種能打仗的東西,好像最缺的就是馬。”
迦羅明白了,搞了半天是在蒐集戰備物資。
小男孩伊克笑嘻嘻的說:“我看到過哦,那種會騎馬的人真的好威風,可惜塔里亞斯大哥都不會騎,每次來都只能牽着馬走。”
迦羅差點昏倒,不會騎還搶?!有沒有搞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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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並沒有按照老人的說法去見塔里亞斯,因爲知道去了也沒用。小男孩伊克趕着羊羣去山坡喫草,迦羅百無聊賴也就跟着一起去。放眼山地起伏,迦羅實在不知道,如果就憑自己這兩條腿該怎麼走到海邊去。
“快看,是大青馬!”
伊克向遠方一指,就見山坡上出現一大片野馬羣,少說也有幾十匹!其中最高大的一匹通體青灰,身上塊塊肌肉清晰可辨,脖子上濃密的鬃毛幾乎快要垂及地面。
伊克告訴她說:“大青馬是這羣野馬的首領,好厲害的,看到它的大蹄子了嗎?聽說碰見狼羣襲擊,大青馬站起來,一蹄子踩下去就能把狼的腦袋跺碎。”
迦羅不由失笑:“你聽誰說的?還是親眼見過?”
伊克很認真的說:“塔里亞斯大哥都這麼說呢,他一定是親眼見過。”
說話間,野馬羣已經向這邊的草地靠過來,與羊羣混雜交錯,只管自顧自的喫草。
“它們好像不怕人?”
迦羅想起了什麼:“你昨天說塔里亞斯想抓它,如果它們都不怕人的話,近距離圍捕怎麼會抓不到?”
伊克笑嘻嘻的說:“大青馬可聰明瞭,早就記住了那些要抓它的人,塔里亞斯大哥他們根本沒機會靠近,只有像我們這些放羊的,好像是嗯,對!它好像是根本就看不起,還會拿尾巴掃我,好欺負人的。”
迦羅咯咯大笑起來,不會吧!一匹馬也會看人下菜碟?
馬羣走到近處,她終於看清了那匹青灰色的頭馬,的確不愧是正宗野馬,高大威猛非同一般,四個蹄子比海碗還大,看來要踩碎狼的腦袋,應該不會是很困難的事。
迦羅心念一動,如果能把這傢伙弄到手,那豈不是就不用再爲代步發愁了?想到這裏她立刻行動起來。
馬的眼睛,正前方向下是盲區,迦羅忽然就像貓科動物一樣匍匐進草叢,從正面慢慢接近大青馬。
“姐姐,你在幹什麼?”伊克忽然走過來。
“走開!安靜!”
迦羅一把推開他,可是已然暴露目標。
大青馬發現草叢裏那雙虎視眈眈的眼,可是它非但不逃,反而低下頭,擺出頭馬特有的威脅姿態,頭顱與脖頸形成一條直線,鼻孔張大,喉嚨裏發出類似於咆哮的低沉聲響,一步步向迦羅逼近過來。
伊克嚇得慌忙跑開,大聲叫:“姐姐,快過來,會踩死你的。”
迦羅充耳不聞,她就這麼盯着大青馬,也匍匐着迎上去!人與馬的鼻尖已近在咫尺,忽然大青馬一聲嘶鳴人立而起,海碗大的前蹄赫然對準侵犯者的頭頂。然而,就在它發出嘶鳴的前一秒鐘,迦羅已然抓住垂地的馬鬃,打一個卷牢牢攥在手裏!跟着馬匹站立的起勢,她整個人忽然就被帶飛着拔地而起!
巨大的慣性作用力下,迦羅一扭身翻上馬背,另一隻手也隨即緊緊抓住馬鬃!大青馬這才驚了,拼命撲騰尥蹶子,卻怎麼也不能把侵犯者甩下來!
迦羅快被甩暈了,天哪!不愧是正牌野馬,實在瘋野得可怕!較力中她拼命夾緊馬腹,撕扯馬鬃大聲呼喝!‘呼’的一聲,大青馬跑起來了,霎那間整個馬羣也跟着一起放蹄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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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羣激起的塵煙,十幾裏外都看得清楚,發現情況的山寨小弟慌忙跑進山坳彙報。
“大哥,不得了了!那那個女人,昨天被搶馬的那個女人,她騎着大青馬,整個馬羣都在跟她跑啊!”
塔里亞斯一下子跳起來,是他聽錯了嗎?誰能騎得上大青馬?!他慌忙跟着手下跑出去,站上山頂,遠方不可思議的情景實在讓塔里亞斯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那女人她怎會有這種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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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從來沒有任何一匹馬,能讓迦羅感覺這麼過癮,疾風奪面,不由自主尖叫起來,天哪!真是不得了的傢伙!徹底放開速度後,整個馬羣都被遠遠甩在後面,放蹄狂奔轉了好大一個圈,當她再度回到小男孩伊克身邊時,大青馬已經平靜下來。
伊克癱坐在地,張大嘴巴早被嚇傻了,迦羅跳下馬背,撫弄着大青馬,伸手託腮就讓它看着自己的眼睛。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剝奪你的自由,只是我有很遠的路要走,需要你幫忙。我們做朋友好嗎?從前,我也有一個這樣的朋友,它的名字叫做‘雷’,和我是生死之交,有好幾次救過我的命呢。現在,我想把這個名字送給你,雷!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迦羅一遍又一遍的問着,就這麼看着它的眼睛,反覆不停的問。雷!這個名字本身似乎就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大青馬低下頭,終於應合着發出低嘶它被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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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亞斯已經很久沒這樣興奮過了,大青馬帶領的野馬羣,一直都是烏爾山帶頭大哥鍾情的目標,只是長久以來無人能夠圍捕。如今竟有人可以控制大青馬,也就是說,收歸整個野馬羣已不再是夢想。
“趕快去查,那女人現在落腳在什麼地方?”
正說話間,忽然一個小弟連滾帶爬衝進來,他似乎受到極度驚嚇,結結巴巴連話都不會說了:“大哥”
塔里亞斯看到他一愣:“不是讓你們去烏爾山送馬嗎?怎麼回來了?”
小弟放聲大哭:“馬黑馬被搶走了,阿裏巴還有索卡,他們都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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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有史以來最漂亮的一匹黑馬,可以想見會是多麼有光彩的一件事。塔里亞斯恨不得立刻就把它送到烏爾山帶頭大哥面前。次日清晨,阿裏巴就帶着兩個小弟,護送黑馬上路。
小弟慟哭着說:“我們出了山坳,本來應該往西走,可是阿裏巴貪玩,偏要去東面的山坡說自己先過把癮。”
一個小弟給阿裏巴扶着馬,另一個給他當腳凳,阿裏巴費了半天力氣才總算爬上馬背。
“哈哈!好高啊,原來騎馬就是這種感覺,爽呆了。”
高頭大馬立刻就讓阿裏巴的感覺不一樣,下巴一指:“喂,你去找根樹枝來當馬鞭子,我也試試跑起來是什麼感覺。”
小弟哭訴道:“那片山坡連棵樹都沒有,我走了好遠才找到樹枝,當時怎麼也沒想到,竟因爲這個才保住一條命。”
兩個黑衣黑馬的武士驟然出現在山坡,他們看到阿裏巴正在舞弄的坐馬,臉色驟變。
“這匹馬,哪裏來的?!”
突然而起的厲喝讓阿裏巴嚇了一跳,‘噗嗵’一聲就從馬上摔下來。
“喂,你們幹什麼的?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頭?”
還沒等阿裏巴的威風全抖出來,武士驟然拔出佩刀,一下子抵住他的咽喉。
“說!這匹馬是從哪裏來的?!”
刀鋒銳利,武士的眼神卻比刀鋒更加鋒利,阿裏巴被嚇住了,結結巴巴:“什什麼哪來的,本來就是我們的!啊!”
話音未落,阿裏巴驟然發出慘叫,一個武士飛身而下,一刀刺穿肩膀就將他釘在地上。旁邊的小弟見狀拔腿就跑,卻被另一人抬手一箭就射倒在地!
阿裏巴嚇得小便失禁,大哭道:“我說,我都說,是是一個女人,是從一個女人那裏搶來的。”
武士聞之變色:“那個女人在哪?”
“不知道,啊!”
刀鋒在傷口裏迴轉,阿裏巴立刻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饒命啊,我真的不知道,昨天就是在這個山坡上搶的馬,然後就沒再見過那個女人。”
“她往哪裏去了?”
阿裏巴拼命搖頭:“大哥給她指了一條路,讓她去西面的村子裏投宿,可是誰也不知道她去了沒有。”
武士對看一眼:“那個村子怎麼走?”
阿裏巴指名方向,隨後下一句求饒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武士一刀結果了性命!
殺人者甩幹刀上的血跡,問同伴:“喂,不會每到一處問出行蹤都要滅口吧?”
另一人卻說:“在克爾巴沒殺那個商人就是天大的失策,留了活口,結果害我們損失多少弟兄!莫非你苦頭還沒喫夠?”
二人收回馬匹,隨即向着西面的村落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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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亞斯聽得心驚肉跳:“你看清了?那兩人騎的馬,真就和搶來的一模一樣?”
僥倖逃過一劫的小弟拼命點頭,塔里亞斯驚呆了。
“那匹馬會給你們招來災禍等到應驗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女人的話迴響耳際,塔里亞斯忽然跳起來,厲聲道:“快!去西面的村子,說什麼我也要爲兄弟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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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帶回一個人,今天帶回一匹馬,摸摸濃密的鬃毛,真的是大青馬哎,現在居然要跟着他一起回家去,呵呵,伊克想想都要笑出聲了。
迦羅也是說不出的開心:“等回去以後,給它拴上繮繩、跨上行囊,我就又可以上路了。”
小男孩伊克滿心不捨:“這麼快就要走嗎?再多住兩天嘛,我也好喜歡大青馬。”
迦羅滿眼風涼:“再呆兩天,讓你那位塔里亞斯大哥聽到風聲,只怕他又要來搶馬了。”
翻過前面的山坡就是村落,就在兩人說說笑笑往回走時,山坡另一邊突然傳來一片狗吠。小男孩嚇了一跳,怎麼回事?村裏的狗只有見到狼纔會這麼叫,可現在是大白天啊。
伊克連忙就要往村裏跑,卻被迦羅一把拽住,遭遇太多危險後,她已變得格外敏感。拉着小男孩匍匐在山坡,一點一點爬上去,然後,就看到了噩夢般的身影!
兩個黑馬黑衣的武士正站在伊克家的帳篷前,好像是在問話,伊克的爺爺往他們放羊的山坡一指,黑衣武士點點頭,下一刻,竟忽然抽出佩刀向老人劈砍過去!
“嘿!”
迦羅一聲大喝站起身,劈砍而下的刀鋒應聲而止,黑衣武士看到她,立刻丟下老人向這邊追來。
迦羅連忙跨上大青馬,臨走前厲聲警告小男孩:“記住,再有任何人打探行蹤,千萬不要說你們見過我!”
“爺爺!”
伊克不知過了多久纔回過神來,跳起來大哭着奔向村口已然被嚇癱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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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曠野追逐就此拉開,武士坐下是一等一的戰馬,可是大青馬卻是野馬羣中的頭馬!步幅大,力量足,再加之熟悉地形,很快便讓戰馬相形見絀。武士眼看追不上,紛紛取出背後強弩,搭弓放箭,一根根利箭破空而出,然而在經過一個碩大拋物線後,卻紛紛落在草地上大青馬竟已跑出射程!
武士勃然變色,忽然一人對另一人說:“把你的弓給我!”
兩弓合併,將兩根弓弦扭成一股,合力發射一支箭,雙倍彈力下,‘嗖’的一聲,重箭帶着哨音飛出去,目標應聲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