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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4-107 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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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即鬧不痛快,轉過頭來,緹妮夫人就真要責備侄女的衝動失當了。

“茉莉,你這是幹什麼呀,美莎纔剛來就這樣針鋒相對的,就算你心裏再不願意接受,也不能這樣公開叫陣爲敵吧?真惹惱了,你能是對手嗎?到頭來還不是自己要喫虧!”

茉莉滿眼悲憤:“姑媽,我這還不都是爲了你們。家門裏只論家事,不論國事,憑她是什麼身份,也不能不敬尊長和丈夫。若想擺正這個位置,那從第一次見面就是絕對不能輸陣呀!姑媽你自己看看,人還沒到呢,就要先給她另建廚房,一張口就是飲食分開,絕不和家裏人混到一處,這算什麼意思呀。不是都已經挑明瞭,這就是來作威作福的,哪會把姑媽你們放在眼裏?這個樣子如果再不知道自己爭取,那以後還怎麼過?不是都肯定要被她欺負死了?”

緹妮夫人揉着眉頭:“雅萊不是都已經解釋過了嗎,這也是爲了我們的安全”

“鬼纔信!”

茉莉對這種論調嗤之以鼻:“堂堂公主,難道飲食安全竟會沒有保證?什麼叫和她混在一起反倒不安全了?姑媽也看到了,嘗餐的、驗毒的,包括廚師都是從哈圖薩斯直接帶過來,要論喫喝飲食,恐怕把關最嚴、防備最周密的都只能是她了吧!這個樣子卻不允許家裏人與之分享,那算什麼意思?豈不就是在明白說:第一,我信不過你們家的人,所以這裏的廚子僕從我一個都不用;第二,我的你們也不要沾,你們這些人,就算被人害了命都根本和我沒關係無所謂?”

緹妮夫人被攪得頭疼,嘆息道:“茉莉,你不要凡事總往歪處去想,平白無故的,沒事誰會來害你呀。害了你又能有什麼好處?這不就是最直白的道理?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不管怎樣美莎終究是公主,陛下最愛的女兒,天底下再沒有第二份,就算比別人都慎重些那也很正常呀,畢竟美莎的份量她的確就是和我們不一樣。”

“姑媽!”

茉莉氣得心裏發堵,實在氣恨姑母的這份軟弱,原本很多事,理應是她這個做婆婆的出頭才最管用,偏偏正主不出頭,才真叫氣死人沒轍,乾着急沒用。

萬分憋悶的從緹妮夫人的宮室中退出來,她身邊的首席侍女西洛婭忽然湊到耳根嘀嘀咕咕,茉莉一愣,隨即一雙眼睛‘唰’的放了光:“你看真了?”

西洛婭肯定點頭:“看的真真的,他們根本就沒歇在一處,親王殿下都是起身往隔壁的西殿去了,我眼見着他的近侍約克退出來關了殿門,想必就是在西殿安寢了。”

茉莉聽得心跳砰砰:“你有沒有向約克打聽一下,他們”

西洛婭捂嘴竊笑:“能不打聽嗎?問起來,約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好難看,支支吾吾的,反訓斥我亂打聽這個幹什麼,說領主大仇都還沒報呢,殿下哪有這個心思。我又問那走在路上時,難道也都是這個樣子?約克就不理我也不吭聲了,這不就等於默認了。”

茉莉的眼睛越聽越亮,突然間一掃陰鬱,重新燃起希望之光:“這麼說表哥果然是迫於無奈,他根本就不喜歡美莎”

西洛婭撇撇嘴:“這種政治聯姻,可不就是這麼回事,看開了也實在沒什麼好羨慕的。”

說的是呀,有名無實?!呵,這有什麼好羨慕的呢?充其量,她也不過就是佔了個名分位子而已!想到此處,茉莉一下子就感覺心裏平衡多了,本來嘛,有哪個男人會喜歡一個整天以欺壓自己爲樂的夫人呢,娶回來也無非就是個擺設!

雖名爲娶妻,但表哥卻連碰她的興趣都沒有!只要一想到這個,茉莉就着實興奮的整夜都沒睡着。然而到了第二天,她就再也笑不出來了,非但笑不出,準確的說,這一回才真是要了她的命。

在哈爾帕,各路大軍集結完畢,等到雅萊帶着美莎回來時,出發啓程已是箭在弦上。從一回來後,雅萊就按照商議調換城堡內的值守,聽說要帶走迪雷格的親衛隊,家裏人纔算知曉他竟要帶兵出戰的事。

一時間,緹妮夫人直被嚇得變色,聲聲苦勸不能去,只差哭成淚人。可惜對於家人的炸窩跳腳,雅萊一概沒商量的擋回去,只言這是陛下王令,哈爾帕出徵軍團,理應是由他這個領主去帶兵。於是,披甲橫刀跨戰馬,年不滿16歲的少年,在把新婚妻子接回家門的第三天,就真的與軍團一道開拔走了,持守一份親手復仇的誓言,從此奔向血腥戰場。

出發這一天,家人快要哭斷肝腸,母親說什麼都不肯放手,雅萊卻抱以燦爛微笑,送給母親的臨別寄語:“阿媽,有美莎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送給妻子的則是面頰深深一吻,他在耳邊說:“我保證,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三件事,都一定會一件不少的做到。”

所謂人生中不可或缺,最重要也是最簡單的三件事:敬畏天神、愛你的妻子,還有,活着回來。

美莎輕輕點頭嗯了一聲:“萬事小心,我相信你。”

雅萊笑了,是的,最熨帖心頭的,莫過於這份信任,足夠激起熱血。

“你也是,萬事小心,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盡快的回來。”

跨馬揚鞭,留下一句味道雋永的‘等着我!’,少年領主從此一去不回頭。

********

眼看着兒子的身影埋沒於萬衆大軍,翻過山野再也看不見,緹妮夫人哭倒在城門。怎麼可以這樣?她的長子,現在是哈爾帕唯一的支柱和指望呀,戰場何等兇險,萬一他也遭遇不測回不來了,可讓她今後該怎麼活?!

毫不誇張的說,緹妮夫人根本就是被人擡回城堡去的,雅萊這一走,當真是讓她懸了心也軟了腿,那種感覺,絕對是比丈夫的突然離世更殘忍更撕扯她的心。

“爲什麼會這樣?好好的陛下怎麼就突然改了王令,有奧賽提斯出戰還不夠嗎?幹嘛非要雅萊去,他還不到16歲啊,還根本就沒有過經驗,要是再被複仇的怒火衝昏了頭,幹出什麼不要命的傻事來,這可怎麼是好雅萊要是有個萬一,那我我也不活了”

緹妮夫人哭得泣不成聲,陪在身邊,茉莉的悲憤只會更甚,怒瞪一同服侍牀前的新表嫂美莎,咬牙恨聲:“姑媽這回都聽清看清了嗎,是誰把表哥叫到哈圖薩斯去的?趕在這個時候嫁過來又是誰的主意?除了她,還有誰能讓陛下更改王令?全都是她害的!慫恿着讓表哥出戰,她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我還從來就沒見過有哪個女人會想要送自己喜歡的人上戰場,那除非是她根本就不喜歡,所以死不死活不活的,才都根本無所謂!”

如此激烈的指責,着實讓公主身邊人都變了顏色,大姐納嵐忍不住的皺眉瞪過去:“你怎麼說話呢?美莎把自己一輩子的幸福都託付在雅萊身上了,怎麼能夠無所謂?這個時候嫁過來又是爲了誰呀!”

火衝頭頂,茉莉脫口而出:“呸!爲個什麼你們自己最清楚,不就是看姑父死了想來奪權嗎?要是再把表哥害死了,哈爾帕今後纔好全由你們說了算是不是!”

“放肆!”

大姐勃然大怒,一時間只覺得這丫頭簡直不可理喻,正要當頭罵回去,卻被美莎揮手打住,她的神色平淡如水,淡淡的說:“身爲領主,既然做上了這個位子,那就沒有想不想,只有該不該。”

茉莉聽不下去,尖聲反問:“什麼叫該不該,哈爾帕有的是武將能打仗的人,領兵出戰有大將軍奧賽提斯還不夠嗎?何必非要表哥?你莫非就是想把表哥弄走了,纔好方便你一個人在這裏爲所欲爲?!”

美莎看過來,自到來後第一次與這個表妹認真對上,她也不生氣,只是反問:“何必?那我問你,你又是怎麼打算讓親愛的表哥去坐穩這個領主呢?若不出戰,他如何立威?如何服衆?如何在今後真正執掌哈爾帕?只要奧賽提斯就夠了?那對不起,人們信服的只能是奧賽提斯!雅萊這個領主又該被放在哪裏?他能有份量嗎?你們該不會以爲,要做一方領主,是隻要有這個頭銜就夠了吧?”

一連幾問,緹妮夫人的哭聲都不由減弱了許多,定神想一想,這個有道理嗎?

茉莉憤恨慟哭:“表哥會被你害死的!”

美莎衝她微微一笑,悠然說:“我知道,你很喜歡雅萊,心裏裝的都是表哥,所以你對我的這份排斥呢,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現在我不能理解的是:如果你這樣心念表哥,是全心全意的喜歡他,那麼在你心裏,這個表哥的形象理應是很高大,是把他當英雄看待的纔對吧?那麼,爲什麼你對自己一心戀慕的英雄,卻好像連一丁點的信心都沒有呢?反應這樣激烈,一張口就是要害死誰,莫非在你看來,雅萊上戰場就是爲了去送死的?他只有淪入別人刀下被痛快宰割的份?”

茉莉被結結實實的噎住了,想回嘴,偏偏一時又想不出詞來。

美莎不再與她置氣,轉向緹妮夫人實在很誠懇說:“叔母,請你相信,第一,我不是來奪權的,不管公主身份再怎樣尊貴,我也是領主夫人,不是領主,我不可能替代雅萊。第二,我更不會去害他。就算全不看夫妻情分,他也是我的表弟,我又豈能幹讓他去送死的事情呢?要他去,皆因這是他必須要走的路,不邁出這一步,他就永遠不可能真正擔當起這個領主,而只有被臣下捏在手裏聽任擺佈的份!叔母,你能容忍你的兒子,只去做這樣一個沒有權威的傀儡嗎?沒有權威,一切都是空談!我希望叔母能看清一點:即便再忠心的臣下,他也是外人!而且,他忠的是叔叔,絕不是雅萊!所以他今日可以扶你,來日也一樣可以反你!到底是忠還是反,一切皆在你們的政見或者利益是否一致罷了,那麼,真到發生分歧的時候又該怎麼辦?沒經驗也好,太年輕也罷,所有的理由,在叔叔離世的那一天就已經不能再成立了,因爲從那一天開始,雅萊就已經沒有餘地再做小孩,他斷不可能再被誰護在羽翼下,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若不能儘快立威,他怎麼站得住腳?叔母,你不覺得這實在很重要嗎?雅萊若站不住,也就是不能控制哈爾帕,不能把真正的實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裏,那麼這一家上下全都要依附於他這個領主過日子的人,還有誰的日子能好過?那豈非纔是真的在要你們的命!是活還是死,真到那時都是要被權臣捏在手裏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若雅萊不聽話,處處與權臣意見相左對着幹,那麼搞死他這個不聽話的領主會很難嗎?反正他還有那麼多的弟弟呢,隨便找一個更小的更好拿捏的來替代他,不是易如反掌?!”

緹妮夫人聞之變色,這番話着實把她震傻了,一顆心聽得突突亂跳,因此陷入沉默無法再吭聲。

陪在身邊、現年尚不滿11歲的小兒子貝奧,卻顯然被激起熱血,忍不住開口規勸:“阿媽,我覺得姐姐呃大嫂,說的有道理。既然知道哥哥是身當大任,這副擔子,怎麼可能會什麼風險都不用冒,安安穩穩就真能擔得起來呢?再說了,戰場本來就是男人該去的地方。”

一聲大嫂,險些將美莎嗆個仰倒,突然間好像就被打進了大媽行列,哇呀呀,是可忍孰不可忍,鬱悶少女笑得比哭還難看,連忙更正:“你還是叫姐姐吧,還是姐姐比較好聽。”

貝奧一愣:“那怎麼行?大哥會生氣的。”

美莎連連擺手:“不會不會,我保證他不會,就叫姐姐,這個好聽。”

貝奧:“”

這一邊,大姐納嵐也要跟着一同規勸,提醒說:“夫人,請不要忘了,我的兒子如今也在奔赴戰場的路上!都是做母親的人,對於您的心情我實在非常能夠體諒,就說烏薩16歲第一次出戰時,我會不擔心嗎?而現在又輪到了薩蒂斯”

大姐嘆了口氣,誠心懇勸:“母親的心永遠都是掛在孩子身上,這沒有錯,但是夫人我必須要對你說一句,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做父母的人,無不希望孩子成才成大器,尤其是兒子,誰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兒子能建立豐功偉業,能讓家人都爲他驕傲,能以他爲榮?可是,如果把他永遠栓在身邊、護在家裏,這是可以實現的嗎?所以如果真愛他就必須學會放手!如果做父母的人只是爲了讓自己踏實放心,就什麼都不準孩子去做,那麼這樣的護子,便如同殺子!因爲,這或許就是要扼殺掉他本可以走出的英雄之路!就說賽裏斯親王殿下吧,遙想當年,他可是11歲就跟着先王陛下上戰場了,赫梯雙鷹的威名從來沒有誰會平白無故封給他們,那都是多年來經歷無數大小戰,才一點一點慢慢闖出來的呀。不去冒險闖蕩,誰的威名又能憑空掉下來?夫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呢?”

緹妮夫人陷入長久的沉默,很久很久,滿心的擔憂惆悵都化成了一聲長長嘆息,抬頭看向美莎,低聲喃喃:“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所以瞻前顧後才總有這麼多擔心,美莎,你有這份眼界,那就儘管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反正我是不中用了,今後這個家裏”

聰穎少女連忙打斷:“叔母,我正想和你說這個呢,求叔母疼疼我好不好,千萬別說讓我去管家的話。叔母自己算算,從小到大,哈爾帕我統共纔來過幾回呀?到上次來時都還要重新認親,誰叫什麼名字剛剛勉強搞清楚呢。而要說到脾氣秉性、生活習慣,那就更別提了。這個家門裏,我瞭解的太少,不知道的太多,這個樣子怎麼可能交給我來理家主事呢?這根本就不可能的對不對?所以叔母,今後,請你還像從前一樣的照管好嗎?以前是怎樣,今後便還是怎樣,如今也無非是多了一個我,而我身邊的大小事,人員呀,還有財務賬目什麼的,一直都是大姑姑管着,她最清楚了,回頭就讓大姑姑向叔母細細稟明,今後纔好方便一塊堆的打理起來,叔母你看行嗎?”

緹妮夫人萬分驚訝,她真沒想到美莎竟會有這種表態,大姐納嵐則連忙接口說:“是啊夫人,今後恐怕還要麻煩您多費心。如今開戰,戰時不比平時,美莎現在的任務,恐怕大部分精力都要放在外面的事情上,畢竟謀害親王殿下的那些黑手,尤其是具體負責執行的都是誰,都藏在哪裏,到現在還都沒挖出來呢。要肅清哈爾帕,保證後防的安穩安全,這份責任想一想都實在太重大了,真到忙起來怕都無暇分身,所以家裏的事,恐怕只能勞煩夫人。”

緹妮夫人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嘆了口氣,拉過美莎的手有感而發:“好孩子,當日你那樣不顧一切的要救叔叔,我也都是看在眼裏的,這份感激不會比別人少。所以你也不要多想,不用凡事都這麼小心,雖說婆媳相處不易吧,但畢竟,我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你能處處爲雅萊思慮,在最難的時候能挺身出來幫他,我這個做母親的怎麼會不明白你的心呢?又哪有無端去爲難兒媳的道理?現在既然你有大事要忙,那好吧,家裏的事都交給我,保證不讓你再分心勞神就是了。只不過要記着,不能太辛苦,別把自己累倒了纔是根本,要不然,叔叔在天上看到也會心疼的,知道嗎?”

美莎甜笑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叔母。”

*********

家中權責劃分明確,自此後,緹妮夫人在打理持家的同時,每日少不了的就是要在神前爲兒子的平安日日禱告了。說起來,當年由卡比拉一手摧毀,哈爾帕城內再沒有一座神殿,所以自賽裏斯入主後,爲方便敬神禮拜,就在城堡深處建起了一座微型的小神廟,赫梯人崇敬的三大主神:阿麗娜、伊修塔爾和馬爾杜克,並列神像齊齊供奉其中,因此,這座家中小神廟也被慣稱爲三神堂。

自從雅萊出徵啓程,每日早晚,緹妮夫人都要雷打不動的帶着全體家人在三神堂虔誠祝禱,惟願赫梯衆神,都能保佑她的兒子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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