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雪回到臥室,就覺得身心俱疲,一頭扎到牀上,只想去夢的地方。
這一天,對她來說,真叫個漫長。鍾友誠那裏,特別地,還讓她心靈膜拜一樣,回到了幾年前的無憂歲月,韓奶奶幾輩的講述,又讓她心生不快之餘,感受到了小小的滄桑。時光飛轉,不覺間,就逝去了很多,再不經意的話,自己也就成爲了韓奶奶那樣的一個風燭老人。
生命既然不過如此,而當下所糾結的一切苦惱,又是何必呢?而一件又一件的事兒,偏偏又使她應接不暇,左右難爲,當下的一切苦惱,又怎能不讓人糾結呢?
她原以爲,按照她的計劃,幾天之後,斷了與鍾友誠之間的來往,就又可以過回自己曾經的生活,但,現在看來,接下來的日子究竟會是個什麼樣兒,根本地,就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這一天,不,說一天的話,還嫌多,滿打滿算,十二三個小時,她就經歷了多少的不得已啊。
“究竟爲什麼會有如此之多的不得已呢?”黎小雪在牀上翻了個身,忽然就這樣想到,“應該,全是因爲太想在別人的面前做好自己了。不計回報地給鍾友誠當模特兒;不想韓海濤犯難,不情願地去了韓家;全爲韓奶奶高興,塞了自己一肚子的肉,等等,結果呢,稱了對方的一時的心意,委屈了自己。這樣看來,鍾友誠的一些做法倒是對的了,至少,他活出了自己。爲自己而活,才能活出生命的精彩吧……”
生命的精彩,也曾經是黎小雪十幾年的內心裏的強烈的期待。只在步入了社會,躋身於職場之後,她的這樣的期待,不知不覺間,就給磨沒了。她開始越來越多地活在了別人的世界裏,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似乎,都更加地介意了別人的感受。
什麼是理想,又怎麼叫現實,曾經也是可以一宿一宿地和身邊的人議論得面紅耳赤的她,再都無暇去做任何的區分和定義了。
生活就是生活,哪裏有什麼理想或現實?就好像,活着就是活着,哪裏又會有什麼崇高或低賤。
好人與壞人於是也再不做完全的劃分,美與醜於是也再沒有了明確的定義。
而這鐘友誠,按說,比她黎小雪步入社會還要早很多,儘管沒有一個穩定的工作與生活,反而因此更多了黎小雪不曾有的閱歷。結果,倒還可以葆有着自我,可以生活得本真。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有質量的生存呢?
很久都沒有過這樣的思考的黎小雪,正自入神,卻被手機的鈴聲打斷了思路。
“嗨——”
黎小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拿起手機看時,又是韓海濤打來的。
“喂。”黎小雪接通了電話,帶着明顯的疲憊,招呼了一聲。
“沒有打攪到你吧,是不是睡了?”韓海濤有些歉意地問到。
“沒有。剛剛躺下。你到家了?”
“剛剛到家。奶奶還怨我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也沒陪你多待一會兒。”
“你怎麼說?”
“就說你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嗯。”
“對了,小雪,你這些天究竟要做什麼呢?哦,對不起,我知道我可能不應該問,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媽剛纔和我說,奶奶有意思想請你和伯母一起喫一頓飯。”
“幹什麼?”
“可能,就是,就是坐一起熱鬧熱鬧吧?”
“是嗎?”
“也可能,會談到咱們倆的事兒。”
話說到這兒,黎小雪的心裏,一下子就好像堵了一塊兒石頭,不再言語。
“小雪,”韓海濤知道黎小雪又有些不快了,說話的聲音不免也就有了一些沉重,“可能,你現在真的還不想考慮這些,但,我們都相處了這麼長時間了,婚姻的事兒,遲早是要談的。我奶奶歲數大了,心事也重,剛纔還十分傷感地和我說,什麼時候看着重孫子,也好去那邊見我的爺爺了……”
“好了!”黎小雪實在聽不下去了,“你說這些,置我於何地?難道,我就是你們老韓家傳宗接代的工具?”
韓海濤不成想黎小雪會有如此的反應,後悔自己口不擇言,趕忙解釋說:“小雪,你不要誤會。奶奶也只是着急咱們的婚事,纔會說出這些話來。你也知道,奶奶是非常喜歡你的。”
“你知道你們這叫什麼嗎?”黎小雪還是無法消氣。
“什麼?”韓海濤只是認真地問到。
“逼婚!你們這就是逼婚!”黎小雪嚷着,就掛斷了電話。
一聲嚷,不禁就驚動了客廳裏的黎母。
黎母只聽着了嚷,倒也沒聽清嚷的是什麼,於是,敲着黎小雪的房門,就焦急地問:“小雪,小雪,怎麼了?”
黎小雪又見黎母連聲地問,心頭更煩,只想着衝門外喊聲“沒事兒”,韓海濤那邊,又打來了電話。
“煩死了!”黎小雪張口喊着,隨手就把手機扔到了地上。
手機落地,電池都飛了出來。
鈴聲沒了,黎母的敲門聲卻更急更響。
“小雪,小雪!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啊?你開開門,和媽說呀!”
“什麼事兒都沒有!我要睡啦!”黎小雪喊了一聲,就使勁兒地把頭鑽進了枕頭裏。
“小雪!小雪!別讓媽着急!”黎母又在門外哭着央求。
“沒事兒,沒事兒,都說沒事兒了!您就讓我好好地睡上一覺,就好了!”黎小雪捶着枕頭說。
“你就不能叫你媽我省點兒心了!”黎母頓足哭到。
黎小雪也不免溼了眼眶,嘴上卻只是說:“真的沒事兒的。您也早些休息吧!”
“休息,休息,我真閉了眼睛,纔好了!”黎母說着,似乎就走開了。
黎小雪聽黎母說出如此的話來,眼淚“吧嗒吧嗒”地就往下掉了起來。
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她會動如此的肝火。
真的就像韓海濤說的,韓奶奶到底也是老輩人了,說出那樣的話,也在情理之中。
而和韓海濤兩個人的情感,依照常理,真的也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時候了。不論自身條件還是家庭條件,韓海濤都沒有什麼可以讓她挑剔的。只是,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直到現在,她都沒有那樣的一種恨不能馬上和韓海濤同枕共眠的衝動。有的時候,韓海濤就像她的一個親人,一個對她非常非常好的親人。她願意和他在一起,卻,好像,就是沒有非在一起不可的感覺。她有時候都懷疑自己的情感是不是有些遲鈍,但,總有那麼一點點的火候,在她看來,是缺着的。
當然,她還從來沒有想過不嫁給韓海濤。如果一個女人終要出嫁,終要找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她從不懷疑,韓海濤就是最爲合適的人選。
但,就在剛纔,和韓海濤通話的時候,她火了,抑制不住地火了。長了這麼大,她好像還從來沒有和誰如此抑制不住地發火。這能不能叫作無名之火,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是她不應該發的火。
就在黎小雪這樣一面流着眼淚,一面想着的時候,又聽見,臥室外面傳來了黎母的問話聲:“海濤,是你剛給小雪打了電話吧,告訴伯母,你們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呢?”
黎小雪見黎母竟給韓海濤打起電話來,騰地,就起牀下地,鞋都沒顧上穿,衝出臥室,到得黎母跟前,一把就搶過黎母的手機,一鍵關掉。
“你,你這是怎麼說的?”黎母氣得渾身亂顫,指着黎小雪問。
黎小雪氣哼哼的,一屁股坐在了沙發裏,只是不言語。
黎母見黎小雪如此,又轉到黎小雪的面前,手心拍着手背,說:“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什麼事兒,就不可以好好地說嗎?”
黎小雪把頭往旁邊一扭,仍舊沒好氣地說:“您既然也說我老大不小了,我的事兒,您就不要再管了。”
“不要我管?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倒是作了孽了。我真後悔,當時怎麼就沒一把掐死了你,省得你現在氣我!”黎母說着,已經老淚縱橫。
黎小雪心裏面也爲黎母難受,只是,氣兒還順不過來:“真不如掐死我好了,都少些煩惱!”
“你,你!”黎母說着,心口一陣絞痛,身體無力,就往下軟了過去。
“媽媽!”黎小雪見了,慌忙起身,使足了力氣,纔算把黎母扶住。
黎母直想把黎小雪推開,哪裏又有這樣的力氣,只是說:“你也不用再管我了。”
黎小雪知道黎母心臟的老毛病又犯了,趕忙扶着黎母在沙發裏坐好,取來速效,給黎母喫了。
黎母又靠着沙發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緩過來些,嘴上,還痛心地說:“什麼時候,這顆心真就不蹦噠了,就好了。”
“媽!”黎小雪哪還敢使性兒,蹲在黎母身旁,只是說,“是小雪不懂事兒,小雪錯了,您別生小雪的氣。”
“嗨——”黎母朝後仰着,又長嘆一聲,“你和媽耍點兒脾氣,又能怎麼樣呢?怕只怕,你真的一時糊塗,出什麼差錯。”
“媽,您放心,您女兒不會讓您失望的。”黎小雪哭着說。
“小雪,”黎母緩緩地坐直了身子,向黎小雪搖了搖頭,又說,“媽媽大半輩子都過去了,失不失望的,又有什麼要緊,只要你日子過得好,纔是真的。你打小兒就爭氣,學習好,如今又有了一個稱心的工作,可媽唯一希望的,還是你能找個好人家。俗話說得好,男怕選錯行,女怕嫁錯郞。一個女人的幸福,更多的,還在男人的身上。海濤是個不錯的孩子,各方麪條件都不錯,關鍵的,是他能處處讓着你。小雪,再聽媽一句話,千千萬萬的,你要把握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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