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闆帶了一絲的憐惜,和黎小雪說:“我可以想見,現在的你有多麼的難。可事情總會有個了結,你還這麼年輕,不應該抱着這樣的情緒的。”
黎小雪還是憂傷地說:“可我,錢老闆,我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鬧到這樣的地步。我拖累了您太多了。”
“你這說的又是哪裏的話?”錢老闆搖頭說着,又道出了一直憋在肚子裏的一句話,“小黎,有個事兒,我不知道當不當問。”
黎小雪知道錢老闆要問的是什麼:“您想問我和他之間的事兒嗎?”
錢老闆認真地點了一下頭,說:“不錯。依你的條件,小黎,你完全可以找一個各方面都比較優秀的。可你怎麼就,——哦,對不起,我這麼說他,不太禮貌了。”
三言兩語,黎小雪是無法讓對面這個剛剛走入她生活的男人理解她和鍾友誠的情感的,稍微地頓了頓,才說:“其實,他除了性格上有些偏激,人還是蠻好的。他是個畫家,才華橫溢,熱愛生活。爲了能和我在一起,什麼,什麼都可以不做,什麼也都可以做……”
錢老闆大概還聽得明白:“別的不說,只你最後的這一句,確實,也足以叫你這樣年紀的女孩兒動心了。”
黎小雪輕輕地點了一下頭,更好像對自己說着:“可能,就是這樣吧。”
錢老闆又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之後,鄭重地和黎小雪說:“小黎,你當我是你的老闆,而我,其實看你和自己的妹妹一般。作爲一個感情方面的過來人,我很想把自己對感情的一些領悟或看法和你說一說,不知道是不是合適?”
黎小雪似乎可以猜想到,錢老闆想要和自己說的,或者也和黎母,和唐艾佳一班人如出一轍,而還在迷途裏的她,倒也真想聽聽這麼一個“過來人”的聲音:“錢老闆想說什麼,儘管說好了。”
錢老闆點了點頭,又以一個長者的姿態,認真地說:“小黎,只談感情的話,真的,我也覺得可以全心地去投入,但,考慮到婚姻的話,就不得不講一些條件了。看得出來,你和他確實有感情,可我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說,你們真的不合適。至少,他不合適你。他配不上你。儘管我還不瞭解他的家境是怎麼樣的,可我從他的行爲舉止上可以肯定我這樣的觀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聽說過這樣的話,——我想,你應該是聽說過,如果是的話,別說我班門弄斧,——愛情是兩個人的,婚姻卻是兩個家庭的。就只從你這一面,我敢說,你家裏人肯定是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
黎小雪當然也否定不了:“錢老闆說的不錯,我媽她確實不同意我和他來往。”
錢老闆直接地說:“可越是反對,你越是強烈地要和他在一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母親看似你和他交往的阻力,實則是你們感情的推手。那麼,小黎,你的父親呢?你父親怎麼看?”
黎小雪的臉垂了下去:“我父親去世的早,我從小就沒有見着過他。”
“對不起。”錢老闆趕忙道了一聲歉,“我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身世。”
黎小雪搖了搖頭,輕輕地說了一聲:“沒什麼的。”
一句輕聲的諒解,卻細雨一樣,浸潤了錢老闆四十多歲的心田。可以的話,他真想把黎小雪攬入自己的懷抱,撫着黎小雪的後背,給黎小雪一個成熟男人的寬慰。
黎小雪見錢老闆沒再開口,不禁就抬了眼睛,向錢老闆看了過去。
錢老闆正全神地看着黎小雪,於黎小雪抬眼的剎那,兩個人的視線就重合到了一處。
黎小雪也說不上從錢老闆的眼睛裏看到了什麼,心卻一驚,趕忙躲閃了,只兩旁看着,尋找可供轉移的目標。
錢老闆也發覺了自己的失態,也把視線從黎小雪的身上移開,心臟卻撲通撲通地,跳回到了二十幾歲時的狀態。
“我去打一壺水吧。”黎小雪的視線終於落到了暖瓶上時,小小興奮着說。
錢老闆的情商,卻低到了不解風情的地步:“不是早上纔打的嗎?”
黎小雪“哦”了一聲,還覺得手足無措,病房的門,卻給人敲響了。
黎小雪和錢老闆的視線又都在同一個時間,聚焦到了門玻璃上。
是黎母。
黎小雪的心猛地往起一提,直怕這莫名尷尬起來的氛圍,讓病房外的黎母覺察到。
“噹噹噹”,黎母對視着黎小雪,又敲響了幾下門。
“是你的母親嗎?”錢老闆問了黎小雪一聲,心裏頭卻是說不出來的一種滋味兒。
黎小雪點了一下頭,起身給黎母開了門。
黎母緩步地走進了病房,發現就黎小雪一個人陪護着這麼一箇中年男人,臉上的表情,明顯地陰沉了下來。
“小黎的媽媽嗎?我是小黎酒店的老闆。”錢老闆又坐直了些,儘可能輕鬆地,笑着和黎母說。
黎母向錢老闆點了一下頭,聲音還是冷冷地,問:“怎麼稱呼你呢?”
“我姓錢。叫我小錢就好了。”錢老闆說着,到底還顯慌張,笑得也就不怎麼自然了,“你看着長我幾歲,我就叫你一聲姐吧。”
黎母耐只“嗯”了一聲,和黎小雪又不快地說:“我有事兒要和你說。”
黎小雪答應着,和錢老闆又道了一聲別,跟着黎母,就走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黎母倒也不和黎小雪吱什麼聲,只在前面走着,懸着黎小雪的心。
直回到了黎母的病房,黎母叫身後的黎小雪把門關緊了,纔回過身來,傷心地問黎小雪:“你心裏面究竟還有沒有你這個媽了?”
黎小雪聽了黎母這樣的問,心如刀絞,難過地,只叫了一聲“媽”,下文難繼。
“你別再叫我媽了。我真覺得我當不起。”黎母又搖頭說着,眼圈兒就紅了起來,“你自己瞅瞅你現在,都變成了什麼樣子?你嘴裏不叫我媽,我還真的就認不出你來了。我真的也不敢再認你了。你真的,就是我的女兒黎小雪嗎?”
“媽,求您,您別這樣說,好嗎?”黎小雪說着,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這樣說,你又讓我怎麼樣說呢?”黎母也跟着哭了起來,“你知道我這一宿是怎麼過來的嗎?我一刻也沒有合上眼呵。我就想我是怎麼了,我究竟做錯了什麼,爲什麼,就讓我攤上這麼多的事情?我本本分分地做人,勤勤懇懇地做事,只想着和自己女兒的生活會好起來,幹什麼,纔好了幾天,才覺得一切都順當了,就又掉進了痛苦的深淵裏一樣,這一顆心,整日整夜的,也得不到安寧呢?”
黎小雪傷心已極,兩條腿一軟,“撲通”地,竟跪在了黎母的面前。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我不受你這個,你趕緊起來!”黎母憤憤地說着,又轉過了身去。
黎小雪垂着頭,一面流淚,一面說:“媽,我知道我這些日子裏讓您很難過,這都是女兒的錯。女兒保證,不會再讓媽費什麼心了。”
黎母“哼哼”地一笑:“不讓我費心?說得真好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按下了葫蘆,起了瓢,那邊一個自命不凡的還沒有完事兒,這邊就又來了一個半大老頭兒。不讓我費心?我真的聽不明白了。”
黎小雪聽黎母的話越發不對,禁不住,就抬起頭來,仰面看着黎母白了大半的後腦勺,不解地問:“媽,您這話又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黎母又苦澀地一笑,“就從今兒一早說起,怎麼樣?”
黎小雪的心提到了嗓眼兒:“一早又怎麼了?”
黎母由苦澀而苦楚:“怎麼了?你那個有纔有藝有生活的,又找你找到了我這裏!”
“他又來幹什麼?”黎小雪憤憤地說。
“你又問誰?”黎母一字一頓地說。
黎小雪以膝代腳,又向黎母的一側蹭了兩下:“他又說什麼了?”
黎母扭過臉來,看着黎小雪:“你又想他說什麼?”
黎小雪真想告訴黎母,自己已經和鍾友誠分開了,可話到了嘴邊,卻又沒能說出來。
黎母見黎小雪不言語,只當黎小雪理虧詞窮,“嗨”地嘆了一口氣,說:“他說你又跟了一個老頭兒,把他給甩了。我沒有猜錯的話,他說的老頭,就是姓錢的那一個吧。多好的一個姓,錢?我真不敢相信,我的女兒會和錢有半點的瓜葛,想來,只爲那萬人都拉不回來的清純愛戀,什麼都可以拋開,工作都可以不要了的我的女兒,——嗨!又是什麼我的女兒?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兒?可,到底還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兒肉啊,——她,她終於又傍上了大款。”
黎小雪真不知道這與千刀萬剮又有什麼不同。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這麼冤枉她,——讓她付出了所有的鐘友誠都可以,——就只是她的母親,這麼說起她來,讓她的內心無以名狀。
就好像她黎小雪永遠都是黎母的女兒一樣,黎母永遠也都是她黎小雪的母親。這是折了骨頭也連着筋的親情。血脈況且都分割不開,還有什麼離得了呢?
“媽,女兒再怎麼,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兒來。”黎小雪說着,傷心欲絕,倚着黎母的大腿,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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