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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蘇暮遮(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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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湖歌臺的筵席,一直要持續三場。其實開始的初衷是側妃成海棠有孕之後,忽而一夜月宮入夢,慎以爲是天降吉兆;故此奏聞到明光宮,借來新造的水上歌臺和亭閣之地,用作給太子和新晉太子妃觀舞的酒宴。

太子頗是感興趣,爲此還特地跟成海棠下了賭注:若是三場連筵能令他滿意,不僅要重賞那獻舞之人,更是要重重犒賞爲了筵席而緊張籌備的整個宮闈局的宮人。

前兩場的酒宴,都有好些宮裏面的侍婢和僕從去明湖岸畔湊熱鬧,也因此觀賞到了紅籮讓人驚歎的舞姿和那一件巧奪天工的舞衣。因此第三場還未開始,宮裏面就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均是對即將到來的獻藝期待異常。

韶光回到繡堂時,青梅已經領着宮人在裏面等候多時。

一襲月白緞雪裘鑲滾的宮裙女子,很年輕的面容,雲髻高綰,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白皙的面龐。施了淡淡胭脂,眼底還隱約染着青黛色,顯然有些倦怠不堪的樣子。

自從錦瑟晉升爲司衣房掌首之後,青梅的品階也跟着水漲船高,已經跟桃枝平級,成爲正六品的典級女官。然而也正因如此,承擔了更加繁重的職責——韶光雖然已經不在司衣房,卻也知道只爲了織就一件雀羽金裘的舞衣,房內上上下下苦熬了怎樣的心力。聽回報的宮婢提及,錦堂裏面整整趕製了五日無夜,司衣房八位女官、近百位宮人、一應侍婢通不曾歇,耗費了大量名貴的蠶絲、銀線、珍珠、金粉……廢了數十臺機杼,最終才得以向浣春殿交差。

如此殫精竭慮,莫不是爲了取悅懷有龍嗣的成妃。不過舞衣那一場,不僅使獻舞的紅籮備受矚目,同時也讓司衣房在宮闈之中成就了一段新的佳話。三朝之內,偌大的內局六部,恐怕再無此輝煌的戰績。

韶光將手裏的簿冊遞給一側的侍婢,就吩咐宮人趕緊沏一壺熱茶送到屋苑去。

繡堂裏剛剛新造出一批寶器,怕被蒸騰的煙氣燻着而鏽蝕,因此沒敢燃火炭。即使有厚重的帷簾,也不甚耐寒,裏面宮婢們大多穿着厚重的棉裙,操着暖爐做活計。

韶光走過去,擺手讓面前跟自己行禮的宮婢們起身,就對着青梅道:“還是去我那兒坐坐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青梅拉着她的手站起來,“你這繡堂啊,還真是應景呢,”她捂了捂凍得發紅的臉頰,呵出得氣都是寒的,卻是微笑着道,“外面寒天凍地,想不到裏面也是毫不遜色。是不是把火炭銅鼎都搬到了錦堂,自己反倒捨不得用。委實有些冷啊。”

一貫清淡自持的秉性,目光卻是暖的,含着真摯和溫潤。

韶光聽言,不由也跟着笑起來。她知道青梅指的是前段日子,司寶房爲了給司衣房趕製活計的宮人們提供一個更舒適的環境,特別奏請了尚宮局,將儲物庫裏閒置的幾座銅鼎送到錦堂的事。

內侍省裏素來多紛爭,虛與委蛇,明爭暗鬥;能像這般彼此善待,守望扶持,卻不知是多麼難得。爲此,尚服局裏的最高掌首崔佩也曾對她笑言,之前將她帶進內局,原本是想要挑起爭端,想不到發展至此,不僅讓四房互爲平衡,更維持了這樣一個融洽的氛圍。讓她深感欣慰。

寬敞的廊廡一直通往居住的繡菀。面闊三間的屋苑,道道垂花門,寢閣佈置得簡單而雅緻:蓮紋的氈毯鋪地,雕鏤半敞的琉璃圍擋,西側安置着一把纏枝檀香美人藤椅,東側則擺着沉香木寶櫃、落地絹畫座屏風、金鏨刻妝奩;一道紫檀鏤空月亮門間隔出內外,寢閣裏是花梨木嵌珠雙倚榻、雲紋錦被和香枕。

垂花門側,一道杏色的綃紗簾被青碧色的絲線綰起,遮擋着紅漆木柱。琉晶垂簾,搖曳出滿室的朦朧碎光。

兩人進了寢閣,閣內燻着暖爐。

侍婢送來上好的茶點,便落了厚重簾幔,擋住外面的嚴寒。

“區區幾日,你可是清減了不少。活計再多,也要好好保重身體纔是。”

韶光給她倒了杯熱茶,素色白瓷茶盞,用金線描畫着紋飾,簡單卻很貴重。彰顯出作爲司寶房的女官,樣樣細緻,處處非凡,無一不極致的精細。低調而奢華。

青梅呵了呵熱氣,就着瓷沿兒抿了一口,“熬到現在,多虧有幾處幫襯着。尤其是韶姑娘你,若非姑娘送來記載彩錦拼接方法的古籍,想是沒那麼容易過關的,”她說罷,仰起臉,有些憂心地道,“可是到目前爲止,第一場是司樂房的舞蹈,第二場是司衣房的裙裳,接下來這場卻不知要如何……”

接下來,就輪到了司寶房;

只要觀賞過酒宴的人就會知道,佳人美則美矣,所謂獻舞,其實更多憑藉的卻是兩房別出心裁的絕妙手段——已經有那樣的珠玉在前,後面若是拿不出新意,光是憑藉高超的舞姿,亦或是何等出奇的舞衣,即使再如何喬張做致,恐怕都難以入太子的眼。

尚服局的人因此都不希望,之前煞費苦心的操持和準備,毀在這最後一場上。崔佩也特地詔命司衣房、司飾房和司仗房三處,通力合作,共同輔佐司寶房做籌備。已經連着好幾宿,餘西子都未閤眼了,思來想去地斟酌辦法。

青梅拉着她的手,認真地道:“若有什麼能幫忙,姑娘千萬別客氣。姑娘知道的,我不太會說話,可我是真心實意想出一份力。尤其是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韶光抬眸,嫣然一笑,“怎麼能說袖手旁觀呢。之前拜託的雪緞,我知道,司衣房是在織制雀羽金裘宮裙的時候,特地調撥出宮人趕製的。青梅,你已經幫我很多。”

何等辛苦,只要託付過去,青梅都從未推拒和言苦。甚至沒提及一句。

她都知道。

“只是雪緞?沒有別的……”青梅很是不解地問。

成妃擺下的這場酒宴,能不能圓滿收尾,現在都壓在了司寶房這兒。宮闈局裏面翹首觀瞧着,多少人等着看笑話,甚至是盼着出錯。可剛剛在繡堂裏,只看那些做活計的宮人們,似乎並沒有之前的司衣房那般忙碌。

韶光“嗯”了一聲,撫着她的手道:“相信我。最後一局,會漂亮收場的。”

在那樣的目光中,青梅忽然就感到了安心,同時更生出豪情,不由道:“我知道,凡事只要姑娘心中有數,便是天塌下來,也不會出差池。現在我雖然品階不高,但起碼管着成百宮婢。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司衣房上下但憑姑娘差遣!”

宮城裏的冬天乾燥而寒冷,遠近錯落的殿閣樓臺矗立在凜冽的寒風中,還有那些覆蓋在皚皚白雪下的青白大理石殿基和青端石的廊道,都顯得一片肅殺和冷寂。而在最冷的時候,宮裏面的人往往是穿着最厚的棉裙都耐不住,可謂是滴水成冰。以至於明湖岸畔那些留存下來的珍貴花木,也都再難適應寒意的侵襲,紛紛凋零殆盡。

幾日霜雪過後,天氣更加寒了幾分。明湖水面開始上凍了,因之前有專門的宮人負責往裏面注入溫水,一夜之後,湖面只起了一層薄冰。內侍監的宮人劃着船,手執長竿,一點點地戳開冰面,再次不斷地加大量熱水,這樣一直不歇,只爲保持到最後一場的酒宴。

於是司樂房的宮婢們都開始抱怨,在這麼冷的天裏,卻要穿戴着輕薄布料獻舞。真真是件苦差事。

至此臨近之際,司寶房的宮婢們都在有條不紊地準備着,偌大的繡堂裏,無時無刻不是緊張而忙碌,宮婢輪流值夜,夙夜不歇。浣春殿交代的屏風已經制好,足足花了四天的功夫,百餘宮人辛苦操持,最終得以在交代的期限的內完工。現在只剩下屏框上的嵌珠,已經按圖鋸坯過,以面漆糊粘貼,放置在不着陽光的內室陰乾,即是大功告成。

距離第三場酒宴還有兩日半,此時,算是提前製備好一應器具。東宮那邊每每有宮婢過來詢問,餘西子都交代給韶光,於是有女史一一回稟,尚且進行得利落而順利。

而在司飾房那邊,原本爲了配合而製作的三套異常華麗的配飾,卻均被成海棠駁回。最後還是用簡單的銀,鏨刻手藝,趕工了一套簡單素雅的髮簪和花鈿,反而被滿意地接納。又將圖籍送到司寶房來,作爲寶器的參照。

冬日的晨曦,卯時仍如黑夜。

宮闈局的宮婢們在五更左右就要去局裏集合。五更點卯的時候,天還是漆黑一片,宮城依然在熟睡。廣巷裏靜悄悄的,宮婢們掌燈而來,面前寬大的門道,高聳的墩臺和雄偉的闕樓……都籠罩在寂寂的夜色中。不論是女官還是普通宮婢,所在的住處都跟繡堂隔着不短的路程,風雪裏往返並不是件輕鬆的事。

繡堂裏,十二扇殿門都敞開着;

堂內亮着燈,辛苦忙碌的宮人們,已經熬了一夜。

侍婢端來熱茶,埋首在畫架前的韶光抬起頭,擺了擺手,吩咐先送到內室。餘西子跟着守了整晚,此刻正在裏面小憩。

畫架上擺着的是一座剛燒好的白瓷方盞,四周散放着荷葉形狀的小碟,裏面盛着金粉、銀粉、藍靛、真紅……用不同的描筆點着,均勻地描在白瓷冰裂釉的蓮瓣上,每一下,都需要極致的耐心和細心。青蔥手指捏着狼毫筆,筆桿很細,一下一下,點出六道顏色的蕊芯。動作很穩且熟練。

像這種在瓷器上勾勒的花紋,要求清晰、勻稱而纖細,描畫的圖籍,都需不差絲毫。難度很大。韶光單手把着盞底,一路描筆點染下來,額間已沁出了潮汗。

就在這時,前去驗看屏風的宮婢得返,腳步急匆匆的。

“不好了,不好了!”

聲音短促而焦急,被刻意地壓得很低。年輕的宮婢幾乎是小跑着來到韶光所在的畫架前,一個不慎卻繡鞋絆住了裙角,若不是一下扶住畫架的案面,幾乎就要栽倒。

韶光的手一抖,筆尖兒上的金粉撒下了少許。

“出什麼事了?”

她抬起頭,有些嗔怪地看着面前的小妗。幸虧沾着的是粉末,尚未調和成漿汁;若是換成粘稠的靛藍和真紅,這即將要描畫好的玉盞就算是毀了。

“主子,不好了。那屏風、屏風……”

小妗滿眼焦急地拄着案幾,連氣都沒來得及喘勻,就附到韶光的耳畔低聲道,“擺在畫閣裏的屏風出了些問題,您快跟奴婢過去瞧瞧吧!”

韶光的眼皮一跳,“到底怎麼了?”

“是上面的嵌珠……”小妗穿着不算厚的宮裙,卻因着急,滿頭滿臉都是汗,“奴婢剛剛過去看,卻發現屏風上面那顆嵌珠居然不亮了!”

韶光驚異地看着她,一時間難以相信她話裏的意思;

然而周圍都是做活計的宮婢,卻實在是不能細問。於是也沒再多言,即刻站起來,示意小妗給自己前面帶路。

安置在廂房畫閣裏面的,是一座檀香紫檀雪緞座屏風,是房裏專門爲了第三場筵席而準備的。同時也正是整場獻舞的關鍵。餘西子爲此就曾特地求助到司衣房。兩處各盡本事,可謂是傾盡了心血。

兩人的腳步匆忙,一前一後地踏出正堂,順着繡堂外的抄手遊廊拐了個彎,穿過西廂前的月亮門,就是用以陳列物件的廂房。負責看守的宮婢已經被打發到別處,迴廊裏面沒有旁人。那門扉緊閉的第三間,窗扇半掩,裏面的燭火還亮着。

推開門,畫閣裏靜悄悄的;

用以陰乾的屏風就擱在靠近西窗前的地上,室裏不設側門,屋裏的一應窗扉也都已經被厚油氈紙糊死,周圍只擺着零星的幾盞燭臺。雪白的屏芯,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出一片柔和的光暈。而鑲嵌在屏風骨架正中央的嵌珠,透着淡淡的深藍,依舊是最初拿來時的樣子。

屏風骨架是完好的,屏芯是完好的;

甚至是擱放的位置,絲毫都沒有動過,留在地上的壓痕也沒有任何改變。

韶光跟着跨進門檻後,上前仔仔細細地探看了一番,卻根本瞧不出端倪。想起小妗剛剛稟告的話,於是走到距離屏風三丈開外的地方,駐足而立。然後就朝着她示意。年輕的婢女滿臉凝重地走過去,將燭臺拿起來,一一吹熄。

沒有任何光線照進來的內室,一瞬間,陷到沉黑之中。

原本被燭火簇擁着的一方位置,也跟着黯淡下來。韶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隨着火焰一點點被吹熄,心裏漸漸涼了半截。

——果然,那嵌珠不亮了。

過了片刻,小妗再次將燭臺點亮,跳躍的光線,照亮了主僕二人深沉的面龐。

“怎麼會這樣的……”

“這屏風一直放在這間內室的畫閣裏面陰乾,除了幾個看守的宮人,根本沒人進來過。剛剛奴婢過來驗看是不是已經幹好,誰知道剛剛將燭臺移開一點,卻發現那珠子似乎沒有以前那麼亮了。奴婢以爲是自己眼花,於是又將其餘燭臺都拿開,仍然是漆黑一片,居然是一絲光線也無。”

描畫精緻的檀香紫檀木屏框,屏芯是一塊巨大的雪緞,繃得平整如鏡。遠遠一看,簡單而素淨,在珍寶衆多的宮闈裏,並不算是出奇。然而,因着在屏框的正中央鏤空鑲嵌着的一顆狀若星辰的珠子,身價倍增,價值連城。

那珠子,原本是應該是光彩奪目;

即便是在漆黑如墨的夜裏,沒有任何光線點綴,其自身也能就發出輝煌的光芒,堪與日月爭輝。否則,就不叫“夜光璧”了。

——小妗始終記得在當初尚宮局的女官親自將這珠子送過來時,擱置在三層緞面錦盒中的寶貝,外麪包裹着一層綃紗軟布;當盒蓋被掀開的一剎,就算是正在黯淡的室內,那透過蒙布發出的、猶如星辰璀璨的奪目光輝,美麗奇異,讓人歎爲觀止。也因此,不僅是餘西子,就連成海棠都對這精緻絕倫的物件報以很大希望。

然而現在,原本驚作仙物的夜光璧,卻已經跟普通的珠子無異;

那這屏風,就更加失去了價值。

“你上一次來驗看,是什麼時候?”

韶光伸出手,將掌心覆蓋在嵌珠上,徐徐摩挲。碩大而圓潤的夜光璧,單手難以握住,即便是再寒冷的季節,始終保持着溫潤的觸感。

鏤空鑲嵌的工序本來就十分複雜,這一次更爲了不破壞珠子本身,又要在堅硬的木質上嵌得精美而牢固,司寶房幾乎動用了常駐在宮中的所有老一輩的宮婢和匠人。中間的過程,餘西子更是親自操刀,跟着琢磨一宿,才尚算滿意地完工。

“就是在昨天的晌午,”小妗皺着眉,回憶着道,“昨天奴婢過來的時候,幾個把守的宮婢還在門外。那時屏風上的鑲嵌尚且沒幹。可同時屋裏的燭火也一直亮着,因此並不能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的問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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