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山數百年未曾有過變化,年年歲歲都在深墨色的枝頭開出五瓣的白色花朵,又在秋日留掛滿金色的果實。
他也未曾有過變化,依然長髮披肩,花瓣落在髮梢與肩膀上,顯得分外的白。這象徵純淨的花兒,總是遇到雨水就掉落一地。好似情人的眼淚,總是伴隨着心傷而落。
那年的他,內心也是純淨無比,固執的相信了眼前所見的一切,朝着希望的方向努力爭取。但最終的結局,卻是兩敗俱傷到沒有人敢去回憶。
今日再站在這裏,他的神識也漸漸的恍惚了起來。
少女清脆的聲音,將他從記憶的深淵裏拉了回來。因內心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臉,隨即變得平靜下來,回過頭帶着親切的笑容。“能回來就好,不要這麼在意。”
而後,他伸手要將南音扶起來。
“南音不敢起身!”南音趕緊稟告道,半跪在地上,腦袋低着,目光注視着自己的腳面。
中年男人眉頭微皺,問道:“這是爲何?”
“屬下疏忽,被奸人算計,慌稟了情報,還請主上責罰!”南音的腦袋壓得更低了。
中年男人提起寬大的袖子,再次伸出了手。“就算要責罰,那也是要等到問清楚原委之後。”
南音這才站起身來,將自己對聞人傑之事的推斷說了出來。
仔細聽完之後,中年男人點了點頭,眉頭微微皺着,卻問道:“那靈劍派的少年,似乎與你挺談得來的?”
南音臉色立即有些黯然了,回答道:“只有初相遇的新鮮感而已,很快就已經冷落了。”
聽到這個回答之後,中年男人笑了起來,目光重新移向了那片正在飛舞着白色花瓣雨的梨樹林,看着花瓣白雪般的鋪滿青色山坡,說道:“雨兒和他走得太近,我很擔心。但那少年身上有着我也看不透的東西,等到了時間,你就接着跟在他身邊吧。”
“爲什麼?”南音自從進入泣崖之後,從來未曾開口問過原因,這次卻突然開口問道。
中年男人只是微微嘆息一聲,說道:“那些東西雖然看不透,我卻能感覺到危險萬分。先看着,至少在事情發生之前,我們就能有所警覺。”
“明白了。”南音回答道,卻想起被靈劍派弟子稱爲纖纖的公主雨笙,夜裏和自己說起這段日子的生活之時,總是會提到某個臉色蒼白的少年,心中頓時有些訝然。
雨笙說起那少年的時候,眉宇之間的笑容,眼底那份柔情,南音看得真切,不管她有多少個不承認,卻是真的已經動了真情。
等到那日,自己成了纖纖,這姐妹之情也就走到了盡頭。
中年男人的眸子裏,梨花飛舞的影子在紛飛,落在了草地上,也落在了心裏。“從那場戰爭之後,世人不僅沒有了未來,更是少了真情。我不想雨兒受到任何傷害,更何況泣崖之上無活人,哪有資格談論真情。”
“屬下明白。”南音躬身說道。
中年人的手上,突然出現了一張畫着之字形圖案的白紙。黑色火焰隨即出現,將白紙慢慢侵蝕,最後手心空空如已,連點灰燼都沒有留下。
這是半聖的無上境界,方圓百裏之內,只要見過的東西,念頭剛出就可立即取到手中。而他手中的黑色火焰,卻是正是他的魂決地獄黑炎。
天地不仁,萬物不義,黑炎傾世,萬界皆滅。
“下去吧,將這件事情好好的弄個清楚,既然他要與我泣崖作對,那就讓他付出足夠的價碼吧。”中年人的雙手重新負在了身後,身影卻漸漸的透明,露出了他身後的梨樹林。
看着主上在眼前漸漸消失之後,南音終於是大鬆了一口氣,隨即卻柳眉緊蹙,無限煩惱頓生。
杜曉刀回到家中的時候,才發現汗水已經將後背全溼透了。
天下人都只知道聽雪樓的刺客從無畏懼,刀出必見血,卻忘記了刺客也是人。更不會知道,這些刺客都是凡人。
比如杜曉刀就只是個伙伕,還只是個掛一個幡子的小喫攤伙伕。每夜都提着大菜刀,在瀾城夜市裏邊吆喝着,邊將一隻只鴨子徹底的骨肉分離,再在客人要求之下,炒出兩份小喫來。
他的手藝算不得好,加上小時候燒壞了鼻子,聞不到任何氣味,所以做出的小喫只能算做勉強能下口。
生意做得艱難,他卻興趣盎然,全然不似別的攤主那般無精打采。因爲這對於他來說,纔是真正的生活。
有時候在招呼客人的時候,他甚至覺得那些刀子割破皮肉的感覺,根本就是個夢。
現實與夢境顛倒,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他片刻之前就做了個噩夢,在夢中站在落英山上,萬千梨花隨着風飄到了面前,然後輕飄飄的穿過了身體,粉碎了匕首,將自己化爲一團血肉,只留下腦袋在山坡上翻滾着,沿途山石在臉上,頭頂,留下了無數的傷害。
“小刀,你回來了啊?”年邁的母親聽到他的聲音之後,摸索着走出了房間。她的眼睛在六年前就已經失明瞭,這幾年裏幾乎尋遍了名醫也沒有效果,而從刀口上掙來的銀兩卻花得一乾二淨。
爲了能繼續給母親治病,他只得重操舊業,將自己的名帖送進了樓裏,接下了這趟本該無比輕鬆的活兒。
“娘,趕緊收拾包裹,咱們離開瀾城吧。”杜曉刀猛然回過神來,抓起母親的手,扶到桌子邊坐下後,輕聲詢問道。
“爲什麼啊,咱們的根可都在這裏啊。”母親十分不解,伸手摸着他的手,觸到了一些被山草割出的口子,有些心痛的說道。“你要是覺得這小炒攤子的生意難做,就不要做了。娘在牀下,還放着你以前給的銀子,取出來也夠咱們活好多年了。”
“娘,我在秦城找到了一個名醫,說是能醫治好你的病,所以想帶你過去看看。”杜曉刀儘量平靜的說道。“再說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舅舅嗎,正好也去拜訪下他呀。”
“這樣啊,那也好,乘着還活着,能多見一面就多見一面吧。”老人家這兩年身體越來越差了,對親人也更加眷唸了。
杜曉刀立即將手抽了出來,說道:“那我趕緊去收拾包裹,現在就出發!”
“可現在是晚上了啊。”母親十分不解的說道。“城門都關閉了,明天再去吧。咱們順着瀾水坐船”
“娘,你記錯時間啦,現在可是辰時!”杜曉刀打斷了她的話,一邊假裝在屋子裏翻騰着,卻只是將牀鋪下的銀兩尋出來裹了捆在背上。
而後,他直接拉過了老孃的手,要揹着她出門,卻沒想聽到老孃說道:“小刀啊,將你爹的牌位也帶上吧”
知子莫如母,她又如何沒覺察出異常來。雖然自己這個兒子十分孝順,但身上時常有的血腥味,絕對不會來自牲口,再加上那些年裏,時常給自己的體己錢,她早已經猜了個十七八九。
更何況,現在怎麼會是辰時,幾個時辰之前,她剛聽過雄雞打鳴。
眼下兒子這麼慌張,八成就是衙門要來拿人,或者仇家尋上門來了。想着能避一時就是一時,她也只得同意跟着離開了,哪怕心中萬般不捨。
杜曉刀愣了下,將母親放下之後,取下了父親的排位,與銀兩一起捆在了一起,負到了背上,剛要將母親也放到背上的時候,卻看到房門上的那根羽毛輕飄飄的飛了下來。
他在院子四周的圍牆上,佈下了末端繫着門後羽毛的雪蠶絲線,而且灑了箭齒魔虎的尿液,保證那絲線不會被野貓撞斷。現在羽毛飄落,那就是有人進了院子了。
“娘,你進屋子裏去吧。”他提着包裹,將母親扶進了內間,然後重新走了出來,坐到了桌子邊上,手按在匕首上。“既然已經來了,不妨進來喝杯茶吧。”
“都說杜曉刀手中那刀只能宰鴨子,現在看來,這傳言不知道已經害死了多少人了。”門外有個眉毛好似被人用剃刀颳得只剩下半截的斷眉青年走了進來,他的手中,兩根細小的鋼棍隨意的把玩着。
“晨嵐,你不專心守着你的麪攤,到瀾城來幹嘛?”杜曉刀面色微驚的說道。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必然會有人前來處理,沒有想到來人卻是這賣人血面的晨嵐。
晨嵐坐到了桌子邊上,毫不客氣的翻起個茶杯,給自己倒上些涼茶水。“趕了六百多裏路,可算是累死我了。你別緊張,只是按照規矩辦事而已。”
“能將我母親留下嗎,她從不知道我的事。”杜曉刀用半祈求的語氣說道,手卻一直按在匕首上。
晨嵐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半天之後,喝掉剩下那些茶水,說道:“你自己動手吧,那我就當沒有見過你母親。”
“多謝”杜曉刀得到對方的回答之後,抓起桌子上的匕首,沒有任何的遲疑,猛然扎進了自己的胸膛,同時一掌拍碎了魂府。
“安心走吧。”晨嵐合上了他迅速斷氣後,卻依然看着內間的眼睛,然後掀開簾子,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