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的這些人裏,也只有衛南道和被鎖着的老者知道那些過往。那些事情,單是想想就已經讓人不寒而慄了。
昔日在修靈界流傳的相關典籍,傳世的已經寥寥無幾,但每每面世,總還是會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那時候的黃曉春不過就是個未入門的弟子,被他看出了心性過於偏執,看似熱情的表面下,有一顆完全冰涼的私心。
“古有魂獸養成的孩子,被稱爲獸人,他們喜殺人噬生肉,爲世人所不容。”衛南道已經重新坐回了案後,靠在椅子背上,恨恨說道。“可是老牛,你這個徒弟,卻是連獸人都不如啊。”
“這些年裏,他不知道已經造下了多少殺孽了。”他長嘆之後,抓起了案上的火漆令,等着對方回應。
老者名爲牛千斤,年輕時候體壯如牛,未曾拜入百鬼門之前,就已經能單手掀翻五六百斤的碾麥石軲轆了。等到進了百鬼門開始修靈之後,力量更是驚人。隨着牛千斤的名號越來越響亮,最終就被人忘記了本名。
“這算我留在紅塵裏的最後一筆債了,能還就還了吧。”牛千斤說完之後,顯得更是蒼老憔悴了,蹲在地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接着開口。“他應該是遇到了什麼大敵,不然不會輕易用這困字符來暴露自己。如果他依然是那般心性,江州附近肯定就有某個小村子要遭難了。”
“老衛,若有可能,就直接將那禍害天下的捨生決燒了吧。”他說完之後,也不等衛南道下令,轉身就往衙門外走去了。
走到門外,即將轉身往大牢方向而去的時候,他帶着驚疑的表情,看向了十數丈外的衙門外。大雨如潑,什麼都看不到,心中卻是一片清明,從未有過的寧靜。
“罪孽深重之人,能受仙心撫慰,今生已經足了。”他停下了腳步,滿頭枯發在大雨之中被衝得緊貼在腦袋上,雙眸已經輕輕的閉上了。
拉着他的衙役,等得不耐煩之後,向前扯動了下,卻看到老者枯瘦的身材直直摔在了地上。抽出樸刀,戒備着過去查看,才發現他已經斷氣了。
坐在高堂上的衛南道已經看到了,衙役進去想要稟告,他卻點點頭就揮手讓他們先抬着屍體下去。隨即,他手中的火漆令終於是扔了出去。“傳令各鄉保長,每天必須到當地縣衙報告,若哪個村沒有按時報平安,就讓江州駐軍立即圍過去。”
“是!”堂上衙役齊聲應道。
江州衙門外的茶樓裏,陸婉晚收回了手,探出兩個指頭從儲存囊裏取了一塊碎銀子,放在桌子上後就下樓離開了。
這事和她正在查找的雲羅劍下落並沒有什麼關聯,但遇到了之後,總不能就這麼放過了。修習無暇仙心的人,對於生命有着來自本命般的憐惜,她不能容忍那個黃曉春隨意殺戮普通百姓。
至於捨身決是什麼東西,她自然十分明白。
這是一門狠毒無比的不惑境魂決,修習它的修靈者,在遭受重創之後,往往會去殺掉些平民,用他們的本命來彌補自己的傷。因爲殺戮太重,有悖於仙道正統,所以遭到了大小宗門的追殺。
本以爲這魂決已經失傳了,沒有想到竟然還有人在用。
陸婉晚雖然不相信昊天會將自己的未來安排成那個樣子,更相信事在人爲。但撞到了這事情,也算是一種機緣了,所以她覺得自己應該介入,將事情平息下去。
發現屍塊的地方,在流經青城的瀾水上遊,這麼推斷下,黃春曉應該就在就在那附近了。青城和瀾城的交界處,人煙稀少,只在靠近水流稍微平緩的飛魚灣,有一個不到百戶的漁村。
一邊走路,一邊推敲着可能性,在出了城門之後,她就往那個漁村而去。江州衙門的衙役們,此刻也縱馬出了城,趕往了各鄉。沒有人會注意到那個漁村的存在,如同他們忽視少女正在前往的方向是多麼奇怪一般。
離開了官道之後,陸婉晚的步伐加快了,到了密林深處之後,直接抽出了隨身秋水劍,開始御劍而行。她需要趕在黃曉春找到那個漁村之前,進入村子之中設伏,不然村民就有危險了。
順着瀾水而行,不到半日,她就已經找到了那個村子。
江邊的大雨,向來都是半江煙雨半江紅,在村外落下劍之時,已經是陽光明媚了。然而十步開外,依然是暴雨傾盆。
水汽卷着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她舉步朝着村子裏走去。
暴雨雖然沒有散過來,但低沉氣壓所引起的狂風,卻將村裏那些草屋吹得噼啪作響,隨時都有散架的可能。這是個窮村子,村民因爲天氣的原因,此刻都該在家中。一路走過去,卻沒有半個人影,讓她一顆心漸漸下沉。
“還是來晚了嗎?”她眉頭緊鎖着,提着劍朝着村子裏走過去。剛到村中祠堂,就看到了門口蹲着十多個老者,滿臉愁容的抽着旱菸,不知道在因何事而愁。
等走近之後,透過泥土壘成的祠堂門口,陸婉晚看到了裏面的情形。不大的院子裏,長條板凳撐着六塊本應該是門的木板,上面各自躺着一具屍體,家屬們正在旁邊嚎啕着。
“他們被人殺了?”走上前去,她問着那些老者中的一個。
老者搖搖頭,回答道:“朗朗乾坤下,怎麼會發生血案。他們都是今早出去打漁,卻在出船之後遇到了颶風,這才丟了性命。這種事情,年年都會發生,實在是無奈啊。”
陸婉晚一邊聽着,一邊看着院中那些哭泣的人們,心中也生起了些悲涼之意。這些年輕人,無疑是各個家中的頂樑柱,現在突然離世之後,這些家庭無疑都會遭受滅頂之災了。
她走進了院子,安靜的站在旁邊,卻越看越不對勁,於是幾步走到屍體邊上,直接掀開了那蓋着的白布。血肉模糊的屍體鑽進眼裏,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隨即撲面而來。
“你做什麼!”一直在張羅後事的族長憤怒的吼道。
這樣的小村子,往往是以一個家族爲中心所建。族長既是家族的首領,也會是村子裏唯一的官。
陸婉晚盯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猛然抽出了長劍,嚇得正在發火的族長連連後退。卻見她並沒有將劍指向自己,卻是挑開了屍體上的傷口。
“死者已矣,姑娘何必再爲難呢?”族長雖然也是村中人,卻要比那些操着板凳想要衝上來的人有世面得多,立即躬身問道。
陸婉晚將秋水劍抽了回來,剛接觸過血肉的劍身上,依然乾淨如新。“這六個人都是被殺的,劍傷都在骨頭上。”
“什麼!”族長臉色微變,隨即卻又平靜了下來。“姑娘別開玩笑了,他們的船被颶風攪成了碎片,屍體自然是這樣血肉模糊了。當時,他們的親人可都在碼頭上呢。”
“凡夫俗子,看不透也是正常。”陸婉晚絲毫不顧及他們的想法,更沒有在意自己這稚氣未脫的形象是多麼沒有說服力。“今天出船的有幾個人?”
“唉!”族長嘆息一聲,滿臉的悲傷。“一共出去二十一個,就搶了這麼六個回來!這是老天爺要亡了咱白家村啊!”
“碼頭在哪裏?”陸婉晚不再和他廢話,直接開口問道。
“順着村尾往東南方向走,看到一塊巨大的石頭,那後面就是村裏的碼頭了。”族長痛苦中,指着東南方向說道。
陸婉晚點點頭,將秋水劍插回了劍鞘,然後往東南方向而去。
說是碼頭,實際上就是用了幾塊條石建成朝着江心而去的長堤,兩側用厚木鑲嵌,以方便村中的漁船靠岸而已。現在的碼頭下遊岸邊,還有漁船的殘片落得到處都是。
仔細觀察了下環境之後,她踏劍而行,朝着百丈外的一片紅樹林而去。
“啪!”剛到林子邊上,就已經聽到林中傳來了枯枝折斷的聲音,似乎是人或者動物正在躡手躡腳的走路。
陸婉晚輕笑了下,腳尖在劍身上一點,右手隨即前伸,恰好將跳起來的長劍抓在了手中,而後猛然朝着樹林猛然劈出。
“驚鴻浩氣!”
純潔無暇的劍光,從她手中猛然劈落,一劍就已經洞穿了整個紅樹林,將林中情形完全顯現出來。
只見林子之中的樹木之上,倒懸着十多個村民打扮的青年,他們的腦門之上,都有一個極小的孔洞。
黃春曉站在樹下,兩手十個指頭上,有黑色煙氣擰成細線,直接連到那些青年腦門上的孔洞之中。在紅樹林被一劍劈開之後,他本驚嚇了好一條,結果發現林外就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之後,立即露出了獰笑。“老天爺真是待我黃四不薄,粗糧喫完後,還能賞一盤嫩肉。”
“你又叫黃春曉?”陸婉晚眉頭微蹙的問道。那些青年已經死了,所以她並不着急動手。
黃春曉愣了下,有些疑惑的問道:“你是誰,怎麼會問起這個名字?”
“那就是了!”陸婉晚手中秋水劍猛然振動,有透明水紋四散而開。“今天,你們百鬼門就算除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