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青不再理會武弁,武弁首領還想再說,卻冷不防兩名武士上前,攔在了他面前。
“你可以告訴你家公爺,是林逸青林爵爺救了你等一幹人的性命。”一名武士冷冷的打量着他,眼中也是殺氣畢現,彷彿武弁首領再囉嗦一句,就會讓他血濺當場。
聽到林逸青的名字,武弁首領打了一個冷戰。
他平日裏再不關心時事,耳朵再聾,眼睛再瞎,對這個名字也是如雷貫耳的。
武弁首領悻悻的走到車隊邊,一把推開攙扶自己的手下道:“看什麼看,奶奶的趕緊裝車。把那個受傷的傢伙拖出來,好好救治。”他說話的時時候候刻意控制着音量,不讓聲音傳到林逸青說話的地方,也不敢回頭看一眼交談的兩人。
“二狗,你想一直這麼窩囊的活下去嗎?”林逸青看着面前比自己還高一個頭的壯漢,嘆息着問道。
“有什麼辦法,做了主人家的奴才,連生死都由不得自己。”陳二狗垂着頭,囁嚅着說道。
“如果你不必做個奴才,而是堂堂正正的活着,靠自己的雙手喫飯呢?”從第一眼看到陳二狗起,林逸青就喜歡上這個憨厚樸實的漢子了。他確信只要通過自己的訓練,陳二狗肯定能成爲一個堅強勇敢的優秀軍人。
陳二狗笑着搖頭道:“林爵爺您別開小人的玩笑了,二狗這輩子就是條賤命。”
“陳二狗!”林逸青的聲音洪亮起來,“人的出生決定於父母,但生命的路得靠自己的雙腳去走。沒有誰規定了你一輩子都窮苦下賤,神仙佛祖也不能!”
那一瞬間,陳二狗看到林逸青明淨的眼睛裏有一團熊熊的烈火燃起,他感到自己身上卑賤的血液都被那火燒紅了。沸騰了,他的心裏有個聲音在喊:二狗,不要再做一條狗了,你是人!他的胸膛挺起來了,他的臂膀握起來了,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自己都莫名的活力。
“陳二狗。”一聲輕輕的召喚。他順着聲音看去,武弁首領重握在手中的皮鞭搭在地上,蜿蜒得像條蛇。那蛇彷彿有了生命,正張開血盆般的嘴蠢蠢欲動。它是要吞噬,要毀滅自己啊。血氣忽然從喉嚨裏墜落,恢復了冰涼。整個人如同老了十歲般重新佝僂起背,低眼不敢看林逸青,“林爵爺,我。我還是做奴才比較好。”說着猛回頭向自己的同伴跑去,他感到那一張張麻木憔悴的臉纔是真實的,纔是屬於自己的。
林逸青沒有追趕,他知道再說什麼現在也起不了作用。二狗的奴性太重,一下恢復不過來。況且自己這麼憑空要去孔家的人也不太好看,回去對他未必不是件好事。林逸青心裏已有了自己的打算。人影一閃林逸青已貼在武弁首領面前,鼻尖與對方僅一毫之隔。從他的牙縫中擠出數個字,“好好待他。”齒間風吹到武弁首領的臉上。冷得他一哆嗦。
車隊重新起行,林逸青騎在馬上。默默的看着車隊在風雪中漸漸的遠去,心頭有一些莫名的沉重。
在這個古老的國家裏,象陳二狗這樣的人,還會有多少呢?
需要自己改變的,實在是太多了……
“主公需要查一下這位孔公爺的底細嗎?”巖根山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已經有人在查他了。”想起剛纔踢飛武弁首領的灰衣男子,林逸青微微一笑。“不久之後我們就會得到報告的。”
巖根山人和身邊的忍者奇怪的對望了一眼,他們剛纔也看出來了那個灰衣人似乎和他們是一樣的忍者,但卻想不起來那會是誰。
“我們走吧。”林逸青擺了擺手,騎馬緩緩走入風雪當中,護衛們立刻跟了上來。
第二日。雪過天晴,風吹蕩着雲天,絲絲縷縷,年輕的男子再次將重劍扛起,攪動着周圍的空氣,發出了渾厚的風聲,左膝彎曲向前,迴環的劍直刺向前,出人意料地抖擻了一下劍鋒。這是一個成功的突刺,呂明允略覺滿意,但是他覺得他還能做得更好。
他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力量,這是一把奇異的劍,能送出一個明顯的突刺已非常人所能企及。此劍名爲“亢龍”,形狀上已隱約有傳說中的龍的影子,如果舞得好,能體現出龍的外在,但這需要強大的臂力,因爲這是一把八十斤整的重劍,僵死的肌肉只會描繪出龍的形狀,但無法賦予它超出它外形的活力,無非就是一把靜止的劍,毫無生命。
靜止的劍會投下靜止的影象,在陽光下進行那週而復始的連續旋轉。
此刻,同樣有規律的形影並存在呂明允的肩膀之上,隱約像有一條龍在四面八方周遊不息,龍護衛着人,周身的防守密不透風,唯一的破綻也許在他的雙腿之上,他的雙腳交替踩進草下,一片空地已由堅實的步伐連亙而成,只見他雙足同時離地,全身高高躍起,寒光所向,龍頭已調轉方向,直振前方,在他遠遠地分開雙腿,俯衝而下時,龍頭緩緩地遊弋出一個向前的姿勢,隨着呂明允雙腳穩穩落下,傾身向前,寒光閃閃的龍牙形劍鋒已挺出了一個標準的上挑,抖擻而前,振動不止。
這位年輕武士的眼光凝聚在前方假想的敵人的心臟中,完全地投入其中一時不得自拔!雙眼裏英氣十足。
八十斤整的重劍振動不已,將劍刃上的陽光投向一旁的高座,父親呂立山直視着呂明允,爲這個血脈不明的兒子鼓起了掌,叫起了好。
陽光遊晃了片刻,凝聚在了呂立山的鼻子上,將他的笑容照得何其燦爛。
“好!好!‘亢龍’的繼承人非允兒莫屬!”
一旁的家族成員有幾個露出了惱怒之容,面朝呂明允的方向,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傢伙,看了就讓人惱火,這是真的,不止是他們幾個人的真實想法呢!
呂明允一託劍把部分的前手龍爪。釋放後手龍爪,收勢站定,龍牙浮遊而起,尾部拄進了草下。
呂明允的收勢是劍術中的最薄弱的環節,相比高潮迭起的動態部分,實在算可有可無。他如此看輕這個最後的環節,除了禮儀受損之外,在戰場上亦是對人體所必需的緩衝過程的極大忽視,縱然現在的呂明允才十七歲,筋骨可以消受如此連綿不斷的衝擊,可他尚未達到頂峯狀態的內臟在以肺腑爲代表,向他的意志發難,大聲地抗議着。他回氣仍需很長的時間,這也是對他未能全面去理解劍術的所有環節的一項必然的懲罰。儘管這只是一點小小的懲罰,可他還是屢教不改,他真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下去,目前,他的大腦仍很稚嫩!
望着呂明允始終不發一言,只是在那裏不住地喘氣和流汗,呂立山卻是笑意不減,回首年輕時同樣的意氣風發。他何嘗不曾用這類拙劣的方式妄圖對意外的讚賞有所企求啊!但是同時呂立山體會得亦很清楚,這意義不大。曾經如此以爲,現在也是一樣,不過,當他看到當年的意氣在呂明允身上忠實地重演時,他還是心下感到極大的快慰!
畢竟,他是最接近自己的後代。老子子嗣無窮。可惟獨這個傢伙纔是最象自己的。
這無關緊要,這是一種無知,同樣,現在以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來直面這一人生中必不可少的重要構成,他還是無法去根除它。痼疾!就像他肺裏的那些垃圾,它們時時刻刻都想要他的命呢。
劇烈的咳嗽打消了呂立山的邏輯頗爲怪異的思路,同時也連續發難將其引起的莫名的哀傷之感煙消雲散了。
“小子!明日操練你可不能再如此唐突無禮了!不可丟了我武聖呂氏一族的顏面,雖然你的劍術大有長進……”三哥呂明揚頓了頓,好像有所不情願,他也是個呂氏一族裏的老粗,若說這是出於嫉妒卻不符合他的身份、性格,只是他隱約覺得方纔呂明允的劍術演練不甚完美,具體是哪裏說不清楚,呂明允緩緩地迎上了呂明揚的眼睛,呂明揚笑了笑,“第一務必要牢記,不可將劍影投向我們的方向,尤其是父親所在的方向,一定要記住我們的位置,和我們相交時一定要收斂一點,現在你尚不曾實戰,所以眼界儘量放開,沒有人是你的靶子。”
呂明允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端詳着劍,劍光消失在了遙遠的草叢中。
“說是!”四哥呂明實提醒他。如果叫大學士在場聽見,他一定會羞愧地低下頭去。
呂明允瞪了瞪呂明實,憑什麼要你來提醒我?你算哪根蔥!
呂明實說了一句“屢教不改。”隨即在人叢中矮去了一截。
一身華服的二哥呂明言兩腿跨過了小教場的欄杆,屁股壓在石樁上,手工精細的鬥篷瀑布般衝下兩肋,如羽翅拂過水麪,手上的摺扇迎風一抖,兩腳一上一下踩着珍貴的玉石橫欄,說,“明允啊,你要看哪位良家女子好看,儘可以晃晃她的眼睛,想辦法讓她記住你,你知道,好辦法多的是!”呂明言就勢一躺,左肘抵在了相鄰的石樁,手中摺扇拂向了下方,遠處一對雙飛的雀鳥匆匆飛離開去。
呂明允眼光一沉,迅速掃過人羣,尋找起呂憲英的身影來。
此時,高踞正位的呂立山以拳掩口,咳了咳說,“明言,你休得無禮。”
呂明言自討沒趣,嘀咕了一句“是!”轉頭也向小英的方向望去,此時,三道目光連在了同一個女人——呂立山的養女呂憲英身上。
呂憲英不喜歡這種場面,她輕哼了一聲,甩頭就走。
呂明允的心中頓時七上八下,對於呂明言他談不上有任何想法,這個二哥只象是一個映像,存在形同虛設,不過他從不與人發生衝突,呂明允對他沒有什麼反感,好感更是半點也無。呂明言的資質人所共知,是呂氏一族中的大才子,同樣,他招蜂引蝶的能力也是他的一大特色,未成年時就已緋聞不斷了。有了武成公家長子身份的倚仗。他在某種程度上倒可以爲所欲爲,不過對於一個以千年華族的圖騰作爲招牌的公子來說,這一切還難登大雅之堂。呂明允不明所以地認定,此人活得並不切實。
儘管這和年輕時的呂立山十分相象,不過,呂明言未免太過狹隘。呂立山難以和第二個兒子有共鳴,畢竟他還是呂立山名義上的第二個兒子而已,在他之前,呂立山搞大過多少女人的肚子?其中幾個女人呂立山一生都會記得,她們太有魅力了,真的!其中的三個人都在他的腦子裏,他都記得一清二楚,若不是重責在身,他也許已經和她們在天涯海角的某個地方。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唯一的遺憾就是他不能娶她們登堂入室!這就是現實!呂明言的問題品立山從沒有找他談,以後也不會,根本不足掛齒,他還有路可走,也許根本不必,對於呂明言的私生活的看法,呂立山和呂明允驚人的相似。
望着那充滿活力的纖小身影憤然離去。縱使沒有任何充足的理由,但呂明允的劇烈的反應告訴他。他是多麼地在意她。
武成公緩緩地站起來……
“散!分頭去準備明日的操練吧!”他朗聲宣佈道。
呂憲英飛快地跑着,當後方傳來“小英”的叫喊時,她興奮了一下,同時這一切化成了莫名其妙的哭的衝動,她鼻子一酸,更是步下加快。
“小英……小英……”呂明允扛着沉重的“亢龍”。只知道傻喊,不止如此,八十斤的重擔拖長了他的呼吸、他的叫嚷,一聲比一聲更響、更近。
小英端起手指,揩了揩眼睛。她突然喜歡上了這種感覺,她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前方是落日,腳下梅花紅色的花瓣星羅其佈於地面的白雪之上,彷彿一條花雨之路。
身後的呂明允絲毫未敢怠慢,丫鬟秋菊說得對,他必須學會害怕,可目前他還沒有任何敬畏的東西,不,不是敬畏,而是一種對你又愛又恨的感情,你可以將其激發而起。那會化爲他攫取你的強大動力,可你轉頭直面他,他一定會對你憐惜得只能團團轉。
想到這裏,呂憲英拉起嘴角,笑了一下,玲瓏的鼻子將尖端翹向了前方,她抬起了頭,可呂明允跑得太快了,爲此小英的心裏升起了一絲恐懼,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轟然擊下,登時一切又似乎心灰意冷了。呂明允的佔有慾是極其強烈的,他追擊的步伐是否一向如此?記憶中迅速翻過幾幅曾親眼所見的場面,她作爲第三視線均是被閒置一旁。
“小英——”
聲音直擊耳畔,唉,這個笨傢伙,他就不知道什麼叫做疲倦嗎?
呂憲英雙眼突然亢奮,想必不得不拿出點看家本領了,在她的腳下,雪片無風而起,齊齊飛過她的身畔,只見那嬌小的身形像豹一樣以俯衝之勢抬腿向前……細碎的雪花追隨着她的所向,連綿而去猶如一陣迷亂的風暴。“嗖”一聲,猶如一枚暗器在穿行。
呂明允呆呆地望着前方的背影遠離開去,整個人頓時栽入了轟然閉合的雪片瀰漫的濃霧之中,他眯着眼睛挺起亢龍之劍,跌跌撞撞地跑了兩步,撥開前方坍塌中的迷亂,找到了那道玲瓏的身影,突然咧嘴一笑,二話不說又衝了上去。
還是擺脫不掉,他太可怕了。
秋菊你胡說,我沒有可怕之處,怎麼可能讓他反過來怕我呢?我已經拿出了反刺殺領域的最高境界,奔!但還是擺脫不掉,擺脫不掉。多麼高強的追擊能力,對所有的女人,都能適用!
不過想到此節,呂憲英的一切負面情緒都隨着懊悔的反彈而煙消雲散了。畢竟,豹奔是讓人快樂的,尤其遇到一個與你不相上下,如此與你若即若離的對手的時候!快意會隨之到來!如果不放棄直線,她今天必輸無疑,可是她不想。
她不願就這麼被他追上。
呂明允挺直了腰腹,突然間,腳下轟轟作響,傾斜的雪地上眨眼間出現了一列通向天空的淺坑。
到達中途時,他仰天長嘆……
他要在她徹底在地平線上消失以前在殘餘的陽光下看到她的身影。
武成公看着遠處的追逐身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公爺,林逸青林爵爺,到京師了。”師爺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呂立山眉頭一擰,猛地轉過身來。
“什麼時候到的?”他沉聲問道。
“昨個兒晚上就到了。”師爺答道,“聽說他碰上了延聖公爺運送石料的車隊,延聖公家的武弁仗勢欺人給不明身份的人打了,是他給及時化解了,那武弁纔沒給打死。”
“孔家的狗奴,救他作甚?難道他林逸青也想要巴結孔家?他以爲巴結上孔家就能考過了麼?”呂立山哼了一聲。
“公爺這話也許說差了,因爲打孔家的那些個人,林逸青都給放跑了。”師爺說道,“要是想巴結孔家,按說他就不會放了那些人。”(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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