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軍官說出的“死亡之谷”這個詞,竹添進一郎這才意識到了不妙。
他轉過頭看了看四周,發現了更多的日軍官兵,還有少部分的朝鮮人。所有的人都是一副飢疲不堪的樣子。
“爲什麼叫‘死亡之谷’?”竹添進一郎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乾國人把我們困在了這座山谷裏。”軍官嘆了口氣,說道,“這座山谷的兩端入口都被乾國人守住了,他們在那裏架設了大炮和機關炮,不讓我們出去。凡是想要衝出谷口的人都死了。”
竹添進一郎一下子明白了過來,“乾國人把這裏當成了監獄……”
他現在明白,爲什麼他會從那些朝鮮人手中逃脫掉了。
乾國人是用這種方法,讓他和那些日軍殘兵一道,步入早已設好的陷阱。
“是的。”軍官說着,從他的身邊走開,對部下說道,“好了,他們也沒有額外的喫的了,我們開始打獵吧。”
日軍的活動範圍很大,但是還是沒有發現任何獵物,在下到了低窪地帶後,在一條小河裏發現了不少的魚,於是他們就開始捕獲魚作爲食物。
人們爭先恐後,有的模仿着熊類,用雙手來捕魚,有人用尖尖的樹枝來刺魚,河裏頓時熱鬧非凡。
“過去嗎?”
看到人們在瘋狂地捕魚,伊藤育之助來到遠離人羣的下遊。他開始捕魚,他的漁具是一根木製的長矛,長矛每一射向水裏,就有一條魚被拋在岸上。
伊藤育之助取出刀來,切開魚肉,爲烤魚做着準備。
魚頭尾被切掉後,又切成三半。
魚皮還連在一起,那魚肉已經在側面呈現出了十幾處裂紋,現在把魚皮彎過去,血肉便從裂紋處綻開,就象齒輪一樣,每一個齒輪都毫無遮掩地在陽光下暴曬。
伊藤育之助用煙火來烘烤魚肉,其他的日本人和朝鮮人全體都在爲捕魚而拼命。
有幾個日本人來到了伊藤育之助身邊,看他魚捕得多,又烤得好,不由得好奇的問起來,伊藤育之助就將自己的捕魚辦法和烤魚技巧教給他們。
竹添進一郎看着這一切,發出了沉重的嘆息聲。
他知道,自己只怕是很難離開這裏,回到日本了。
兩天過去了,再沒有人進到山谷裏,當然,山谷裏的人們也無法出去。
竹添進一郎曾經和伊藤育之助以及幾個不太死心的日本士兵去山谷口探查過,果然發現有乾國軍隊守在那裏,谷口異常狹窄,只能容三四個人並排通過,而在到達谷口之前,要經過一片空曠沒有任何遮掩的空地,而想要衝出谷口的人,往往剛剛跑到空地之上,便會給乾軍發現,開槍打死。
現在那片平地上,便佈滿了日本人和朝鮮人的屍體。
竹添進一郎看不到乾軍的陣地,也不知道乾軍的大炮和機關炮佈置在哪裏,但空地上的幾個彈坑告訴他,大炮是確實存在的。
竹添進一郎就此打消了衝出谷口的念頭。
也許,那個中隊長北井勇野也就是竹添進一郎第一次碰見的那個軍官是對的,能救他們出生天的人,也許就是象他這樣的外交官。
一個日本士兵踉踉蹌蹌的跑了過來。
“發現了巨大的動物足跡,象是黑熊……”他和伊藤育之助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都變了。
伊藤育之助抓起了步槍。
北井勇野和竹添進一郎跟在伊藤育之助身後,接着又有幾個日本士兵拿着步槍跑近了樹林。
用了30分鐘,那個日本士兵把衆人帶到林子盡頭的足跡處。
“是鹿。”伊藤育之助壓低了聲音說。
而且是一頭很大的母鹿,從足跡上判斷,伊藤育之助知道它體型很大,也很重。
樹林外是潮溼地帶,足跡從那裏向東北伸延。
“走了有多久?”伊藤育之助問道。
“不知道,但是,相當新鮮。”有人答道。
“追嗎?”伊藤育之助的聲音激動起來。
“如果能打到一頭鹿的話,那麼前途就有希望了,這是很大的野獸,肉很多,皮也值錢,朝鮮人如果發現鹿的話,可以一連五天還是六天都執拗地追而不捨,因爲一頭鹿可以使一個家族維持多日的肉食,這並不是可以輕易打到的獵物,因此,它的皮還是最貴重的貨物。”
如果打到這頭鹿,得到的肉省着點喫的話,夠他們這些人支撐幾天的。
北井勇野很難判斷,足跡如果是剛剛留下的,則有追蹤的價值。但是,相反則只有徒勞。
“散開追蹤一下足跡?”伊藤育之助試探着問。
“試一下吧。”北井勇野對伊藤育之助的提議點了點頭。
足跡向東北方向延伸,不久到了潮溼地帶就不見了。
鹿也許進入了森林。
“好,大家各自散開尋找足跡,但是,不清楚會有什麼東西,所以不要深追。”北井命令手下的男人們。
伊藤育之助沿着樹林和潮溼地帶的邊緣前進,如果要打到鹿只有自己或是北井勇野,包括竹添進一郎等數人雖已經散開,但是,他們的槍法缺少準頭,也沒有幾顆子彈,鹿是大形動物,單個的狼對大的鹿也無可奈何,因爲其銳利的角的一擊足可以把狼刺穿。
鹿角對人來說,也是可怕的武器,這些沒有打過獵的人,如果看見鹿兩支巨大的鹿角,可能一發抖槍就會失準。
因爲鹿也會反抗人類。
伊藤育之助拚命地找着足跡。
不知過了多久,伊藤育之助發現了足跡,足跡是高速向前跑時留下的,足跡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出現,沿着潮溼的森林邊緣向東北急速延伸。也許能打到,伊藤育之助心跳得厲害,看起來鹿發現伊藤育之助在接近,開始奔跑,伊藤育之助也狂奔起來,不一會兒,他便和大家失散了。
他忽然聽到了一陣奇怪的微弱聲響,立刻停住了腳步。
一團黑雲向伊藤育之助襲來,是大羣的野蜂。
伊藤育之助開始瘋狂的往回逃,他再也顧不上鹿了,野蜂在他頭上身上不加選擇地亂叮一氣。
伊藤育之助在森林中曲線地跑着。
他一面跑着,一面猛然悟到鹿也許是由於野蜂的襲擊而奔逃的。
槍聲響了起來。
伊藤育之助摔倒在地面上,不知從哪裏飛來的子彈穿透他右胳膊的上部,伊藤育之助打了個滾,把步槍換到左手。
槍聲停了。
伊藤育之助又在猛跑,羣蜂繼續猛追,沒有時間止血,蜂羣發出可怕的聲音穿過森林,其執拗程度是普通的蜜蜂無法相比的,要將獵物叮死,這種執着表現在其撲打空氣的巨大聲音上。
樹林爲河流割斷。
伊藤育之助跳進河中。
蜂羣在水面上聚成黑雲來回盤旋。
伊藤育之助仰面躺在河底注視着這一切,蜂羣不肯離開,它們在等獵物露出頭來換氣,只要獵物一露臉,立刻就會形成一座黑山,臉和手都會被叮腫。
伊藤育之助注意到拿在手裏的步槍。
開槍的也許是乾軍,伊藤育之助跳入河裏後也沒有扔開槍,他拉開了槍機,把尾部伸出河面,槍口含在嘴裏,拉開槍機後,槍內就是空的,雖然呼吸起來困難,但是,因爲河水很淺還是可以堅持。
野蜂象黑山一樣落在槍的尾部,也有鑽到槍身中的,其執拗程度使伊藤育之助感到恐懼,他嘴裏含水向外噴出,野蜂落入水中。伊藤育之助想起猛逃的鹿,鹿如果受到大羣的野蜂的襲擊,只要有一息尚在就要奔跑逃命。
伊藤育之助切身體驗到了動物們生活的殘酷。
足足過了十幾分鍾後,大羣野蜂才失望地飛走了。
伊藤育之助從河裏爬上來。
在水中他已經止血了,用嘴含着槍口,膝蓋挾着槍身,止住了血。血流得不多,沒什麼危險,體力告訴他這一點,子彈是從胳膊上部中間穿過,沒有傷着骨頭。
伊藤育之助向回走着。
是誰開的槍?
鹿爲了逃避野蜂羣的襲擊,已經跑得很遠了,不會是打鹿時的誤傷,是知道伊藤育之助在那裏的人開的槍。
想到乾軍可能在這裏也埋伏了射手,伊藤育之助的心一陣緊縮。
伊藤育之助站在衆人面前的時候,北井勇野也回來了。
追蹤鹿的人員都回來了。
衆人默默地注視着伊藤育之助血染的身體,誰也沒有說話。
“伊藤君,還是先處理一下傷口爲好,伸出胳膊來。”
出了什麼事,竹添進一郎是想象得到的。
“怎麼辦纔好呢?”
副長官京木正臣上尉走了過來,向北井勇野問道。
京木正臣現年48歲,是山谷裏現存年紀最大的軍官。
“我在想呢。”北井有些不耐煩的答道。
“光想也沒有用。”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北井的聲音升高了。
“這不是你決定的事嗎?雖然抓了些魚,但也只夠喫三天的,我們欲進不能後退不得,只有這樣在這裏等死。”
京木正臣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到處都沒有獵物,連這也說是我的責任嗎?”
“你現在是長官啊,在出發時我們都起誓要絕對服從你,我們一直是這樣做的。但是,現在卻是這番情景。”
“你是副長官。”
“所以在和你商量呢,聽我說,在陷入這種境地之前應該廣泛尋找獵物,我們喫得過頭了,沒有考慮到食物問題。”
“你說到底什麼地方有獵物?”北井發火了,“你以爲我是長官,就可以使用魔法把獵物召喚來嗎?你們以爲只要跟着長官,食物就會跑到嘴裏嗎?”
“沒必要發火,是你說要帶我們大家回日本,也是你說要帶路,所以我要問你,你是沒有任何計劃而鼓動我們,讓我們送死的嗎?”
京木正臣的臉色變了。
“你說我鼓動?”
“現在想起來是這樣,你鼓動我們,爲的是不讓我們向乾國人投降!所以你鼓動我們,你是隻想自己名譽的傢伙,我們大家和你送死有什麼好處……”
京木正臣停住了嘴。
北井撥出了手槍。
“你要向我開槍嗎?”
“你想要當叛徒,我判你死刑。”
北井向京木正臣開了一槍。
有人嚇得高聲大叫起來。
其他人跑了過來。
北井舉着手槍。
“京木正臣這傢伙要反叛,想要鼓動大家向乾國人投降,所以我解決了他,有不滿的人到前面來。”
北井發紅的眼睛掃視着衆人。
京木正臣胸前被血染紅,人已經死了。
沒有人開口。
“相良、櫻田,把他的衣服和鞋剝下,把屍體扔進灌木叢!馬上!”
竹添進一郎從側面看着北井勇野。
很明顯北井已爲瘋狂所驅使,幾天以後即將來臨的死亡使北井發瘋了,北井不知道應如何避開死亡,也不知應把衆人帶到何處,京木正臣說穿了這一點,他就毫不留情地把京木正臣幹掉了。
伊藤育之助也注視着北井,微微的搖了搖頭。
相良和櫻田抱着京木正臣的屍體走了。
“我是指揮官,有絕對的權力,不要忘記這一點。”北井把手槍對着衆人喊叫着。
“現在所有的人都出去找獵物,以往我們都是一塊走動的,腳步聲把獵物都嚇跑了,今天都一個人一個人地悄悄地尋找獵物,在找到獵物並將其打死之前不要回來,帶着食品去,打不到獵物,回來也沒有意義,只有餓死,花多少時間都沒關係,總之要打到獵物,乾軍的搜捕大概已經結束了,沒什麼可怕的了,要一心一意地去找獵物,明白嗎?明白了就趕快出發。”北井用吼叫驅使着部下們。
“我殺了京木正臣,有人不服嗎?”北井看着竹添進一郎和伊藤育之助。
竹添進一郎和伊藤育之助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們全都發誓絕對服從我,京木正臣這傢伙違背了這個誓言,我當然要幹掉他,我告訴你們,不僅是京木正臣,所有人也是一樣,不服從我的命令的一律處死,你們怎麼樣?”
“我服從。”伊藤育之助嘆了口氣,說道。
“公使先生,你怎麼樣?”
“服從。”竹添哆嗦了一下,答道。
“不要忘了剛纔的話。”北井扔給竹添一句話。
竹添進一郎和伊藤育之助也去尋找獵物去了,北井勇野目送着部下們的身影消失,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獨自一人往回走着,突然間,他看到了前方的地上躺着兩具屍體。
北井勇野拔出了手槍。
一陣風從身後吹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快速的從身邊掠過。
恐懼突然攫緊了他的心,他拼命的向前跑了起來。
北井勇野還在部隊的時候,有一次比賽爬山,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的速度是非常快的,沒有人能追得上,但當他第一個到了山頂的時候,已然頭昏眼花,他的嘴裏充滿了鹹腥味道,一個勁的喘着。
北井勇野聽到身後的聲音已經被甩在了很遠的地方,他等不及喊自己的部下了,不過北井勇野還是暗自慶幸自己手裏有槍。
當他躥上一座小山坡時已經喘得很厲害了,如果他稍微控制速度就不會喘成這樣,畢竟已經不是20歲了。
這裏變得靜謐古怪,似乎已經和一分鐘前有些不同了,現在能夠聽到某個東西正在發出“噝噝”的喘氣聲。
他站在山坡上,向四周望去,這裏什麼也沒有,除了地上的幾具骸骨,和無數嗡嗡的蒼蠅。
北井勇野走下山坡,來到了平地上,該死的皮靴在泥地上踩出了一連串清晰的腳印。這時他忽然看到前方站着一個人。
爲什麼這個穿着象是透明的衣服的人會是渾沌不清的?這個人的輪廓是如此的模糊,以至於他甚至根本不能夠看清這個人的性別甚至是頭髮的長短,沒法看到他(她、它)的五官和表情,唯一看清的是這個傢伙的個子不高。
也許這個人是他的大腦因極度疲乏而產生的一種虛假幻像?北井勇野從未看到過這個地區有人穿過這樣透明的衣服,穿絲綢衣服的人倒是有的,於是他就想象不出這種情況,但是兩分鐘前他在一個瞬間就接受了這種形象。而且幾乎被他(她、它)騙過去了。人類大腦每時每刻都在拼湊合理的表象拿來交差,有時候這些“眼見爲實”的形象與實際事物的真實情況相去甚遠。
對方一瞬間突然消失了。
“我看到你了!混蛋!我知道你就在這裏!”北井勇野小聲說道,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的目光緩慢移動着尋找着蛛絲馬跡,此時北井勇野的另一隻手已經伸到腰間,摸索着那把刺刀。暫時他還不想拿出來,沒有必要的話他不想把那塊爛鐵拿出來現眼。
他的目光掃過旁邊的小樹林,看到了一個黑影,正蹲在樹下,向這邊張望着。
對方的衣服在陽光下似乎能夠變幻色彩,使自己與背景相融合,這已經超過了最善僞裝的章魚,但是過於頻繁的光影變幻反而使它站立的地方變得象一團升騰的黑色蒸汽一樣扭曲怪異。
對方意識到自己被看到了,慢慢移向一棵大樹,然後爬了上去,但是北井勇野的目光光依然準確地盯在他(她、它)的身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