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年,正月初十日。
這是趙玉蓉入宮之後,第一次沒有在家裏過年。
被選上了秀女入宮,其實是一生噩夢的開始。
按大幹朝制,13歲以上的女子都被禁止結婚,居家待選,而有的女子甚至就這樣被貽誤青春,終生不能結婚。而那些被選中的女子,就意味着要與家人骨肉分離,因爲一入深宮,就不知幾時才能與家人相見了。
像選美一樣選入宮廷的女子絕非進入了天堂,她們當中雖然有極少數人可成爲後妃,似乎一步登天,但更多的人則是被幽閉深宮,戰戰兢兢,爲人僕役。
秀女一般從渤、夏八部女子中遴選,凡年齡在13至17歲,身體健康無殘疾的部籍女子,都必須參加閱選。佳慶六年以前,甚至公主下嫁所生之女也得經過選秀女這一關之後,才能論及婚嫁。秀女年滿13歲稱“及歲”,超過17歲稱“逾歲”。“逾歲”者一般不再參加挑選。如因故未能閱選者,則必須參加下屆閱選,否則雖至20餘歲亦不能出嫁,違者將受懲處。凡應選的部女,在未閱選前私自與他人結婚者,也將由該部都統參查治罪。即便是因爲殘疾不具備選秀女的條件,也要經過各部層層上報,最後由本部都統呈報給戶部,再上奏皇帝認可後,才能免選。
據史料記載:全隆六年時,兩廣總督瑪爾泰的女兒恆志,年已過17歲,但從未入選秀女,瑪爾泰爲此奏請皇帝爲女完婚,結果還遭到皇帝的斥責。
對宮廷的這種選秀制度,民間怨聲載道。顯鳳年間就有一應選女子當着主選官吏的面,責罵皇帝。此直辭女童爲渤人。顯鳳九年冬,選良家女入宮,引見內殿。上親臨視女童。諸女於清晨入宮,天寒,上久不出,諸女立階下,冰凍縮蹙,莫能自主。女童家貧,衣薄不堪其寒,屢欲先出。主者大嗔怪,固留止之,稍相多論。女童大言曰:“吾聞朝廷立事各有其時,今四方兵寇,京餉不給,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吾等家無見糧,父子不相保,未聞選用將相,召見賢士。今日選妃,明日挑女,吾聞古有無道昏君,今其是耶……”可謂說出了百姓的心聲。
當“秀女”二字映入人們眼簾時,人們的直覺是秀女應有沉魚落雁之貌,然而,靚麗的容貌是否是當選秀女的主要標準呢?非但不是如此,少女們愛美的天性也成了非分之想。
大幹朝明確規定,八部秀女閱看時,必須着傳統民族裝束,嚴禁時裝。而且,按照中原王朝的傳統觀念,“好色”也是極不名譽的,“美女禍國”從來都是帝王和他們的大臣們翻雲覆雨的護身符,因而這一標準總在若即若離、諱莫如深的撲朔迷離中。全隆四十三年,一位縣學生員攔下御駕,懇請全隆皇帝就削減皇後烏拉那拉氏喪儀之事下罪己詔,致使龍顏大怒,但仍未忘記陳述烏拉那拉氏冊後“並非以色選愛升”,後來失寵,亦是“自蹈非理,更非因色衰愛弛”,總之絕不肯承認自己好色。
大幹朝公開的兩條選秀標準,一是品德,一是門第。凡冊封皇後、妃、嬪的冊文中常常見到的是寬仁、孝慈、溫恭、淑慎,“誕育名門”、“祥鍾華閥”等等。其中,門第又有着更爲重要的作用。
皇帝的老婆,第一位的是皇後,只許一個,主持內宮事務。第二是妃,其中皇貴妃一人、貴妃二人,妃四人。第三位是嬪六人。皇後居中宮,妃嬪居東西十二宮。第四位是貴人,第五位是常在,第六位是答應,這些就不限數額,只看皇帝的精力與喜愛了……
入選宮中之後,如果皇上看不上,須要服役至25歲,然後才能放出宮,可以自由婚嫁。被選入宮的秀女,只有極少數被選爲妃嬪,那樣就身價百倍了。但是她們除個別人得到皇帝寵幸,其他的也多是久居冷宮,守活寡過日子。
也許是因爲自己容貌過於豔麗,本來是應該落選的,但不知爲什麼給選中了,但選中之後,她便一直幽居於碎玉軒中,一次也沒有見到皇帝。
對許多人來說,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太悲慘了,但她卻並沒有太多的感覺。
因爲她的心中,始終忘不了一個人。
林逸青。
她也說不上,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
自己的父親工部尚書趙爾震和林逸青同朝爲官,因爲公務的關係,經常有往來,自己現在還記得,那是在一個冬日,自己第一次見到了他。
自己那時雖然只有6歲,但那一天他的樣子,時至今日,也沒有忘記。
那一天,他也看見了自己,還送了一自己一塊小小的谷紋玉璧。
那塊玉璧,現在還由一根小小的錦線穿着,掛在頸間。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在夢中經常夢見他吧?
夢中,他和她好象生活在另外一個奇妙的世界裏。
她又想起最近一次夢到他的情景。
夢中的她又回到了那個奇怪的世界。
“有兩個方案,乘旅遊公司的中巴,或者自己租車。聽你的指揮。”他說。
“我這一次不給你省錢。”她開心的笑。
“還希望你手下留情。”
“你想接受一點愛國主義教育嗎?”
“1894年的今天,日本人在海上發動了向中國的進攻,中日甲午戰爭爆發了。這場戰爭歷時9個月,分爲陸戰和海戰兩個戰場,日軍攻下朝鮮的平壤,在黃海海戰中大敗北洋水師,得到黃海的制海權,日本乘勝追擊,之後又攻下中國的旅順、威海,並於1894年11月22日在旅順進行大規模屠殺,對城內進行了4天3夜的屠殺**掠,遇難者超過2萬人,只有埋屍的36人倖免於難,之後又攻陷威海衛,北洋水師全軍覆滅。戰後雙方簽訂《馬關條約》,規定中國向日本割地賠款,中國因此揹負沉重外債,國力日趨衰退,淪爲半殖民地半封建國家。而日本因獲得鉅額戰爭賠款,國力軍力迅速強大,並逐漸走上軍國主義對外擴張之路。這場戰爭給中華民族帶來空前嚴重的民族危機,大大加深了中國社會半殖民地化的程度,另一方面則使日本國力更爲強大,得以躋身列強之列。”
“接受教育的應該是我。”
“不必客氣,前面還有海軍衙門舊址。”
“聽你講周口店啦。”
“周口店有龍寶峪、猿人洞,它和仰韶文化、元謀文化齊名中外,問題是不久前在我的故鄉遼西又發掘了凌源縣牛河梁的紅山文化遺址,它表明五千五百年以前,我們的祖先就在這裏創造了文明。世界考古界評價紅山文化是中華民族文明的曙光。講得不好,清雅正。”
“停車!”她叫了一聲。
司機急踩煞車,半轉頭問:“有什麼指示?您。”
“我要下車!”她說着就打開了車門。
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現在下車是看什麼?”
她並沒有用力掙脫,嘟着嘴說:“你什麼都知道,還要我幹什麼?我一個人回去。”
他笑了,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摟向自己,伸手關上車門,“司機,開車。”
汽車又輕快地在柏油路上向西南行駛,司機揹着兩個人笑了笑,似乎是這種事見得多了。
他裝上一盤歌帶,汽車裏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
他很有分寸地把她拉回座位之後就鬆開了手臂,“這可是違約行爲,要罰款的。”
“罰好了。”她的臉突然紅了。
“男人在漂亮女人面前總要賣弄一番,我也不例外。”他說,“東北畢竟屬於我的故鄉,我格外關注它一點兒也不奇怪是不是?”他和她捱得很近。
她調皮地一笑,“導遊的工資還發不發?”
“不準備發了,你有擅離職守嫌疑。”
她嘟起嘴噗了一聲:“臭資產階級都這樣子。”兩人相視一笑,她的眼睛低下去了。
放走了出租車,兩人徒步沿河溯流而上。
“這裏山水秀麗,猶如潑墨山水畫廊,是京城十六大景觀之一。”她故意背書一樣的介紹。
“我已經覺得牙齒有問題了。”他揶揄了她一句。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伸手脫下他的一隻皮鞋,他坐在石頭上沒有防備,險些滑進河裏。
她把鞋子一揚手丟進河裏,鞋子翻了兩下,順水流緩緩飄走。“我不要工資了。”她說。
他看着鞋子飄了一段距離沉下去,想了想便開始脫衣服,很快他只穿一條三角裏褲了。
她睜着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着他,他的身材勻稱適中,皮膚很光滑,肌肉很結實,絲毫沒有發福的跡象。她竟然看得有些呆了。
他並沒有看她,他對自己的身體充滿信心。他在河邊蹲下,撩水灑上胸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嘿!你要害死我!”水實在太涼了,京城郊區的十月已經迫使許多人穿上毛衣毛褲,她沒有想到自己的惡作劇會導致這樣的結果,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沒有鞋子肯定是不行的,但水這麼涼誰受得了呢?她有點恨自己太忘形了。
“別,別下去。”她結結巴巴說。
他背對着她(他在心裏笑了笑,這一點涼根本算不上什麼,如果她知道他曾經在5000米的雪峯上度過了一個星期,她肯定認爲那是一個謊言。那一次,只能是他很普通的一回和死神打招唿),向前一躍。水花濺起聲中她發出了驚唿。他瀟灑地遊到皮鞋沉沒處,然後潛入河水中。
他拿住鞋子浮出水面,對她揚了揚滴水的皮鞋。
“快上來!快上來!”她帶着哭腔喊他,她雙臂緊攏在胸前,彷彿在替他抵抗寒冷。
他不慌不忙遊到岸邊,水淋淋走進深秋的涼風裏。臉上有一種平淡的微笑。她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擦揩頭髮,“手帕太小了,不管用。”他笑着說。
她看看溼透的手帕,突然哭了。他伸手拍拍她的後腦勺。她抽泣了幾聲,然後抱住了他的身體。
“衣服,你的衣服會溼的,小桐。”他說。
“我不管……”她更緊地抱住他,她的體溫迅速傳遍他,他不由自主地將她緊緊抱進懷裏。她輕輕呻吟了一聲,把面孔伏在他的肩頭,不住的抽泣着。
他把臉貼在謝她溼熱的臉上,然後去尋找她的嘴脣。她閉上眼睛,她的雙脣微微開啓,兩人先是碰了碰嘴脣,馬上就緊緊地擁在一起。她的身體在他的擁抱裏軟軟地依偎着隨時都會癱倒,他的手在她的肩頭和後背輕輕撫摸,她的身體隨他手指的遊走一次次顫慄;她的雙臂收得很緊,身體彷彿擠壓得就要斷裂,他們長時間接吻,直到她無法承受,她躲開他把臉伏在他肩上喘息。
“小桐……”他低聲叫,她含煳地答應但一動不動。“小桐,我得穿上衣服了。”他說。
她從沉迷中驚醒過來,她鬆開環繞他的雙手,再也不敢看赤膊的男人,轉過身背對他,她坐在一塊平坦的石板上,臉埋藏在手掌裏面。
他身上的水已經幹了,他擰乾短褲然後迅速穿好衣服,溼鞋子滋滋響着走
到她面前蹲下。
她還捂着面孔,他伸手去拿她的手,她的手握在他的掌中,她低着頭不說話。
“小桐,咱們該繼續了。”他用輕鬆的口吻講話。
她答應了一聲站起身,默默地走在前面,他滋滋地走在她身後。
在一道五六米高的小瀑佈下邊,她停住腳步轉身向他。“我是不是……有些……”她的黑眼睛裏充滿了惶恐和期待,幾乎又要哭出來。他和她相對而立,他們差不多能感受到對方的唿吸。他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拉住她的手臂,然後將她擁進懷裏。
“小桐……”他很喫力地喚了一聲,然後兩手捧起她的臉,輕輕地吻了吻她閃動的睫毛。
她推拒了一下,但馬上攬住了他的腰。
“去你家做客,是我來這個城市唯一做對的事。”他說,他正視着她黑亮的
眼睛。
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口沒有說。她這一回主動吻了他的雙脣,然後歇在他肩頭。
“已經沒有汽車了。”她喃喃道。
“沒有了。”他說,依然輕擁着她的身體,她就想這樣無邊無盡地站立下去。
“我們怎麼才能回去呢?”她伏在他肩頭,她的詢問似乎並不需要回答,她軟綿綿的。
他看了看天空,夕陽已經被不高的山巒遮住,紫紅色晚霞倒映進河水,河水燦爛地駛向東方,河北岸的樹林間有炊煙直線升向天空,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附近的村子裏找一個住處,怎麼樣?”
她想了想,高興起來,“最好了,住鄉下最好了,這回是回鄉遇險記。”
“怎麼說是遇險記?你遇什麼險了?”
她推了推他的胸口:“遇着你還不危險?”
兩個人拉着手來到一座小村子,在一傢俬人小旅店前停下來。她說:“聽爸爸說,私人旅店不能住。”
他問:“爲什麼不能住?”
“敲竹槓,訛詐錢財,什麼事都幹。”
“那你說怎麼辦纔好。”
她轉着眼珠想了想,說:“咱們不如沿着鐵道一直向東走過去,累得狠了,就地宿營,反正是走一步離城裏近70公分,行不行?”
“行!有什麼不行?只是你走得動嗎?”
“走着瞧嘛。我可是中跑運動員呢。”
他和她手挽着手沿鐵路線回京城。事實上要走回京城她想都沒想過,
她只是想就兩個人度過這個浪漫的夜晚,誰都不能想象各自睡在隔壁的牀上孤獨地等待天明。兩個人的心情和深秋的夜晚一樣涼爽。
他很少說話,他只是小心照顧着她。她時不時跳上鋼軌做平衡木行走,偶爾誇張地驚叫。他看着她,牽着她柔若無骨的手指,聽着她喋喋不休地講她自己的故事。他聽得十分專注,彷彿她那些平淡無奇的童年往事和話本小說一樣引人入勝。
偶爾有火車迎頭駛來或從身後掠過,他們就躲在路基下的草地上。她還會對着客車的車窗大聲叫喊什麼,然後自己高興得手舞足蹈。這期間,她在他面前再不拘束,她時不時抱住他的胳膊要賴,“走不動了。你揹我走。”當他真的蹲下去,她已經悄悄繞到一邊,雙手拄着膝蓋觀察他無可奈何的神態。
她真的走不動了,她坐在地上不起來。他脫掉她的鞋和襪子,白嫩的腳已經起了幾個水泡。她趴在他的肩頭哼哼嘰嘰,他一臉又心疼又好笑的表情。
他走進村頭的一幢磚房前敲門,一個小夥子很不高興地出來問有什麼事。
他講清事由,取出五張紅色的有着大大的“100”數字的紙幣,小夥子睜大眼睛看看兩個人,一聲不響套上了一輛毛驢車。她高興地跳了起來,又哎喲一聲蹲下。他把她抱上驢車,一路上她就靠進他懷裏。開始時還嘰嘰咕咕說話,後來就偎着他睡了。
醒來時,她又回到了現實世界當中。
這樣的和他在一起的夢,她做了好多好多。
她多麼渴望,哪怕有一次,夢境能夠在現實當中實現啊!
可惜,現實總是那樣的殘酷。
每當她看到他送到宮裏的那些他的孩子,心中都忍不住要羨慕那些幸福的女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