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一大一小兩人,一前一後。
穿過麥田,就是一片平原。
武不極停下腳步,在平原中,他太容易暴露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追蹤自己的母親。
但現在這一幕就真實的上演了。
命運總是會跟你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他蹲在麥田裏,靜靜的看着母親的背影越變越小。
直至變成一個極小的黑點,然後消失在視野中。
武不極一動不動。
他要繼續等下去。
秋夜有些冷。
武不極似乎沒有感覺,只是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等着母親回來。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
只知天上星辰愈發亮了。
武不極打了個哈欠,長時間的維持一個動作讓他有些疲倦,他稍微活動了一下身子,眼睛卻一直盯着前方,沒有一刻移開過。
一個小黑點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按理說,黑夜中的一個小黑點,因該是看不到的,因爲她會與黑夜融爲一體。
但這個小黑點,武不極卻看得極爲清楚。
他的身軀一震,眼瞳上下顫動着,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見。
他之所以能在黑夜中看到一個極遠處的小黑點。
不是因爲黑夜不夠黑。
而是因爲那個小黑點黑到了極致,於是便變成了黑色的光。
夜幕下,齊芳便是那點黑色的光。
等齊芳距離武不極越來越近,武不極看的就更爲清晰了。
齊芳懷裏抱着一件東西。
一件圓形的事物。
武不極覺得這件東西有些熟悉,但不論他如何努力去回憶,腦海中都浮現不出關於這件圓形事物的畫面。
但他的視線只要移到這件圓形事物上,他內心深處就自然而然的湧起濃烈的熟悉感。
這種感覺很奇怪。
武不極只好將視線從這件圓形事物上移開。
離得近了,武不極發現母親身上冒着淡淡的黑氣。
這些黑氣從他母親體內生出,而後又鑽入他母親體內,如此不斷往復。
就像是一個個小蝌蚪鑽出鑽入。
武不極覺得這一幕有些嚇人。
因爲母親那張蠟黃的臉這個時候在月光的照耀下,竟是一片慘白。
武不極第一次看到母親這種臉色。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的臉可以這樣的白。
一種月光可以透過的白。
不知是否是因爲臉變的太白的緣故,齊芳眼角上那幾條極深的魚尾紋也見不到了。
不知是否是因爲臉變的太白的緣故,齊芳從未抹過硃紅的嘴脣這個時候卻如烈火一般鮮豔。
武不極動了。
他從麥田裏站起。
這個時候他距離齊芳僅有十步遠。
齊芳見着自己兒子突然從麥田裏冒出頭,臉上卻沒有多少喫驚的神色。
她眯起那對不知何時變得有些細長的雙眸,靜靜的注視着自己的兒子。
武不極同樣靜靜的注視着自己的母親。
“娘。”武不極說道。
“……”齊芳沉默。
空氣裏再也沒有別的聲音,有的只是長時間的沉默。
齊芳懷中的圓形事物是一個木質圓盤。
這木質圓盤看着普普通通,唯一有些不同的可能就是這圓盤上密佈着的一條條細小的裂縫,似乎只要輕輕一用力,這個木質圓盤就會沿着這些細小的裂縫碎裂開來。
武不極看着木質圓盤。
“娘,這是新的菜板子嗎?”武不極說道。
近距離看着這個木質圓盤,武不極終於想起來了。
這是那天晚上過後,家裏多出來的菜板子。
那一天過後,母親就患上了一場大病,村子裏的大夫請了一個又一個,都看不好,武不極甚至跑到隔壁幾個村子請來大夫給母親看病,但都無功而返。
那段時間,武不極在家中切菜用的菜板子就是這個時候齊芳懷裏抱着的木質圓盤。
“路邊上撿的?”武不極見母親不說話,咧嘴一笑道。
齊芳只是沉默。
她那張白到無法言說的臉這個時候只是靜靜看着武不極。
慢慢的,那張臉上便倒映出了武不極的身影。
齊芳的臉實在是太白了。
白到將月光吸入,白到可以當一面鏡子用。
“原來你纔是真的。”齊芳淡淡開口,她的聲音再也不復之前的老態,反倒如一名青春正盛的妙齡少女般,清亮尖翹。
她看着武不極的面龐,說道:“而我懷中的,是假的。”
武不極一怔,不知母親爲何口出此言。
“既然你來了,那麼就留下來陪我吧……”
齊芳身上的黑氣這時驀然拔高。
她鬆開環抱的雙臂,懷中抱着的木質圓盤‘嘭’的一聲掉在了地上,被摔成了片片木屑。
“啊~~”
齊芳低頭看着這一幕,興奮到無法自抑地扭動起身子。
夜風不大,但她身上裹着的那件棉衣卻高高揚了起來。
她重新抬起頭看向武不極。
“我的兒啊。”
“快來母親懷裏吧!!!”
她猛地張開雙臂,無窮無盡的黑氣便從她的胸膛中飛出,在空中幻化成一條粗壯的手臂,向武不極抓去。
兩人僅有十步遠。
武不極心裏嘆了口氣,看着那條漆黑手臂向自己面門衝來。
他一動不動。
漆黑手臂瞬息而至。
“轟!”
武不極身子頓時高高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而後重重的砸落在一片麥田中。
白天的麥田是金黃色的,看起來很好看。
晚上的麥田卻是單調乏味的,只是一根根脆弱的單子葉植物。
武不極身子砸在麥田中,在麥田中砸出一個明顯的人形圖案。
齊芳滿意的翹起嘴角。
鮮紅的嘴脣就像剛剛飲過鮮血一般。
她走到武不極倒地的地方,彎下身子。
等她再直起身子的時候,武不極已經被她單手抓着脖子,高高舉過了頭頂。
她揚起頭看着武不極,細長的眼中漸漸多了些嘲諷的意味。
“你可真弱啊。”齊芳說道。
武不極被齊芳抓住脖子,此刻面龐漲的通紅,臉上和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斷氣。
“你想殺我?”武不極艱難的從嘴裏吐出四個字。
他黑白分明的瞳孔這個時候已經一片血紅。
“爲什麼不呢?”齊芳看着他說道,“殺了你,我就是真的,而你,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