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一陣寒喧,馮敬舒開門見山地道:“這次把大家召集起來,是有一場大富貴送給大家。”
衆人安靜下來,全都在注視着他。
馮敬舒笑了笑,又道:“早前在下便提出說,把大家聚在一起,是還地方一片安寧,每縣只有一個掌盤子,大家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坐下來談。本官也知道,大家都是過不下去才上的山,並非是罪大惡極之徒,反到是那些商人,哄擡物價,販賣與後金,荼毒百姓,十惡不赦。”
“還有那些爲富不仁的鄉紳,利用天災,收兼大家的田地,富了他們一家,餓死了咱老實的鄉民,本官絕不與他們幹休。”
方景楠坐在一旁,心下好笑地看着這個同知大人表演,其它匪首看模樣,好似也不是特別在意這些套詞。
崞縣的混天龍坐在正當中,聽罷大笑地喊道:“如今咱官匪一家親,同知大老爺還是先說說這場富貴吧?”
如此大不敬的態度,馮敬舒卻是仍然臉帶微笑,道:“混天龍掌盤子且先別急,正巧了,這場富貴正與你們崞縣有關。”
哦,混天龍意外的一楞,問道:“馮大人此話怎說?”
馮敬舒笑道,”昨日本官得到消息,有一個名爲四通商行的不良商號,最近收了後金一大筆銀子,幫他們從太原城收買了幾百大車貨物,而秦知府也被這家商行收買,一路放行,不允阻攔。所以,”
頓了頓,馮敬舒道,“本官欲把這批貨物搶下,而動手的,就是你們!”
這話一說完,其它人什麼反應方景楠沒注意,他自己卻是楞住了,怔然地低楠道,“劫掠四通商行?”
跟着方景楠恍然明白,這狗日的範家是和這狗日的馮同知勾搭上了,準備搶他車隊的根本就不是範家的武力,而是要利用這羣山匪。
這時混天龍懷疑地道,“大人說的這個商行我也聽手下人提及過,不過,他們在崞縣待了很久卻從沒有大動作,就這幾天的功夫,他們就收了幾百車商貨?”
馮敬舒笑道,“此事千真萬確,掌盤子若是不信,那麼多貨物,你們派人潛去崞縣打探一下便知。一萬多兩的商貨,跑不了的。”
一萬多兩?
剛纔說了幾百大車衆山匪還沒有太多概念,但這一萬多兩卻是清清楚楚的.如今各山寨都缺少食物,很多山匪的親人都扛不住活不下去,若是能搶得這批貨物,又能養活不少兄弟。
這年頭有糧就有人,有人盤子就能壯大。於是,衆山匪再也忍不住,開始交頭接耳的討論起如何搶貨上來。
方景楠在一旁越聽越不是滋味,左青山等人低着頭偶爾插上一句無關痛癢的話。
此時的場景真有幾分滑稽,劫掠者當着苦主的面激烈討論着如何搶劫,苦主不得反駁也就罷了,爲了隱藏身份,自己還得提幾句意見,說即時怎麼搶比較好。
等到衆人討論至最熱鬧高興時,方景楠忽然很掃興地大聲問道,“馮大人,咱們六州二十二縣,每地最少來五百人,那也是近一萬五千人,沿途關卡那麼多,就算全都是衛所裏的廢物兵丁,各地的團練也在的,如何能保證大家都順利趕到崞縣?”
聽見這聲問話,馮敬舒不由多看了方景楠幾眼,心想着,這人真是多管閒事。
頓了頓,馮敬舒堆出笑臉回答道,”趕路之事大家不用擔心,因爲你們可以從水路過來。這事本官一早便有謀劃,府內各縣的管河道,都已經被我掌管的團練壓制住了,如今河面上由我管控。”
說到這馮敬舒也是一臉得意,對自己的高瞻遠矚很是滿意,爲了佈下此局他費了好多心思。
哪知就在這時,那個五行旗的俊秀漢子又是刺耳地道,“進來容易,那出去呢?”
方景楠冷笑道,“咱大傢伙都是提着腦袋在幹活,說句不好聽的,等到六州二十二縣的人馬全都匯聚到崞縣,萬一馮大人把河面一攔,我們豈不是要被困在代州左近?說是暗中扶持我等兼併各縣,其實行的是聚而殲之的計策,以把我們一網打盡。卻又如何是好?”
這話一出,不單是馮敬舒多看了他幾眼,其它各縣的匪頭也都是楞然地看向方景楠,他們本來也有這些擔心,可後來被那幾百大車的貨物迷了眼,放鬆了警惕。
一個粗糙的漢子大聲道,“馮大人,這位五行旗的兄弟說的對,大人如何能證明,這個四通商行不是引誘我等前來的誘餌呢?”
“這……”
馮敬舒一時有些無語,正常來說,這次劫掠四通商行就是一個巨大的誘餌,只不過爲了達到自己目的,馮敬舒並不打算把這羣山匪一網打盡。
而是會放虎歸山,讓他們劫掠完之後,各自返回。只是這個證明如何保證,口說無憑呀。
馮敬舒想了想道:“即時等你們通過之後,我便會讓各地團練,把河面上管控起來,若你們心有顧忌,不妨也派出貼已的親信,隨同團練共同防守?”
方景楠一旁聽了都無語了,這是多沒有底線啊,一府同知夥同山匪,就這麼明目張膽的同流合污。
可是這事若成,莽字營將面對一萬多山匪,雖說他們都是戰力較弱的渣渣,可就算是一萬頭豬,殺起來也費勁呀。
而且打敗容易,幾百輛馬車,連綿數里,不把他們徹底打服,面對一萬人的沿路騷擾,這事怎麼看都感覺很麻煩。
於是方景楠再次搗亂道:“我們的精兵可是要派去崞縣幹活的,能派去守護河面的只能是少數人,萬一你們團練裏面有誰把我們認了出來,我們總不能光明正大的說,這一切都是聽從馮同知安排的吧?就算我們如此說了,即時馮大人不承認,那我們還不是落得一個退路被封,剿滅的下場。”
馮敬舒臉色一冷,緊緊地盯着方景楠,沉聲道:“如此這左也不成右也不成,試問,你們代縣五行旗可有安全之法?”
方景楠怡然不懼地與他對視着,咧嘴嘿嘿一笑道:“我一個山匪,腹中無半點墨汁,能想到什麼安全之法,只不過是涉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得不多想想罷了。”
就算有辦法,方景楠又怎麼會告訴他呢。方景楠現在想的是,把此事攪渾,最好是不了了之。
這時,那個混天龍再次出聲道:“其實若說此事最穩妥的法子也不是沒有,就看馮大人是否真心實意地想幫咱們貧苦的百姓了。”
馮敬舒道:“有何穩妥之法,混天龍掌盤子儘可提之,本官定當允之。”
混天龍粗獷一笑道:“也簡單,咱們無非是怕此事乃是把我等一網打盡的圈套,而馮同知是此局的操辦人,是非曲直最清楚不過,只是口說無用,所以我便想,若是馮大人同意,起事之時,我們各寨派出一位悍勇刀手,派作大人的貼身親衛,好讓馮大人與咱們一榮懼榮。”
“各位覺得此法可好?”
混天龍這辦法一說,除了方景楠與馮敬舒以外,所有人都非常認可,臉上皆是興奮之色。
這羣山匪誰都很想搶了這一萬兩貨物,至於說這個馮同知安的究竟是什麼心思,衆人並不關心。
只要能搶到東西,以及保證退路安全,管你馮大人想要做什麼呢,就算是反了又怎樣,陝西那邊可都翻了天了。
同知馮敬舒臉上一陣紅白,混天龍的法子,無疑就是讓自己變成他們的質子,若是有何意外,他們就會把自己砍了,要死一塊死。
衆人見馮敬舒不支聲了,也全都沉默下來,如狼似虎的眼神緊緊地盯着他,只等他一個決定。
馮敬舒心裏有些煩躁,天地可鑑,他是真心實意地想送衆山匪一場富貴,真沒有下什麼套子。
可凡事總不能說沒有意外,萬一,若真是出現了個萬一呢,自己的性命真要交到這羣山匪手上麼?
馮敬舒惡狠狠地瞪了方景楠幾眼,這他孃的多管閒事的二貨,憑地話真多。
時間緩緩而去,最終,馮敬舒猛然大喝道:“行,爲了懲處奸小,就按各位掌盤子的法子,行事之時,本官便作各位的質子,以安各位好漢之心。”
此話一出,混天龍當頭便跪拜了下去,“此事若成,咱山寨一千多兄弟當爲馮大人馬首是瞻!”
衆人聞言也都是跪拜了下去,“將以馮大人馬首是瞻!”
還是那句話,這年頭誰給飯喫就聽誰的話,活着,是唯一需要。
馮敬舒心下苦笑地把衆人虛扶而起,可眼光卻時不時地朝方景楠瞅去,心裏把這個可惡的匪頭狠的牙癢。
心下想着,等此事結束,他一定要想辦法把此子除去。
哼!
方景楠也是苦笑地與之相望,這件事裏顯然另有隱情啊!若只是爲了幫着範家搶劫自己的車隊,馮敬舒幹嘛要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險呢。
“唉,真他孃的,究竟是啥事呀,非要搞這麼複雜麼。”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