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原搖頭道:
“小弟也不知所然顧兄莫非也感到那黑木箱裏透着蹊蹺麼?”
顧遷武低道:
“我僅僅有這個直覺那黑木箱很可能”
話未說完忽然一陣大風吹來吹得屋前盤虯欲舞的古樹枝椏呼呼作響不覺住口不語。
兩人仰望瞭望天色只見低空濃雲密佈月星皆隱黑沉沉的蒼穹壓得他倆心頭有一種氣悶的感覺。
趙子原低聲道:
“天氣似將有變化了。”
他伸手往屋檐外一抬但覺手心一涼豆大的雨珠已開始滴落下來。
有幸這一排廟屋有瓦檐斜飛伸遮出來兩人立身檐下方使不致被雨水淋溼。
霹靂一聲巨響一道電光急劃而過夜空倏明倏暗。
豪雨傾盆而降呼嘯的狂風與漸浙的雨聲錯擾其間借大的一座寺廟很快地就被悽迷的風雨吞噬了。
顧遷武道:
“這場暴雨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咱們不如乾脆敲門公然進房去瞧個究竟”
趙子原道:
“如此不妥對方借宿於此若不讓咱們進房你我可沒有理由硬行闖入”
這寺廟因爲年代久遠故而破舊失修屋檐到處均有雨水滴下滴落在兩人頭上只覺其涼透骨。顧遷武頭被滴漏的雨水澆得**的好不難過忍不住道:
“趙兄咱們還是敲門試試”
語至中途陡聞一道淒厲的慘呼自房中亮出縱然在風雨交作之下依舊清晰地傳人顧、趙兩人的耳際!
緊接着“噓”“噓”怪響又起聲音淒厲異常二人那本已張滿的神經幾乎就要暴裂開來哈腰自門隙望去只見在四口黑木箱左側有一張檜木方桌上面放置着一盞油燈昏黃色的燈光將房內的景象朦朦朧朧地勾繪出來兩人電目一瞥未及瞧清屋中的物事忽然一陣輕風把燈火吹熄了。
那“噓”“噓”聲音時斷時續兩人傾耳聽了片刻心神逐漸恍惚竟是有點魂不守舍起來。當下連忙調氣運息半晌才恢復平靜但那怪響依然如故不時夾雜着動人心魄的慘呼。顧遷武忐忑地道:“兄弟你可曾瞧出一些端倪?”趙子原道:
“房內燈火突然熄滅恁情如何也無法瞧得清楚。”
正說問驀見房內燈光又自動燃亮起來。
顧遷武皺眉道:“燈光忽明忽滅分明是有人故弄玄虛”
趙子原擺手阻止他續說下去原來房中此刻已有了動靜只見那“海老”滿頭長披散盤膝坐在地下噓噓吐氣!
他吸氣吐氣一直面對着桌上油燈難怪火光會明暗不定顧、趙二人睹狀始稍釋於心。
但見那“海老”披跳足面目猙獰吐吶之際雙手並連揮帶舞形狀有如鬼魅再經他“噓”“噓”吐氣火苗愈壓愈低更顯得陰風慘慘;鬼氣瞅嗽二人瞧着瞧着只覺一股涼意打從足跟升起!
顧遷武寒聲道:
“這人是誰?怎地邪怪得緊?”
趙子原低道:
“小弟在來路上與他倆朝過面此人名叫‘海老’另一個被稱呼做老禿身份卻不甚清楚”
這會子房內又亮起一陣怪噓聲音沉悶令人生厭。
另一名牛山濯濯的禿子此際業已換上了一件花紋密佈的長袍他徐徐走到“海老”面前定身。
那禿子開口道:
“海老成了麼?”
“海老”停止噓氣道:
“十指已墨其八大約是成了。”
說着將雙手十指攤開其中八根指頭不知怎地竟是隱隱泛着墨黑光澤只剩得兩隻拇指保留原來肉色。
趙子原暗暗抽了一口涼氣喃喃道:
“烏墨指烏墨指”
顧遷武奇道:
“兄弟你認得此指來歷?”
趙子原道:
“出道前家師曾向我提到過天下各奇門邪派的來龍去脈但我閱歷太少那‘海老’所練的是不是烏墨指可沒有十分把握。”
他二人說話時儘量將聲浪壓低加之外頭風雨交作是以雖僅一門之隔那“海老”及禿子始終沒有察覺。
但聽那“海老”道:
“老禿你開始運功吧注意第七次噓氣時須將真氣倒轉逆渡到玄脈大關提防走了竅。”禿子不耐道:“你可不可以省說兩句咱老禿幾時走竅過?”
“海老”道:“話倒不是這麼說法咱家兄弟多年苦練今夜是最後關頭萬不能因你禿子一時大意而功虧一簣。”
禿子道:“練成之後你我又如何行事?”
“海老”沉吟不語禿子複道:“海老若未作任何決定我倒有個提議”
“海老”抬頭道:“怎麼?”
禿子道:
“海老你說咱們何必捨近求遠乾脆先拿廟裏的和尚開刀試一試那奇門功夫有多厲害然後再去水泊綠屋”
“海老”沉聲打斷道:“在江湖上水泊綠屋這四個字還是少提爲妙!”
禿子面上滿露不悅之色終於忍住不再多言。
一剎之間禿子忽然繞着四口黑色大木箱手舞足蹈起來口中隨之呼呼作態趙子原仔細一瞧那禿子看似亂跳亂舞其實卻是井然有序彷彿依着樂聲之板眼節奏揮舞一般。
禿子舞了好一會與“海老”雙雙步至黑箱前面伸手一抓一扳“喀嚓”一響便把箱蓋揭開了
趙、顧二人本來就對那黑色木箱懷有戒懼之心這時聽見那震人心魄的揭蓋聲響不禁毛骨悚然。
木箱蓋子乍一揭開一股腐臭敗壞之氣迅即瀰漫開來令人聞之直欲作嘔房外的顧、趙二人忙不迭掩鼻屏息而那“海老”及禿子對這種**味道卻生似極爲受用朝箱內連連猛嗅不止。
“海老”與禿子嗅罷、一邊狂嘯厲叫一邊從兩口黑箱裏搬出兩具**裸的死屍來!
那兩具死屍容貌猙獰可怖全身乾癟癟的肌膚完全沒有一些兒豐腴皮層上不知怎地竟然隱隱泛着黑灰之色與木箱上的顏色毫無兩樣更奇怪的是兩具死屍的右手上各自執着一隻大板斧!
趙子原吸了一口冷氣忖道:
“莫非這是兩具殭屍不成?”
他暗暗運足內力聚在雙掌之上以防有什麼不測立刻就可出擊。
顧遷武脫口低呼道:“滇西鬼斧門!”
趙子原道:“方纔我認爲那‘海老’練的是‘烏墨指’也許是瞧走眼了顧兄你看如何?”
顧遷武道:“兄弟你見到兩具死屍手上所執的板斧沒有?”
趙子原頷道:
“瞧到了死屍之手居然緊緊握着板斧不放倒是一樁奇聞。”
語聲一頓續道:
“還有那兩具死屍肌膚業已完全風乾佈滿一點一點黑灰之色着實和鬼魅妖怪相去不遠倒像是風乾的殭屍”
顧遷武沉聲道:
“武林中傳說在滇西人煙絕跡的鐵壁附近有一個邪惡詭異的鬼斧門利用死屍執斧練成許多匪夷所思的奇門邪道功夫江湖上人一提到滇西鬼斧門便如遇到鬼魅一樣懼駭!”
趙子原驚道:
“有這等事?”
顧遷武道:
“看來那海老及禿子便是來自滇西的鬼斧門人了。”
趙子原想了一想道:
“但那禿子剛纔曾說到‘水泊綠屋’四個字滇西鬼斧門與水泊綠屋又有什麼關連?”
顧遷武茫然道:
“這個就非我所能知曉了。”
“海老”及禿子審視了那兩具死屍一番露出心滿意足的模樣然後讓死屍貼壁斜躺着口中唸唸有詞:
“但嗒嘛但嘶璃咪”
兩人唸了一段希裏古怪的咒文後便對着死屍運起吐吶功夫來了。
片刻過後奇事生了先房裏亮起了一陣輕微生硬的異響凝神聽去那異響又像是來處極爲遙遠的地方。
“海老”與禿子仍然不停地念着咒文有頃那兩具死屍陡地由斜躺而自動立將起來齊然朝前一縱一跳它每跳出一點便出一聲異響手中所執的大板斧亦順勢向前一揮。
那死屍舉手投足間動作甚爲生硬果與常人有異。
趙子原心中毛暗自呼道:
“從前曾聽說過湘西一帶人們客死異地後便由專事趕屍之人將屍身趕回原籍埋葬我猶以爲那不過是被渲染誇張了的怪談想不到眼前這鬼斧門人行事更是不可思議人世間裏真是無奇不有了。”
只聽“海老”道:“老禿你把另兩口木箱裏的毒蟒放出來。”
禿子道:“如此只怕有些不妥”
“海老”斬釘截鐵地道:“甭多言依我的話去做!”
禿子遲疑一忽終於伸手把其餘兩口黑色大木箱的箱蓋揭開兩條長達三丈的巨蟒迅地遊將出來。
趙子原猛可喫一大驚那二條蟒蛇頸少說也有茶碗粗細加之皮厚鱗堅揣摩模樣似已臻刀槍不入的地步他緩緩吸一口氣只覺腥風撲鼻與房中腐屍奇臭之氣陳陳相因。
巨蟒遊到兩個死屍前面五步開外倏然停下身來昂面對死屍吐着紅信形態可怖之極。
死屍一縱一跳向前直行兩條巨蟒吐閃了一陣紅信後忽然全身昂起有似脫弦之矢般朝死屍疾射而去。
“海老”視若未睹依舊不停地念着咒文。
死屍手中板斧一揮那巨蟒在空中如旋風般一個扭身倒轉尾巴掃過來“呼轟”一聲巨響揚起兩條巨蟒橫尾這一掃威力之巨可令擋者披靡。
嘶然一響兩個死屍齊然躍開手執板斧縱擊橫掃動作都是一般但見血光飛濺斧頭端端砍中蟒蛇七寸之處兩條巨蟒登時身分家盤蟋倒斃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了。
兩個死屍動作整齊劃一是以那一對巨蟒不分先後被同時祈斃。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那巨蟒何等靈捷更加全身有如精鋼鑄造竟被死屍在一舉手之間擊斃簡直令人無法置信。抑有進者死屍揮舉利斧舉手投足問生似隱含着驚世駭俗的絕大功力趙子原不禁暗暗不解心忖:“死屍居然也懷有武功這該怎麼解釋?”
但見禿子禁架暴笑一聲似乎得意已極。
“海老”喃喃道:
“行了這一對長蟲的厲害絕不在一般武林高手之下死屍既然能把它制服足見咱們所練的奇門功夫已大大有了長進。”
說着雙目有意無意朝房門一瞥面上露出一種難以思議的神祕表情旋即收回視線。
趙子原心念一動在顧遷武耳旁道:
“海老分明知道你我在門外窺視他那句話是故意說與我們聽的只不知用意何在?”
顧遷武道:
“此人陰險詭詐得緊至於另一個禿子倒像比較渾戇”
趙子原點點頭猶未及答話但聞房中那禿子道:
“然則咱們立刻就把死屍送到水泊綠屋去?”
“海老”瞪了他一眼默然沒有作聲似乎怪禿子不該又提起“水泊綠屋”四個字。
禿子卻未察覺繼續道:
“不知水泊綠屋那神祕主兒要死屍何用?此番咱們鬼斧大帥有命下來”
“海老”沉聲打斷道:
“老禿你要再信口毫無遮攔的說下去一俟回滇西之後我可要據實上稟大帥用門規整治你了!”
禿子滿露不豫之色道:
“不說便不說你少提大帥的名頭壓人。”
“海老”冷哼一聲再度向房門瞥了一瞥又自念起咒文來。
那兩具死屍口中倏地出駭人之極的怪叫舉步縱向房門”
趙子原暗呼一聲“不好”脫口道:
“顧兄快些躲開”
語聲方落那兩個死屍已衝破房門板木手中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響趙子原與顧遷武面對死屍直嚇得魂飛魄散不由得呆了竟忘了退身閃避或掌相御。
兩具死屍手起斧落霎時之間趙、顧二人面如死灰暗道:
“我命休矣!”
耳際依稀傳來“海老”的桀桀得意暴笑聲音說時遲那時快死屍手中巨斧甫行落下二人倏感一股奇猛無比的力道自身後迴旋襲至當下一個立足不穩分向兩旁跌開七步之遙”
那掌風餘力猶自激盪殘破的房門搖擺不定。
顧、趙二人死中得生但覺冷汗泱背而落他倆驚魂甫定齊地回目望去只見身後尋丈外不知何時已立着廣靈寺住持黃衣僧一夢!
兩具死屍不約而同地停止了縱跳僵立當地不動;那“海老”霍地長身立起指着黃衣僧一夢道:
“和尚你架了這一斧樑子你是抗定了!”
黃衣僧一夢喧了個佛號道:
“阿彌陀佛施主可是來自滇西?”
禿子冷冷道:
“是又怎樣?”
一夢老僧道:
“那麼施主果然是鬼斧門下的人了敢問名諱如何稱呼?”
禿子冷笑道:
“咱家兄弟九禿招魂冥海招魂你總該聽過了。”
一夢老僧神色微變道:
“鬼斧門招魂二魔幾時遠離滇西來到中土?”
禿子與“海老”不答一夢複道:
“老衲必須追究明白二位施主託詞借宿於敝寺究竟意欲何爲?”
九禿招魂曬道:
“鬼斧門行事外人管得着麼?”
一夢老僧道:
“老衲久聞鬼斧門有不許外人過間隱祕的規矩但施主既然在敝寺落足老衲忝爲本寺住持總得管上一管”
冥海招魂桀桀怪笑道:
“敢情和尚你是鬼迷心竅了要管你便到地獄去管吧!”
一夢老僧毫未在意道:
“適才老衲在暗地裏覺察許久這兩具死屍”
正說間那冥海招魂已喃喃念起咒文兩具死屍齊地縱跳上前揮起利斧雙雙往一夢頂門劈落!
一夢老僧道:“外魔不侵我佛施主莫要執迷不悟。”他身形極快地一閃讓過利斧那兩個死屍一斫不着分自左右斜抄而起各走半弧夾擊一夢。
一夢老僧方欲蹬步再退陡覺一股泛骨奇寒襲近身前不由喫了一驚當下疾地盤足一錯硬生生將後退之勢化爲側移空中傳來“叮”地一聲金鐵交擊聲響死屍一對板斧擊空因爲去勢極猛推實後竟相互交碰了一下旋即喫對方劈斧時所生的勁道反震回來。
死屍嘶號連連兩臂伸得筆直疾撲而上那慘白的十指閃出磷磷鬼火令人不寒而慄。
霎時周遭揚起習習陰風一旁的顧遷武打個哆嗦呼道:
“禪師留留神”
一夢雙掌一合一翻一股陽剛之勁暴迸而出轟然一震後死屍身軀全然不退忽地一左一右騰空躍起揮斧劈下。
死屍下撲之際雙掌忽然僵直口吐怪叫聲音雖則不高但卻慘驚刺耳更加添了陰森慘淡的氣氛。
一夢大吼一聲道:“孽障倒下!”
他身形猛可一矮右掌平立左掌仰翻針對死屍下撲之勢封出掌勢出之際全身隨着一陣顫動。
立時一股雷霆萬鈞的力道從他掌心封擊了上去。
顧遷武默默對自己呼道:
“夢迴青河!夢迴青河!一夢禪師就要使出他的絕學來了!”
就在這一忽裏最後一幢廟房的木門驀然一搖一個人影好比鬼魅一般一閃而入
接着一道冰冷的語聲亮起:
“佛門清靜之地怎有如許魍魍鬼魅在此吵鬧不休?”
諸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來循聲望去但見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端端立在尋丈之外
趙子原失聲呼道:“老前輩是你?”
那人正是數日前有如神龍一般突然出現在太昭堡內擋住窮追趙子原不捨的甄定遠解了前者一圍的中年文士趙子原觸目立即辨識出來。
中年文士頷道:
“唔這次你總沒忘卻在前輩之上加個‘老’字不在老夫曾指點你輕功一場”
趙子原想起次見面時對方自外表模樣觀之雖年事不高卻動輒以“老前輩”自居當時自己聽來曾覺得相當刺耳但後來得悉他身負驚世駭俗的絕代功力內心始爲之釋然。中年文士轉瞧了顧遷武一眼道:“小夥你所中馬蘭毒傷可痊癒了?”
顧遷武恭身一揖道:
“馬蘭之毒雖是世中罕見奇毒但老前輩那解藥確也神效得緊目下小可身上毒素業已化解得一乾二淨。”
他語聲一頓指着趙子原道:
“非特如此這位趙兄亦爲馬蘭毒所害老前輩所與小可的解藥同時也解了趙兄體內的巨毒。”
中年文士雙眉微皺正欲追問原委那一夢禪師突然插口向他說道:
“檀樾乃鄙寺上客還請回房安歇待老衲將此事解決再向檀樾謝過打擾之罪。”
中年文士道:
“邪道魍魍橫肆佛門氣焰何其囂張老夫又怎生能夠安歇?”
一夢道:
“但是檀樾”
中年文士打斷道:
“禪師不必多言老夫湊巧在貴寺落腳既然有人打擾老夫靜息總不能不聞不問”
言罷打量了那兩具僵立不動的死屍一忽喃喃道:
“嗯嗯想不到滇西鬼斧那邪門功夫又出世了。”
那九禿招魂兇目一翻道:
“你是什麼人?識相的快快滾開!”
中年文士淡淡道:
“滾開麼?好的好的。”
於是向後退了兩步。
九禿招魂恚道:
“你這是幹啥子?叫你滾開你就滾遠一些。”
中年文士唯唯諾諾接着向後連退十餘步足步距離長短不一諸人不知他賣何玄虛不禁暗暗納罕。
九禿招魂大怒道:
“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咱老禿便一併成全了你也罷!”
他狂喝一聲就要念起咒文指揮死屍動手趙子原雖然明知中年文士功力非同凡響但那死屍所使奇門鬼斧卻非常人所能相抗是以仍不免爲他擔憂。
那冥海招魂滿腹詭詐早已瞧出情狀大有蹊蹺及時出聲喝止道:
“老禿莫要造次。”
遂轉對中年文士道:
“閣下大名可否見示?”
未待對方回答雙目無意向中年文士方纔退走的地上一瞥倏然低噫出聲視線再也收不回來了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在方圓丈許的地上留着十數只凌亂的足印那些足印看似雜亂無章卻蘊含複雜玄妙的變化隱隱有跡脈可尋。
冥海招魂長吸一口氣沉道:
“太乙迷蹤步?你你”
他眼色陰晴不定猛地一揮臂偕同九禿招魂倉惶出廟而去那兩具死屍亦跟隨在二人身後縱跳向前瞬即消失在諸人視野。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暗道:
“太乙迷蹤步?又是這一句話難道眼前此人真與街談巷論所傳說的靈武四爵有關”
中年文士舉足將地上的腳印抹掉微笑道:
“現在可安靜下來老夫該回房休憩去了。”
轉身步回未座廟房反手將木門掩上。
顧遷武瞠目道:
“此人是誰?舉手間就把鬼斧門兇魔嚇走。”
一夢禪師道:
“那位中年檀樾於日前翩臨本寺向老衲要求暫借廟房靜住一段時日老衲見他滿臉清越之氣情知非爲歹人遂答應了他”
趙子原腦際閃過一道念頭道:
“鬼斧門招魂二魔既能以咒文控制死屍怎會被數只足印嚇得倉皇退離?”
一夢禪師沉聲道:
“老衲懷疑那兩具死屍壓根兒就不是死屍!”
趙子原奇道:
“死屍不是死屍?這話如何說法?”
一夢禪師道:
“此中道理一時難以說個明白滇西鬼斧門的奇門邪功早已在武林中留下了無數匪夷所思的恐怖事蹟人人敬若鬼神而遠之那鬼斧魅影更非常理所能解釋但老衲仍然覺得自家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趙子原似懂非懂卻不再追問下去一夢續道:
“我佛曾在靈山會上拈花示衆有雲:‘吾有正法眼藏涅梁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旁門左道虛妄隱迷雖可矇騙世人一時但在我佛無相法眼之下豈能不原形畢露”
顧、趙二人只聽得一知半解顧遷武道:
“果如禪師所說那鬼斧門死屍乃屬子烏虛有”
一夢搖手打斷道:
“小施主顯然未曾瞭解老衲之意昔日令尊在世常至本寺與老衲切磋佛學彼此談論及此令尊說俗人六根未淨是以易爲邪道所惑鬼斧門便可能針對常人弱點僞冒死屍奪人心志。”
趙子原心念微轉忖道:
“顧兄曾提到他的父親是一夢禪師方外好友不知他父親是誰?”
只聞顧遷武道:
“也許大師說得對死屍根本是假否則如何會被那位前輩的武功驚走。”
一夢岔開話題道:
“兩位小施主與那位中年檀樾似已認識在先?”
顧遷武道:
“小可在太昭堡裏曾與他見過一面。”
一夢禪師想了想道:
“老衲尚有一事須得向他請教只好再打擾他一會了。”
當下移步行至未座廟房前面伸手敲門半晌卻不見回應。
一夢禪師提氣道:“檀樾可在裏面?”
房內依舊沒有應聲一夢逕自推門進去忽然脫口“咦”了一聲顧、趙二人相互對望一眼雙雙掠前。
但見房中空空如也窗門洞開哪還有中年文士的影子在?
顧遷武道:“他他走了?”趙子原指着洞開的窗戶道。
“那位前輩可能經由窗口離去其人行跡飄忽來去無蹤譬之神龍亦不爲過。”
只有一夢禪師默然不語面上神色是出奇的凝重。
這會子突聞寺外傳來“希聿聿”馬嘶聲音一陣急促凌亂的蹄音自夜雨中飄了過來諸人心子都是一緊!
一夢禪師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道:
“豪雨不停莫非又有過路旅客前來借宿不成?”
蹄聲由遠而近果然在寺前停了下來緊接着“膨”“膨”敲門聲起喧譁的聲音喊道:“和尚開門”趙子原心中暗道:“哪有過路旅客開口如此粗魯莽撞?”
另一個急促的聲音道:“和尚快開不然咱們衝進去了!”
一夢禪師長眉微鎖三人加快腳步朝大殿步去才走到廊道半途但聽“蓬”然一響廟門業已爲人撞裂開來!
寺內幾個受驚的小沙彌奔跑過來當一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師師傅什麼事?”
一夢禪師道:
“有客來了你們統統到內殿去客人由老衲來接待打理。”
小沙彌們不敢多言唯唯退了下去。
趙、顧二人緊隨一夢禪師急急步向大殿只見殿門破處一名披左衽的中年漢子牽着一匹紅鬃烈馬走進廟堂!
在他的身後是一個身披一件銀色大憋的漢子也是牽着一匹高大駿馬然後又是一人一馬如此魚貫步進七人七馬個個都是一件銀色大憋披身相形之下那走在最前的異服漢子便顯得格外突出了。
衆人閉口無語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只有馬蹄敲在殿內青磚之上出“得洛”“得洛”的聲響!
趙子原乍見來者裝束心裏呼道:
“銀衣隊?太昭堡的銀衣隊怎地來到廣靈寺了?”
顧遷武悄悄移近趙子原身側壓低嗓子道:
“銀衣隊只怕是追躡小弟行蹤而來但爲那名異服漢子卻是眼生得很兄弟你可認識此人?”
趙子原視線移到那披左在的異眼漢子身上心子猛地震一大震險些失口驚呼出聲!他捺下一顆忐忑之心低道:“此人來自漠北喚做狄一飛!”
顧遷武脫口低“啊”了一聲想不起自己曾經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只有暗暗納悶於心。
趙子原見顧遷武臉上茫然的模樣本欲向他敘述自己所以認得狄一飛的經過始未但目下卻無暇詳說。
一夢禪師面對來者雙手不十不抱亦不揖身行禮開口道:
“諸位施主請了。”
爲那異服漢子狄一飛道:
“大師”
他僅說出兩個字便聽一夢禪師截口道:
“諸位施主竟然牽着馬匹進入廟殿顯然是有意踐辱佛門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笑嘻嘻道:
“牽馬入殿是在下的意思和尚你沒瞧見外面正下着大雨麼?佛視衆生皆是平等牲口自然亦不例外豈能讓它在外頭受風吹雨淋和尚你若認爲在下此舉不對那麼你就不是皈依佛祖的出家人了。”
一夢禪師呆了一呆道:
“施主詞鋒銳利如斯老衲說你不過。”語氣一頓複道:
“但是老衲倒想聽聽施主解釋何以等不及開門便自破門硬行闖入的道理?”
狄一飛滿不在乎道:
“在下並不認爲破門而入有何嚴重之處充其量賠你和尚兩塊破木板將房門修釘修釘不就得了。”
一夢禪師長眉一軒道:
“依此道來施主是不懷好意而來了?”
狄一飛道:
“不懷好意又待怎地?和尚你若瞧不過眼便劃下道來在下隨時可以奉陪。”
說到此地橫目一瞥已自現立在一夢禪師身後的顧、趙二人他上前一步沉聲道:“爾等兩人之中哪一個是姓顧?”
顧遷武道:
“正是區區閣下有何見教?”
狄一飛點一點頭道:
“銀衣隊眼線回報甄堡主說姓顧的你正潛居在廣靈寺咱們果然沒有摸錯地方。”
顧遷武冷然道:
“我可不認識閣下。”
狄一飛道:
“那倒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聽說姓顧的你在逃離太昭堡之前是堡內銀衣隊總領?”顧遷武道:“不錯。”狄一飛道:
“眼下由狄某接掌銀衣隊姓顧的你知道咱們來意麼?”
趙子原聞言疑念頓生暗忖:
“這狄一飛不是與武嘯秋同是一路之人麼?他又混到太昭堡甄定遠那邊去不審居心何在?”
顧遷武道:
“閣下何必繞圈子打啞謎有話還望直截了當說出。”
狄一飛冷笑道:
“狄某受甄堡主之託率領銀衣隊前來擒你回堡正法!”
顧遷武哈哈笑道:
“好說區區早知甄堡主不會輕易將我饒過問題是閣下有沒有生擒顧某的本事?”
狄一飛道:
“有道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狄某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敢於擔下這件差事麼?姓顧的你死心吧。”他狂笑一聲又釘上一句:“碰上我狄一飛合該你倒了黴運。”
顧遷武打個哈哈趙子原插口道:
“顧兄你居然容得下這廝的狂態麼?”
狄一飛面色一沉道:“你是誰?”
趙子原淡淡道:
“區區的名字是讓朋友叫的姓狄的你並不是咱們的朋友。”
狄一飛瞠目後面一名銀衣漢子插口道:
“這小子自稱趙子原曾混到堡內臥底數日”
狄一飛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趙子原一番低喃道:
“趙子原趙子原原來就是你!”
他本意要說:“原來武嘯秋的女兒所派遣到大昭堡臥底的少年就是你?”
但卻突然有所警覺換了另一個說法。
說着轉向顧遷武道:
“姓顧的你若是識相還是乖乖束手就縛讓狄某押回太昭堡否則”
顧遷武道:“否則如何?”
狄一飛冷聲道:
“否則你我以拳腳相見狄某動手一向沒有分寸姓顧的你必然非死即傷!”
顧遷武哼一下道:“趙兄你瞧這廝又狂起來了。”
狄一飛大吼道:“不信你便接狄某一掌看看!”
語落右掌疾掄猛然平擊而出。
顧遷武雙手當胸一圈緩緩封迎上去倏聞“嗚”然一聲怪響旁立的一夢禪師拂抽一揮接下了狄一飛這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