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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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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謝清泉病重,作爲親家,袁秋華的父母前來看望。

袁家父母是坐小轎車來的。期時,袁父早已由縣黨委辦公室副主任,調任縣委宣傳副部長。縣黨委辦公室是權力中心,副主任雖說是副處級,卻是個實職,位置是重點。宣傳部副部長雖然也是副處級,但是個虛職。人事調整,職務變遷,組織部門看的是實職,硬槓槓,及實惠,軟福利。雖說是平調,卻是出了熱門進了冷門,由油水跌入清水,從肥差變成苦差,由美事蛻成醜聞。事出之因,只在於他無意間,撞見市委雷書記和縣政辦女主任賓館幽會,敗壞了倆人的興致,破壞了倆人的好事。

這女人是靠着資色上位,在縣城也不是祕密,和雷的長傳短聞,幾十年裏就沒間斷過,誰都心知肚明。她原本只不過是雷僱的家用保姆,後來被招進縣一招當客房服務員,繼而調進政辦當打字員,接下來轉幹,在機要科當幹事,然後當副科長,再當科長。雷當縣委書記時,提拔她當縣黨委辦副主任。雷任市委書記時,提拔她當縣政辦主任。按照慣例,黨辦,政辦主任在下屆,就是縣處級領導的熱門人選。雷調到省人大當主席之前,她的政辦主任,已經連續當滿兩屆了,年齡也到槓槓上,就將她安排到宣傳部任一把手。

官大一級壓死人,有這樣的頂頭上司,袁父的憋屈可想而知。也許,正因爲一把手無能,所以纔要配備一個能幹的副手,這樣部門工作,才能確保正常有秩地運行,任務也能得以順利完成。現如今雖然謝書記被提拔爲市委書記,但他的年齡到線了,捱了一刀切,就沒了創造機會的必要,況且裏勾外聯,上下活動,是他最鄙視的行爲。

要說耽誤的話,他再上一步的障礙,就是雷縣長親手設置的。雷縣長行伍出身,沒什麼學問,卻又好大喜功,擅玩兩把刀,臺上策劃運作“假大空”事件,臺下“權錢色”交際。尤其瞧不起知識分子,偏偏又不懂裝懂,愛顯擺,愛賣弄,無知無畏,愛耍學者,愛玩專家,對耍筆桿的白眼相向。

從八十年代起,謝書記和雷縣長就有矛盾,不和是公開的,根本不算什麼祕密。

袁父的問題是謝書記一步到位幫他解決的,被大夥認定是謝書記的人,就連沉浮也綁架在一起,且是一輩子的事。謝書記是老牌名校大學生,隨着國家“尊重知識,重視人才”的政策春風,他仕途順風順水,由鎮黨委書記,到副縣長,再到常委副縣長,有魄力還有才幹,加上活動能力強,從縣長,到縣委書記,一路高升。袁父一直緊跟在他身邊,飽受他的悉心調教和關心栽培,什麼提拔自然不是什麼難事,進城到縣委首腦機關也是一張調令下來,就在縣委祕書科當了副祕長。

後來,謝書記去了領縣當縣委書記,而後被直接上調到地委任祕書長,再而後,去了省內另一個地區任市長。謝書記鞭長莫及,袁父的官場機遇就此改寫。

九十年代初,雷縣長擠走了謝書記,原想只等着扶正當書記,獨佔鰲頭。但兩次都未能通過民主測評。在同僚們看來,這人“比較粗魯,做事霸道,作風蠻橫,難打交道”,下屬則感嘆,“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

雷沒想到謝書記前腳調走,劉書記後腳就調來了,且是空降的省官。他沒能被扶正,還是縣長。心不甘情不願的他,反過來就把氣出在劉書記身上。他將人事與經濟,兩大實權部門緊握在手上,讓本來分管這兩個重要部門的部長成爲了“擺設”,且工作中和劉書記百般不配合,在一些事上摩擦不斷,越發糾結,不僅是互不支持,而是互相掣肘,互相拆臺。

雷畢竟是縣長,又掌握人事權,令袁父在文化館坐冷板凳,書生失意,真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被人賞識是有條件的,有貨可賣纔有買貨之人,肯下死功夫,努力積累學問是最起碼的條件之一。貨真實用也得遇見識貨,且能出高價者,這人還必須處於急等着使用的狀態。機緣巧合是至關重要的條件。那年月,人際關係說簡單就非常簡單,象陽光一樣透明,說複雜就特別複雜,象陰溝一樣黑暗。沒有複雜關係的人,就只能耐心地等待簡單的機會。

劉書記是從省城下來的,與雷縣長毫無瓜葛。這人年輕氣盛,道行還淺,頗有些學院派的自以爲是,對從基層摸爬滾打自學成才的祕書不滿意,幹部不信任。僅半年,劉書記就去省城母校選了一個應屆畢業生當祕書,從此兩個書卷氣十足的人,推出一系列超前的行動,建賓館,寧可虧本錢也要搞工程,建縣委大樓,寧可貸款也要維護形象,企業停產,政府代交,寧可貸款也要納稅,修街道,修河堤,寧可貸款也要出政績,讓全縣三十多萬人每人欠下數十萬元債務。而最主要的政績,就是讓這個國家級貧困縣,在述職報告中脫了貧。

荒唐。滑稽。拍案驚奇。年輕一代與老一輩大大不同,特點就是琢磨上級領導,投其所好,且敢想敢爲,追求虛功假績,表現出顧上不顧下,不顧實際情況,完全不顧老百姓的死活。大躍進之所以能夠順利搞起來,就因爲這樣的領導太多了,所謂人多勢衆上下同心,官官相護老百姓就奈何不了,餓死了那麼多老百姓,那麼多老百姓卻沒能讓一個領導餓死。榮譽裝了一箱子,罪孽堆成一座山,自古官場都這樣,一個個升官發財便證明他們沒做錯過什麼。

後患無窮,果不其然就給接任者出了一個大難題,既然脫了貧,不僅上面有形的救濟,扶貧之類下拔的款子一年減少幾百萬,還有無形的優惠條例,政策傾斜之類也沒了份,這個損失怎麼算也是幾百萬,而且過去照顧性質的減免類稅費,如今一律必須按章上繳,這樣一年又增加幾百萬的負擔,如此增加,這般減少那數目便不止幾千萬,縣裏的貧困照舊,誰都不能象變戲法那樣變出錢來。

於是,下屆領導的中心工作,就是讓這個報表上脫了貧的縣,如何恢復國家級貧困縣的實際身份。在有識之士的大聲疾呼之下,領導展開積極的活動和頻繁的跑動,終於使貧困縣的身分得以再度確認。

上面對貧困很重視,多次組織官員下來考察指導,撥給專款扶貧助困。但問題是,下面窮得太厲害,把大部分專款填補了財經空白,予以解決幹部喫飯住房辦公用車之類的問題,而沒能扶持什麼工農商及旅觀光業。只有每日消費,沒有長年產出,貧困便得不到有效改善。

撥下專款,上面自然要派人來檢查,但下面的人也不是白消費的,有很多高明的招數以對付,玩一些貓膩就把上面矇住了。其實上面的人,也知道一切都是遊戲,毫無祕密可言,可既然是遊戲,必定含有大家應該遵守的公共規則,也沒法認真起來。國家的錢就是公共資源,不給這個縣,就會給那個縣,不用在這種地方,就要用在那種地方,反正錢就是用來消費的嘛。

上面來人,下面熱情接待,盛情款待,一走一過,喫了拿了要了,滿載而歸,還能說些什麼呢?也難怪,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國家幹部,國家的錢就是提供給幹部使用的,幹部是消費羣體,而不是納稅羣體。扶貧助困,又不用幹部私人掏錢包,所以使用起來不認真。

結果專款照撥,錦旗照發,還能上電視登報紙,上上下下皆大歡喜。上面年年撥款,下面年年消費,二十年之後的現在,這個文山縣仍然沒能脫貧,但凡一提起上級領導都知道,這個縣是全地區唯一的國家級貧困縣。

一屆任期滿,劉書記又被雷縣長擠走。劉書記一走,人們就恭賀雷縣長,書記的位置騰出來了,就等着紅頭文件。雷縣長也自我感覺了不起,提前預熱的酒宴都喝了,許願封官的話都說了。然而,隨着紅頭文件調來了古書記,他沒想到自己仍是縣長。

由於謝書記的推薦,袁父的運氣不再壞,終有貴人相助,簡單的機會就被他等到了。貴人就是縣委新到任的第一把手古書記。原來第一把手也是搞文字出身的,大學畢業後去了某個基層單位,抄抄寫寫夾夾報紙,給領導端茶倒水,辦公室的冷板凳坐了幾年,也寫些公文和彙報材料,漸漸便有些嶄露頭角。因爲寫了一份什麼簡報被某一位領導看中,調進首腦機關就當了個祕書,後來領導被上邊貴人發現,高升了,他也隨之及時出頭,不做祕書了,有職有權當領導了。

古書記非常年輕,三十出頭,比袁父和雷縣長小了一輪還不止。上面說,現在縣處級就需要年輕幹部,年輕就是活力有朝氣,就是專志肯實幹。像這樣具有創新意識,實幹精神,開拓能力,能夠迅速打開局面的幹部,從上到下都稀缺,就不能按常規俗套使用,就需要破格提拔,能夠在一個縣打開局面,再調整到另一個縣,發揮既有經驗,同樣也能打開局面,豈不是更能體現“人才帶頭的榜樣作用”。

通過接觸,袁父的喜好與志趣,跟他極其對路,文筆被他認可,就被調進縣黨委辦任祕書科副科長。工作主要是爲大小領導起草各種報告,大到三級幹部會議的報告,報送省市縣裏的各種總結匯報,小到電視會議講稿,現場會議的解說詞。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他算是主力幹骨,又正是挑大樑的時候,領導自然而然地把重擔子撂給他。每天都有一大堆材料待着他寫,一天到晚都忙個不亦樂乎。他還寫經驗總結,及草擬各類決定,指示,通知,請示。關健是不論什麼材料,都不能馬虎,更不能有差錯,哪怕是個很小很小,無關緊要的材料,也不敢糊弄。有時爲了某個提法用得是否恰當,某個詞句用得是否合適,而絞盡腦汁,再三推敲,反覆和科長,主任商討,反覆去向領導請示。常常又是急就章,晚上定了,第二天上午就用,開夜車是家常便飯,雖是苦差,但也鍛鍊了思維能力和寫作速度。

在古書記任期內,袁父又升爲科長,再升爲副主任。

一屆期滿,古書記和雷縣長一齊調走。

後來,“九八抗洪”之時,雷恰巧在長江潰堤的那個縣任縣委書記,在那地方受到全國關注的同時,雷也得到跟中央領導直接接近的機會,及得到向國家主席當面表功,和國務院總理的口頭誇獎的機會。就這樣,一下子就被提拔爲市委書記。

再後來,文山縣的書記和縣長,走馬燈似的,你交流來,我活動去。

袁家父母問候病人,閒聊一會。剛到堂屋落坐,茶還沒喝一口,王子安開着轎車就趕到了。

王子安進房,恭恭敬敬地叫了聲老師,然後遞過去一根菸。袁父接過,叨在嘴上,王子安忙上前一步,躬身湊近,用打火機替他點着。他吸了一口,煙氣緩緩吐出,然後,慢悠悠地說:你來這,有何事?

王子安掏出五百元,遞給袁秋華:家翁病重,師弟下鄉,來去勿勿,未曾抽空,前來探親與慰問,還望師姐體諒,不要見怪喔。

袁秋華前頭引路,把王子安帶到謝清泉牀前,將五百元交到公公手上:啊爹,王鄉長親自來看望你哦。喏,這是鄉長大人給你的慰問金,你收好。

王子安躬身近前,拉着謝清泉的手:瞧你病成這樣,我卻未能幫你解決治病難題,羞愧喲,對不住啊!我這個鄉長當的,廢物哎,無顏見江東父老呀!

謝清泉說:噢,鄉長能來,實屬榮幸,我已感激不盡。嗯,生老病死,誰都難免,唔,鄉長不必過於自責。

王子安說:黃蟮大,窟窿也大哦,鄉里也有鄉里的困難呵,我替你找縣民政,申請到這點救助金,只能表示一下心意啊!

謝清泉說:給鄉長添麻煩了呀!感謝鄉長掛念啊!感激鄉長爲我的事,費神操心哪!

王子安說:謝什麼呀,這是應當做的事啊!我手長衣袖短噻,愛莫能助哩,真恨自己能力不夠大,職位不夠高,不能幫你家,徹底改變貧困現狀啊!

謝清泉把手中的五百元,塞給袁秋華:我們不能失禮,怠慢客人哩,你去買點肉,做桌菜,招待親友吧。

袁秋華說:這是鄉里給你治病的專款哦,該你留着用呢。招待客人的酒菜,我手上還有些錢。你想喫什麼?我一起買回來。

謝清泉說:你就莫管我了,招待好客人就行。

王子安說:你安心養病啊!我這就告辭,先行一步。

謝清泉說:茶沒喝一杯,就連飯也不喫一口,叫我如何過意得去?

王子安說:只要你歡迎,等你康復後,我天天都來蹭飯。

二人返回堂屋。謝雄端上茶。袁秋華掏錢,讓謝漢去稱肉,買菜。王子安看也不看謝雄一眼,他一扯袁秋華衣袖:師姐,咱借一步說話。

二人出門,來到曬穀場。袁秋華說:專門跑一趟,我猜你也不是隻爲看望病人。有啥屁,快放!

王子安說:我想,老師這餐飯,你請客,我來買單。

袁秋華說:搞沒搞錯?我父親是到謝河畈來看望親家公,又不是到你衙門去指導工作。

王子安說: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急需老師的指點啊!

袁秋華說:早不來,晚不來,我父親一來,你就追來,我就諒煞你是衝着別的事。有啥相求?先說給我聽,認爲有必要,才幫你的忙。

王子安說:這不是一時三刻,說得清楚的事。稍後在飯桌上,我再詳細講解,好不好?

袁秋華說:讓我也去蹭喫?我是啥身份,又有啥地位,參與公款消費,搞腐敗,不合適吧。

王子安說:我這是用自己的工資,請良師益友喫餐便飯哦,表達一下感恩之情咧!你看我像缺錢用的人嗎?利用職權之便,貪污受賄,咱可沒幹過。因小失大,我腦子會這樣蠢嗎?

袁秋華說:因爲某件事,你好像是在迴避某個人?不給親近機會,繼續威懾!沒有和解意向,繼續震懾!

王子安說:你都能跟他稱兄道弟,我爲何不能?這世界,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袁秋華說:鴨子煮熟了,嘴還硬!在某些人心裏,朋友就是用來出賣的,只要對方的價錢,出得足夠高,父母都能賣了換錢用。

王子安說:拗犟起來,九條牛拉都不會回頭,你又在鑽牛角尖。朋友之間的交往,揀好聽的說,是互相幫忙,挑難聽的說,是互相利用,全在於你怎樣想。

袁秋華說:你父親叫王爲民是吧,現在是縣政協主席吧,你還用找老師幫啥忙?

王子安說:他在民間的口碑,可真不怎麼樣,讓我蒙羞啊!

袁秋華說:別把政協主席不當盤菜,那也是直接進入縣常委班子。

王子安說:那倒是。大家普通認爲,他不爲民,只爲主,是雷養的一條護院狗哩,叫咬誰就咬誰,叫咬幾口就咬幾口。

袁秋華說:口碑再不堪,也擋不住雷硬要提拔啊!官場升遷,由主管領導決定哩,民衆不能列席參預,口頭投票表決,也不能計入票數嘛。

王子安說:小人得志,書生失意,個別人也感慨,寧當雷的狗,不入謝門當門客。可我不這樣想。

袁秋華說:那我今日,就要先喫你的飯,再砸你的碗。

王子安:只要肯喫飯,砸鍋賣鐵都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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