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八月一日
太平盛世,興修家譜。
謝族譜局的人,上各家各戶的門,逐一登記現有人口數目,並收取每人一百元的費用。
他們先到謝文家。譜局的總編撰謝授朝,貌似無意間,提及謝武無男丁的問題,並鄭重其事向謝文徵求意見:身爲長兄,你怎麼看?該如何解決?可否有建議?我們在此恭聽,你一言!
謝清風說:依祖宗規矩,按鄉風民俗,若論送終哭殯,捧靈拜奠,該由謝文的兒子承繼。
謝授朝說:君子愛財,取之以道,男子愛色,納之以禮。
謝文說:生的父母在一邊,養的父母大於天,現如今侄女由謝漢負責,要承繼也該他的兒子優先。
謝清怡說:可謝武死亡的那年,謝漢當時既未娶妻,也無兒子,是由謝文的兒子頂孝子禮,帶孝子冠,穿孝子服,捧靈牌,拜奠送殯的。
謝授朝說:時代在變,社會在變,新時務面前,老規矩也需有所變,才能適應新形勢,落後必挨譴責,遭世人貽笑。
謝文說:各人安守本份,看好自己的家,管好自己的人,就足夠了。別家的東西,玩心計去佔,玩陰招去搶,機關算盡,到頭來終究是自取其辱!
謝授朝說;君子坦蕩蕩,留得清名在人間。小人常慼慼,爭來奪去,枉有家財百萬,卻是狗屎不如,必定遺臭萬年。
謝清怡說:就是嘛,這人世間,大多數人還是講道路,有良心的,喪盡天良的人,只是一小撮。天道昭昭,法網恢恢,壞人註定沒有好下場!
謝文說:我當年讓兒子頂孝子禮,就沒想過要得到啥好處。可憐他青年亡故,年紀比我少,喫苦比我多,偏偏要大哥哭小弟,實在不忍心,再看到他靈前冷清,就連拄哭喪棒的人,都沒得一個啊!
謝清風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謝文呀,你要想清楚了,再表這個高姿態!
謝文說:別個說我傻乎乎,只不過是我願意做傻瓜,只想活得簡單,心頭圖個安寧。
謝援朝說:物極必反,大道至簡,大智至愚,大巧至拙,大勇至怯。
謝清怡說:肆意妄爲,強求不來反成羞哩,不貪不,不爭不鬥,不佔不搶,反而擁有更多更好的,自修福報,自求善終,無招勝有招。
謝援朝說:如果眼界放得更高,眼光看得更遠,真正有抱負的人,其人生規劃的範疇,早已超出男女關係,越過家庭利益,着眼爲民族,爲國家,爲天下衆生的福祉,而奮勇當先,俠肝義膽,甚至捨生取義!
謝文說:我們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做不到奮不顧身,即使剛強勇猛,敢幹做孤膽英雄,先驅也會寡不敵衆,成先烈。
謝援朝說:孤兒的事,前途未卜,族裏究竟是該講承繼呢,還是應當講繼承?
謝文說:要是搞承繼,幾方就會跳出來爭奪,慾壑難填,亂成一窩粥,打得情繼義絕,難道說這是族裏想看見的嗎?惟有講男女平等,搞一刀切,纔有可能避免禍延下代!
謝援朝說:良好的願望,能否結出美好的果實?
謝清風說:甭看袁秋華是個弱女子,卻踏實上進,有責任心,講情講義,正直能擔當,你需要她的支援。
謝文便煞有介事地領人來徵求袁秋華的意見。
袁秋華明白謝文是試探自己是否私藏雜念,是否背信棄義,嘴上講男女平等喊得比哪個都兇,背地裏卻搞承繼比哪個都堅決。
因爲一般情況下,按照約定俗成的承繼規矩,承繼人在承擔扛門頂戶,看墳掃墓責任的同時,會得到一定的報酬,至少也有一間房,或是一塊地。雖說謝漢的兒子,在上屆修族譜時已經承繼了謝武,成了他的半子,但現在由於謝河畈劃入經濟開發區,隨着開發的熱潮,經濟的發展,他家的田地和房產便隨即水漲船高,越來越值錢。基於此,一般情況便變成特殊情況,正常情況變成非正常情況,再加上謝家兄弟幾個勾心鬥角,又有宮喜鵲從中操縱,無數變法愈來愈不可估計,什麼變故都可能發生,甚至是已經承繼了的要退斷,再重新確定承繼人。
無利不起早,高山打獵老狗牽頭,螞蟥聽不得水響,天下烏鴉一般黑,只只老虎都喫人,像謝碧桃這種情況,即使打官司,她將來出嫁想必也只能帶走田地的徵收補償金,按風土人情推測,餘下的房產和菜地,都會留在謝家,誰承繼就歸誰所得。
謝文的思慮不容置疑,按付出排隊,按房頭論序,若是謝漢的兒子果真退繼,他的兒子則是第一候選人。若是母親安置謝英的兒子承繼,那麼他勢必和謝漢聯手堅決反對,或者搞拆中的辦法,兩人的兒子都承繼,各挑一半,平均分配。
袁秋華想也沒想,脫口就問:請問一下,這次修譜,和上次有什麼不同嗎?
謝援朝說:上次,謝族女兒沒有上孃家的譜,只能上婆家的譜。時代變了,觀念也要隨着改變,考慮到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純女戶家庭不斷增多,這屆,女兒也能上謝族的家譜。
謝文說:女兒也能上族譜,剛纔你跟我,怎麼不提起?是試探我,還是考驗我?歸根到底,就是不相信我!我什麼時候,做過對不起兄弟的事?我此前,又做過什麼,值得你們懷疑的蛛絲馬跡啊?
謝援朝說:事實勝於雄辯,行動證明一切,真金不怕烈火煉嘛。
袁秋華鬆了一口氣:這就說明,族裏已經男女平等相待,二哥有女兒呀,爲什麼還要提出承繼?
謝清怡說:承繼的方法,畢竟流傳了幾千年,若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也不會反對。該問的話,還是講清楚最好,免得日後落是非嘛。
袁秋華說:國家實施男女平等,大勢所趨,沒有男尊女卑之分,想搞承繼來謀財算產,只是一廂情願罷了,出於自私自利的想法,和腐朽落後的做法,都是國法所不能容忍的,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謝清風說:上屆,你兒子已經承繼給謝武了呀?你的意思是,這屆,要退繼,要除名?
袁秋華說:對嘍,與時俱進,就該這樣嘛。
謝文說:既然族裏移風易俗,革了陳規陋習,改了民間風俗,那就甭搞承繼,謝武戶頭,就只修謝碧桃一人。
袁秋華說:不管她是嫁出去,還是招郎上門,由她法定繼承的財產,誰也別想侵佔,哪個也要不去。
謝文說:天有不測風雲吶,你不想,有人想呀,只怕沒這樣簡單。論輕重主次,你扛旗衝鋒,我只能順水推舟。
袁秋華說:逼上樑山嘛,誰會放着安穩日子不過?狼果真咬羊,再怎麼憷,也得硬着頭皮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