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漸暖搖落凜冬,天氣晴和,雲兒漸漸收起,這大概就是大梁今年的最後一場雪了。.
臨近年關,天卻不寒,處處張燈結綵,街道上行人擦肩接踵,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極了。
不過今日要說最熱鬧的還當屬杆子樓,此時天矇矇亮,天邊透着微光。
杆子樓一層的大堂裏早已經是人滿爲患,來來往往的看客,甭管認識不認識,互相道一聲新年好,討個好彩頭,尋個空位坐下,抓一把瓜子花生墊墊肚子,等待着主角的登場。
只是在這份熱鬧裏,卻有個人與周圍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擺着幾個酒罈子,整個上半身趴在桌上,看樣子是醉了一宿,此時睡的正香,饒是這喧囂聲都沒吵醒他。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道:“客官,早上了。”
男子也不知道醒了沒,嗯了一聲之後,從懷裏摸出一枚碎銀子擺在桌上,輕輕擺了擺手。
店小二一臉爲難地看着男子,強笑着說道:“客官,這不是錢的問題,今個兒呀,是京城最有名的陳先生來講 何仙人救世的故事,您要是不聽書呀,就往樓上客房走一走,去那兒歇着豈不是更舒服?”
說到‘何仙人救世’這幾個字,店小二加重了音調,像是刻意提醒着這人。
男子許是被吵得不耐煩了,也許是被‘何仙人救世’這幾個字擾了清夢,他掙扎着坐起身,手掌抵着額頭,閉着眼也不說話。
好一副精緻的模樣,一雙眉毛像是利劍斜飛,那眉宇間有一股子英氣,卻也有一份揮之不去的疲倦與愁緒。
店小二昨晚上曾見過一次,就覺得恍若天人,如今再見到,心中那份震撼卻絲毫沒有減少,傳說中那位何仙人,怕也不過如此吧,店小二心中這樣想到。
過了好一會兒,男子緩緩開口道:“何仙人救世?”
他嗤笑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眸子就像是清澈的溪流,悲傷也好,憂愁也罷,人生的千滋百味彷彿都流在上面。
“我來聽聽。”男子又叫店小二送來一罈酒,這次倒沒有大口大口地喝酒,倒了一碗之後也不喝,就那麼呆坐着,聽臺上的那位老人慷慨激昂的講着。
故事講到一半,店小二擔心這位客官再喝醉失態,掃了大家的雅興,忙活一圈後,折回桌邊,卻看到木桌上一碗滿當當的酒,男子早已經不見蹤影。
“要了酒又不喝。”店小二收拾起酒罈子,搖着頭,怎麼想都覺得這是個怪人。
日光明媚,攏住一山水色。
一汪溪水蜿蜒,水波漾蕩,倒映層巒疊嶂,兩岸草木枯萎,竹林卻依舊蒼翠。
十幾根蔥鬱的古竹的梢頭被綁在一起,成一張懸於半空的竹牀,白衣男子自在逍遙地躺在其上,身旁立着個酒葫蘆。
“幾百年的老故事了,還真是聽不厭。”男子拿起酒葫蘆輕輕晃着,嘴角抿笑。
這個何仙人救世的故事,是幾百年前就傳下來的,經過添油加醋的,早就變了味兒,其中關於劍道至尊姜初一的故事,更是說的驚天地泣鬼神,就連這個最喜歡聽別人誇自己的傢伙,都覺得臉上掛不住,聽到一半就離開了。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姜初一坐起身,心思微動,看向東南方向咧嘴大笑道:“就是那裏了!”
言罷,他在空中踏出一步,身影竟然憑空消失,下一刻就出現在數十裏之外。
再踏一步,已然遠去。
這是一株老槐樹,已經有上千年的歷史,據說當年何仙人正是在此樹下遇見陪他征戰四方的劍靈‘十五’。
現在是寒冬臘月,都說山下槐花七月開,老槐樹卻常年盛開雪白的槐花,寒冬也好,暖春也罷,滿樹的蒼翠在微風婆娑下,驚落一地雪花白。
姜初一負手而立,站在紛紛花雪中,凝望着樹巔。
他沉默了許久,臉上掛着笑意,道:“沐春?我來接你了。”
安靜極了,細風吹進茂密的枝葉裏了了痕跡,透着細微的沙沙聲。
姜初一靜立了許久,最後無奈地苦笑道:“這麼久了,你還是不願意嗎?”
老槐樹悄無聲息。
大梁京城外頭兩三裏的地方,有一處破廟,早就斷了香火,廟頂破了好幾個洞,每逢颳風下雨的天氣,那可就是坐賞雨景,所以就連乞丐都對這裏沒什麼興趣。
廟裏堆了一層薄薄的雪層,被血泊浸染開來,像是綻放在雪地裏的一枝紅梅。
渾身劇痛,彷彿每一根骨頭都被榔頭敲碎了一般,寸寸肌肉像是被刀割一樣。
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睫毛輕微顫動幾下,緩緩睜開,眸子裏溢滿了疑惑。
‘我還沒有死嗎?’
他試着動了動手指,還能輕微的挪動,指尖觸及皚皚的白雪,感受到一絲冰涼順着肌膚泌入心裏。
接着那道寒意便卷席了全身,雪化的時候是最冷的,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清晨。
“放心吧,死不了。”這是一道溫潤醇厚的嗓音。
少年艱難地轉頭,順着聲音望去。
有一位身穿白袍的男子坐在一旁的神像,束髮而不別簪,他手裏捏着個酒葫蘆,腰間別着一把長劍,還有一把狹刀,周身縈繞着一層白濛濛的霧氣,如山澗烈風,如大澤水霧。
“你好啊,我們又見面了。”姜初一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蘆,笑道。
少年仰面朝天,過了很久才說道:“我們只不過一面之緣,你爲什麼要救我?”
姜初一喝了一大口酒暖身,對少年說道:“我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是你在阻止一羣小屁孩往螞蟻窩裏灌水對吧,那你是爲什麼呢?”
少年依舊是虛弱的樣子,道:“舉手之勞而已。”
姜初一笑道:“我也是如此。”
少年沉默了許久,發出聲嗤笑道:“在這世上,人命還不如螞蟻。”
姜初一眯起眼睛,狹眸中閃過一絲悲色,上挑的嘴角漸漸劃下來,道:“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少年側過臉,把後腦勺留給這位逍遙的白衣劍客,不再說話。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像是一場鏡花水月,悲傷的讓人覺得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