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三千稍微動彈了一下身子,能勉強抬手了,他從腰間的乾坤袋裏摸出一瓶丹藥,放進嘴裏咯嘣咯嘣的咀嚼起來。
像是在喫着那位白衣少年的血肉,憤憤然。
被吞下的丹藥化爲一道道柔和的靈氣,遊走在小胖子的的全身,身上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只是遊走至大腿處的創傷,修補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那裏有拳法真意蒸騰,阻礙了靈氣的修復。
“何、安、在。”洛三千咬牙切齒,“我要殺了你。”
··········
十九樓最高樓,蘇家樓。
金碧輝煌的議事廳裏,各樓主集聚一堂。
蘇家樓主捏着鬍鬚,滿臉愁容。
何家樓主是一麻衣老人,他磕了磕煙桿,衝着蘇樓主搖了搖頭,“沒辦法,十九樓和九州大陸的聯繫被那人截斷了。”
“十萬大山那邊饕餮已經攻破了萬里長城。陸茗嫺!陸茗嫺呢?”一長眉老者拍着桌子,直跳腳:“他不是坐鎮在萬里長城呢?”
“哼,恐怕這次他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林家樓主冷哼一聲,正是當時被陸茗嫺擊傷的老人,他顯然對此耿耿於懷,語氣也不是很好。
蘇樓主無奈嘆氣,他回首望去,原本通透明亮的陸地,此時灰濛濛的,被無形的力量阻隔,“九州浩劫啊。”
“你們說,羽血隻手遮天,阻斷了九州大陸和我們的聯繫,是不是蘇主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事情,長眉老者面色驚恐不定。
蘇樓主目光如電,瞪了過去,嚇得長眉連忙噤聲不敢多說。
只是這句話像是一層灰霾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雲海之上,天雷轟轟作響,從南到北,絡繹不絕,彷彿天災末日。
站在星辰上,遠遠望去,遼闊九州大陸上空被一道淡紅色籠罩,與世隔絕。
··········
讓人心悸的藍色,濃郁無比,根本沒有辦法化開。
何安在沉入海底,掙扎着,拼命向上遊,那一抹陽光明明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
鼻孔沒有辦法呼氣,肺部像是憋炸了,何安在的嘴巴像是被縫針了一般,無法張開。
“哇!”夢中驚坐起,何安在大口大口的喘着氣,胸脯一起一伏。
只看到一張熟悉的小臉久別重逢,嘴角的梨渦,可愛極了。
“嘻嘻嘻。”葉晨曦小臉笑眯眯,蹲在何安在的牀邊。“大太陽都曬屁股了。”
何安在抬起手揉了揉腦門,昨夜的創傷在金曦下早已經癒合,甚至得到了更大的好處,體魄更加強勁。
葉晨曦嘿咻一聲從牀上跳坐下來,穿上鞋子,說道:“我其實昨天就回書院了,可是沉雨姐姐非要我先去見先生,然後一大堆事情,煩死了。”
“所以只能今天來見你了,沒想到你還睡得這麼死。”葉晨曦回過頭撇了撇嘴,語氣裏帶了些小女孩的嗔怪。
何安在好奇,他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葉晨曦俏臉微紅,她側過臉,眼神飄忽:“沒什麼事呀,再過幾日就是我十五歲的生日了,父皇說要宴請各方人,你要不要來?”
“十五歲?”何安在大驚,他難以置信的看着比自己低了一頭的小女孩,上下打量,一馬平川。怎麼看都只有十一二歲左右的樣子!
葉晨曦怎麼不明白何安在目光的意思,她一張小臉惱羞,銀牙輕磨,不由分說地扯起少年的手,狠狠咬下。
“嘶~”同樣的位置,同一個人,只是不同的力道。
紅紅的牙印出現在何安在的手上,有些地方泛着淤青了。
葉晨曦背過身,雙手抱懷,氣呼呼的。
“你還沒告訴我怎麼去呢。”一隻手掌落在葉晨曦的腦袋上,輕輕的揉亂了女孩辛辛苦苦打理了好幾個時辰的髮鬢。
“呀呀呀呀!何安在我和你拼了!”葉晨曦摸了摸一頭散亂的長髮,咬牙切齒。
女孩學着書裏的漢子,擼起寬大的袖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想要撲上去修理一番。
明明是氣急敗壞的樣子,一雙靈動的眸子裏,卻有着欣喜。
何安在看着裝模作樣的小女孩,突然大笑了起來。
他捂着肚子大笑,眼角都流出了眼淚,面前的世界都有些模糊了。
多久沒這麼開心了呢?少年自己都記不清楚。
從離開小鎮的那一刻,少年平靜地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陸先生的不告而別之後,少年消瘦的身體又經歷了世上的大悲。
如果說見到了方念心是高興,其實更多還是思念得到了滿足,算不得真正的高興。
而這一刻,少年是實實在在的開心,沒有任何理由,就是想笑,你看他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葉晨曦看着失態的少年,呆了一下,隨即也跟着輕輕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她突然覺得心裏沒來由的難過。
何安在笑得捂着被子,身子輕輕地顫抖,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道:“謝謝你。”
淚水層層疊疊堆積在少年的臉頰,他的臉上卻還掛着笑。
葉晨曦遞出手帕,輕輕拭去少年的淚水。
她知道何安在爲什麼會流淚,昨天回到書院,沉雨姐姐在和先生談話的時候,她聽到了關於何安在的隻言片語,支着耳朵的女孩偷聽到了小鎮發生的悲劇。
她想起來那個飯桌上一直勸自己多喫點的溫柔的孃親,還有手足無措,一直立在桌邊搓着手的粗壯漢子。
小女孩都是很喜歡的,當然最喜歡的還是那個會臉紅的小書生。
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黯然神傷,小女孩只是覺得很難過。
那個無憂無慮的葉晨曦,第一次覺得,很難過。
只是七竅玲瓏心的小女孩不去問,也不會去說。
因爲心裏清楚無論是安慰還是關懷,都只會讓少年想起那難過的往事。
清風拂過窗臺,窗口邊的翠竹沙沙聲響,靜怡安靜極了。
早已來到多時的宮裝女子靜靜依着牆壁,她揚着美麗的臉龐望着遠方,沒有打擾屋內的兩個人。
一縷雲煙一縷愁,江流過處無盡頭。
過了許久,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女子身影忽閃,出現在了不遠處的路邊。
“那就說定了!到時候我派人來接你!”小女孩蹦蹦跳跳走了出來,回過身說道。
何安在木呆呆的樣子,“哎?不用啊,我自己走過去就好了。”
葉晨曦搖頭晃腦,神祕兮兮的說道:“不行不行,你自己是進不去的。”
“啊?那好吧。”何安在不強求,答應下來。
長得說不上帥氣,還有些木木的樣子,不過還算是好看吧。不俗氣。
宮裝女子暗暗在心裏打分。
“對了對了。”葉晨曦四下瞄了瞄,沒發現人,她嘿嘿笑着,示意少年湊過來。“我先生有一處園子,裏面有好多好多靈果馬上要成熟了,我家先生寶貝着呢。”
“回頭咱倆。。。”葉晨曦用手肘捅了捅何安在的身子,一臉的壞笑,還誇張的擦了擦根本沒有的口水,“嘿嘿嘿。”
何安在苦笑,勸阻道:“不好吧,這不就是偷雞摸狗了嗎。”
“我不管,就這麼說了,明天我來找你。”完全不容拒絕,葉晨曦扭頭就跑。
留下何安在一臉無奈。
葉晨曦剛跑到路邊,就看到沉雨滿頭黑線的站在路邊,連忙放慢腳步,緩緩走過去。
女孩吐了吐舌頭,試探地問道:“沉雨姐姐,你都聽到了?”
明知故問!
沉雨早已是築橋三境的修士,怎麼可能聽不到,她抬起手賞給小女孩一記暴慄,輕笑道:“你在宮裏什麼靈寶鮮果喫不到?我看你就是想找藉口跟那書生郎在一起玩。”
葉晨曦噘了噘嘴,不置否認。
“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婚嫁這種事情,根本不是一個少年郎就能改變的。”小路上,沉雨莫名奇妙的冒出一句話,“你身在皇家,應該清楚。”
“我知道。”葉晨曦垂下頭,神色黯然。
沉雨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小女孩,目露哀色,她說道:“這次的宴請上,你千萬不能任性胡鬧。”
“好。”小女孩抬起頭,望着遠山,這個字輕飄飄,一如天邊的雲,飄忽不定,毫無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