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個多月,爲了韋建國的事情而奔波,曾清婷深感身心的疲憊不堪。這天整個下午,她都在牀上躺着,晚飯也沒做。天將盡墨的時候,韋希望從外面用鑰匙開了家門,輕手躡腳地走了進來。曾清婷聽到客廳外面似有響動聲,便很勉強地從臥室裏出來,循聲而至地走到廚房裏,發現兒子蹲在煤氣罐的旁邊低頭捧着一碗剩米飯往嘴裏扒。那情那景,真讓她做母親的心裏感到萬分心酸。
“兒子,別喫冷飯呀。你再等一下好嗎?媽媽這就給你煮雞蛋麪條啊。”曾清婷走上前來,出手搶下了韋希望拿在手裏的那隻飯碗。忽然間,她發現兒子的臉頰上這裏青一塊、那裏紫一塊,方纔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和長褲都被撕破了好幾塊。她不禁喫了一驚,急忙追問道:“兒子,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跟別人打架了?說話呀,你這是爲什麼?”
“媽媽”韋希望露出滿臉的倔強勁,眼神裏閃着不屈不撓的目光,嘟着嘴兒說道:“小胖和明明他們罵我爸爸是個大壞蛋,說我爸爸被公安局抓去槍斃了。我生氣了就用小石頭扔他們,後來他們三個就追着打我媽媽,我爸爸真的回不來了嗎?”
“我的兒子”曾清婷把韋希望緊緊地抱在懷裏,不禁淚流滿面。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責備孩子的來話。此後,她把兒子帶到客廳裏,替他往臉上擦了些藥水,又幫他換了身上的衣服,說道:“記住了,以後不準跟別人打架了。知道嗎,媽媽現在只有你了”
“媽媽,”韋希望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轉,無限盼望地說道:“我想要爸爸回家”
再艱難的日子也要過下去,這就是我們在生命中最根本的信念。由於韋建國自身造成的原因,使更大的災難降臨了他那在貧困中爲生存而奔波勞累的家庭,從而砸碎了夫妻倆想憑藉着勤勞的雙手奔上小康生活的美好願望。如今,曾清婷痛失了丈夫的關懷和依靠;韋希望喪失了父親的百般疼愛。在未來十年的裏,這對可憐的母子只好相依爲命了。可是,他們必須面對的現實卻是如此的殘酷無情。這沒了穩定工作和足夠維持生計收入的日子將會變得每況愈下,朝不保夕。真的無法想象,在如此看不到生活前景的日子裏,怎麼可能讓孤立無援的女人和孩子那脆弱的心靈在堅忍中挨下去呢?
第二天早上,當孫玉潔的商店開門時,曾清婷已恢復了這兩個月養成的生活習慣,早早就來到店裏上班了。年幼的韋希望便如此天天瞅着母親在幹活時那忙碌的身影,他的性格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更沉默寡言了。
每天,在“好運氣”商店面前的那棵芒果樹下,韋希望大都會一聲不吭地蹲守在圍棋盤旁,長時間地觀摩大人們在下棋。來此娛樂的棋友們都知道,葉叢文經常忙於上班而多不在現場,這兒擺着幾副圍棋盤的攤主其實就是這個六歲的男孩。他們都親切地稱呼韋希望爲“小平頭”。下棋時,誰想要盒煙拿瓶汽水的,韋希望馬上就會站起來給他去跑腿。有時候,一些圍棋水平相當的成人也會指名道姓地找上門,與韋希望擺上一盤棋而廝殺個大半天的時光。韋希望開始學下圍棋以後,曾經多次聽到葉叢文和他讚不絕口地提起過,韓國有一個叫李昌鎬的少年棋手真是了不得,年僅16歲就在1992年成爲了世界上最年輕的圍棋世界冠軍,人送雅號“石佛”。於是,“我也要成爲下圍棋的世界頂尖高手”這樣的人生夢想,就猶如在黑夜裏讓韋希望的手中舉起一把火炬照亮了前方路途,開啓了他那童年幼小的心靈。
一個月後的一天傍晚,曾清婷從商店裏下班走出來,正朝着不遠處北湖路菜市場的方向走去。見狀,韋希望再也無心看別人下棋了。他一邊嘴裏呼喚着“媽媽”,一邊奔跑過來拉着曾清婷的手,挺高興地跟着母親一起步行去買菜。
在菜市場裏,曾清婷依次與賣雞蛋和賣青菜的商販討價還價了半天,這纔買了一斤雞蛋和一把青菜。她手裏還有一塊多錢,準備用來去再買些鹽和醬油。在母子倆經過菜市的肉行時,韋希望在一個豬肉攤前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並緊緊地拉住了母親的衣角。
“咦?”曾清婷轉過身來瞅着兒子的模樣,奇怪的問道:“你怎麼了?”
“媽媽我們家好久沒喫過肉了”韋希望死盯着身旁臺案上的那些豬肉塊,忍不住乞求道:“就買一點點豬肉給我喫嘛,好嗎?”
只有六歲的韋希望雖然知道家裏的生活貧窮,可他實在是經不住眼前那些生豬肉塊的誘惑,現在彷彿都已經能夠嗅覺到了炒鍋裏飄出的豬肉香味啦。
“媽媽的錢不夠了,”曾清婷開始沒有當一回事,想拉着兒子往前走,說道:“下次嘛。走吧。”
沒料到,韋希望聞之非常失望地低垂下了小腦袋瓜。
“媽媽明天帶錢了再來賣,好嗎?”曾清婷自顧往前走了幾步後,發現兒子還站在原地,便又返回來欲拉着他走。她見兒子躲閃着,把小小的身子緊靠在豬肉攤的旁邊,於是生氣地責備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呀?”
韋希望噘着嘴兒,竟不顧油膩地用一雙小手抱着案臺板下的旁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孩子想喫豬肉,就給他賣點吧。”這個擺豬肉的攤主是一個長得嘴大牙突的中年婦女。面前這對母子之間發生的矛盾衝突,她都從頭到尾地看在眼裏了。她覺得這男孩挺可憐的,便忍不住出面勸說曾清婷,插話道:“我的豬肉很新鮮的,我便宜賣些給你。”
“不要,不要。”曾清婷對女攤主擺擺手。
曾清婷硬着頭皮去拉韋希望跟着她一塊走。韋希望眼眶裏淚水開始在打轉轉了,可他還是不情願離開這裏,就是賴着不肯走。
“你不走,是不是?”曾清婷既生氣也無奈,便自顧轉身離開,回頭說道:“那你就自己站在這裏好了,媽媽走了。”
望着曾清婷走遠的背影,韋希望仍站在原地邁不開腳步。此時,他的心裏既有幾分害怕又有幾分難過,兩眼裏的淚水終於如潰堤似地湧流了下來“真沒見過這樣當媽媽的,孩子想喫點肉都不肯買。”女攤主爲面前這小男孩打抱不平,對已走遠的曾清婷既氣憤又鄙視。她在案臺上挑出一塊有半斤秤頭的精瘦肉裝進塑料袋,拎着它來到韋希望的面前,親切地說道:“孩子,這豬肉是阿姨送給你的,不要錢的。”
“”韋希望搖着頭,猶豫了好半天,就是不敢接。
“拿着!”女攤主幹脆把那塊豬肉硬塞到韋希望的手裏,囑咐道:“快回家吧,讓媽媽晚上給你煮豬肉喫。”
“謝謝阿姨。”韋希望終於拎起那塊豬肉,挺高興地離開了賣肉行。
韋希望獨自走出菜市場的大門口,遠遠地就看見曾清婷在前面的馬路邊上站着。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本能地把拎着那塊豬肉的右手藏在身後,懷着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進三步退兩步地向母親站着等他的那地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