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入西山後,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
破廟裏,誦經聲時強時弱,未幾時,便停了下來。
野雪聽了一陣經,卻半句也聽不懂。聽着聽着,他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手腳越來越軟,腦中的思緒肆無忌憚地飛散出去,如奔馳的野馬,收束不得。那石老三也強不到哪裏去,眼前的經書念着念着,卻模糊起來,連字都看不清楚了。他努力地睜大眼睛去看,卻只覺得那書卷竟扭着身子動了起來,調皮地躲着石老三的視線,偏不讓他看明白了。
石老三手一鬆,手裏的經卷掉到了地上。那墜地一聲傳來,石老三猛然想起野雪的大巴掌,心中一驚,神智瞬間清醒了大半。他急忙縮起身子,全身的血肉都緊張起來,只等着捱住野雪即將飛來的一掌。
可等了半天,既不見巴掌落下,也沒聽到野雪大聲呵斥。石老三緩緩從驚恐中回過神來,才聽見對面野雪嘴裏傳出了輕微的呼嚕聲。他抬起眼定睛看去,見野雪雖然坐在自己身前,卻早低下了頭,閉上了眼,像座肉山似的癱成了一團。石老三再朝大殿四周張望,也沒見那小寡婦的身影,想必是帶着孩子回禪房了。
逃走的機會到了!石老三心中一喜,急忙爬起身子。
趁這個機會,遠遠地離開武昌城,這輩子再不回來了。等那野雪醒了,就算要追,也不知上哪裏去找我去。何況,尋不到恩人,野雪便不離開武昌地界——他猴年馬月才能找着那胡老爺呢。
石老三竊笑着,邁開步子便要往廟外跑去。可他這腿腳剛邁了半步,卻使不出半點力氣來,一個踉蹌就跌倒在地,摔了個狗啃泥。
這一摔,大殿裏又是一陣迴響。石老三猜着,這一下響動這麼大,那野雪必定被吵醒了。他在地上縮成一團,腦中努力地想要編出一個藉口來逃開這頓打。可他這腦子偏不聽他的話,自顧自地胡亂想着心思,就是冒不出半點主意來。
石老三就這麼在地上趴了一陣,卻不見野雪起身來抓他。他微微抬起腦袋向野雪望去,見那和尚仍坐在那兒打着瞌睡,沒半點動作。
這和尚,白天裏那麼精神,到了晚上也會累成這樣子。石老三想着,心裏又是一陣竊喜,要爬起身子來。可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手腳都使不出力氣,便只好連滾帶爬地蹭到了破廟外。出了大殿,眼看着茫茫原野,他站都站不起來,何談跑出武昌地界去。
先爬到廟牆後頭躲起來吧,至少要那和尚醒來一眼找不着我。石老三想着,努力地支起身子,靠着廟牆,一點一點磨蹭着向拐角走去。拐過牆角,他才終於鬆了口氣,靠牆坐下。
今天這腿腳也不知是怎麼了,莫不是這兩天跑了太多路,晚上又沒睡踏實,所以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了?石老三想着自己若不好好休息休息,怕是跑不過那和尚,便側過身子,在牆後空地上躺了下去。這一躺,腦後卻碰到了什麼東西,外軟內硬,硌着難受。他回過頭看了眼,見是一個人橫了條腿在地上。
石老三一愣,順着那腿往上看去。夜色裏,那人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石老三看到,是昨晚在破廟裏鬧了一陣的老瞎子,此刻就靠在這院牆上,張着嘴靜默着。
石老三急忙翻滾開去,在泥地裏爬了幾步,卻沒見那老瞎子有什麼動作,只是無力地靠在牆上,甚至沒扭頭朝他看一眼。石老三心中狐疑,又定睛看去。仔細看了許久,他纔看清楚,那老瞎子的臉,只有一半。另外半張臉,像是被天雷轟開了,又像是被火藥給炸飛了,只在牆上留了一大灘血污,地上留了許多血肉。夜色下,牆上的血跡和老瞎子的屍體都是一片黑乎乎的,就像那老瞎子有半張臉長到了牆上去了。
這景象把石老三嚇得面色慘白,奮起一身力氣,連滾帶爬地向大殿門口跑回去。
“大和尚!”他失聲尖叫着,“鬧鬼啦!大和尚!”
野雪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卻覺得腦中一片混沌,只隱約聽到石老三在尖叫着什麼。
他抬起頭,只見石老三手腳並用地跑過來,抓過自己的衣袖瘋了般晃動着,嘴裏尖叫了半天,卻聽不清喊了些什麼。
這小賊,又耍什麼幺蛾子?野雪不耐煩地伸手要把石老三甩開,可這手臂抬起來,卻使不出半點力氣。野雪一驚,急忙想要站起身來,卻不料這腿也不聽使喚,身子站到一半就晃悠一下,仰面倒了下去。
“大和尚!你怎麼也不中用啊!”石老三驚慌地喊着,又拉又拽,卻挪不動野雪分毫。
“你這蠢賊!”野雪眉頭一皺,“我被人下了藥了!”
石老三一驚,這才意識到野雪和自己一樣,都使不出力氣。野雪是江湖人,這江湖上的手段,他畢竟比石老三懂得多。石老三聽完這話,腦中一震。
“難道是……”石老三心中湧起一陣寒意,“是那小販!”
野雪思慮片刻,點了點頭。
石老三驚慌失措,急忙伸出兩根手指頭,伸到自己喉嚨裏摳動,卻乾嘔了半天,吐不出什麼東西來。
野雪努力爬到大殿門口,靠着院牆勉強站起了身子,朝大殿外張望過去。
那小販對他二人下藥,卻不下猛毒,可見目的不是爲殺他二人。下午在城門口,小販特意提醒說果子要給禪房裏的姑娘帶一份去,看來那對母子纔是他的目標。
既然如此,那小販隨時可能出現。野雪曾向那姑娘保證過,會保她們母子平安。看來今夜,就是踐行這承諾的時候了。
“那小販,出來!”野雪對着廟外漆黑一片的荒原喊道,“枉我還和你通了姓名,原來你是個暗箭傷人的無恥小人!”
這話喊完,廟外卻傳來了一陣大笑。
“胖和尚,你這樣也敢自稱江湖中人,你是怎麼活到這把年紀的?”
是那小販的聲音,卻看不清那小販人在哪裏。
“大俠救我!”石老三急忙對着廟外哭喊道,“我不認識這大和尚,我是被他抓過來的!大俠你俠肝義膽,明斷是非,我可從沒得罪你,我跟這大和尚可不是一路人,你可別牽連我啊!”
“石老三!你這懦夫!”野雪破口大罵道,“大丈夫當頂天立地,懲惡揚善。你對這麼個卑鄙小人搖尾乞憐,算什麼男人!”
“大和尚!你要死自己去死,別拉着我一起死!我本來也沒要跟着你,是你把我綁來的!”
那廟外又是一陣大笑。
“胖和尚,你該學學這頭陀。識時務纔是俊傑,我想殺的也不是你。只要你安心躲在一邊,不要插手,我自然不會爲難你。睡一覺,明早起來,手腳自然利索了,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去,你我再不必相見。但你若執意要攔着我,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野雪大喝一聲呸,衝着廟外高聲喊道:“我野雪豈是貪生怕死之人,你今日若敢近這大殿半步,就等着領教領教我這鐵巴掌吧!”
“鐵巴掌?就憑一隻巴掌?你的巴掌再厲害,厲害得過洋槍嗎?”
“洋槍?”野雪聞言,哈哈大笑,“我還當你有什麼絕技傍身,原來就憑一杆破洋槍。不怕告訴你,我野雪出家前,專砸洋槍!我這雙巴掌,少說也拍斷了二三十杆槍桿子。你若有膽子,走出來,我與你比劃兩手。你那洋槍能碰得着我,就算我輸!”
廟外的聲音冷冷笑了笑:“胖和尚,那就讓我見識見識你那絕學吧。”
“來呀!”野雪攤開雙掌,靠着廟牆,擺開了架勢,只等那小販露出身形來。
一聲霹靂響動,好似驚雷掠過。
野雪只見廟外火光一閃,隨後就見到自己胸口前炸開一片血肉,身子隨之一震,劇痛走遍全身,叫他動彈不得。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那痛感把自己的魂魄都掏了去。
“這是……什麼暗器?”他呢喃地說了一句,口中湧出一團血,堵住了喉嚨,再發不出聲音,只靠着院牆一點點滑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