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泉村外,是連綿青翠的苗麥,行走其間,綠意映野,生機盎然。
光芒照射下,無盡綠葉邊緣像是染上了一層霞彩,風吹浮動,苗麥宛若海浪般一重接着一重的向着遠方脈動,富有韻律與節奏,惹人愛憐與欣喜。而北方臨近煙石城的的區域,呈現的卻是一層銀白色,那是雪夜以及後來幾天內的雪層,它成爲一條筆直的橫線,刻印在後方暗淡青黑的牆體上,如同一塊寬大厚重的天鵝絨羽幕布上,劃下了一道橫貫東西,筆直犀利的白線!
環視四周,洛辰發現落雪與兇象的區域,實際上只有煙石城與這座唯一的村落附近,周遭遠處並未有過落雪、以及幾天前的兇象遮蓋。
洛辰提到了幾天前經過此地的遭遇,他、南常武、以及五行神教的水天重,三人合力困殺一尊鬼怪,而且後來表明應該不僅是一隻,因爲在其離開村落不遠處,村落中傳來那種邪惡的能量波動。
千鯉紅綃看着前方的村落,笑說道:“煙石城中存有莫大機緣,但由於守塔老人、城主、以及其他人的存在,屍鬼宗之流難以窺得半分。如此也只能夠退而求其次,在這劍泉村處謀求一二。你信不信,在煙石城之外,四座山脈之間的平原大地,還隱藏着不少心思深沉卻又部感情劇妄動的修行者?”
“就連途徑北方壺口,往返此地的商貿旅人,又有多少知情人對此虎視眈眈?也幸虧是南荒中最爲頂尖強勢的八大勢力,而非一兩座,否則,面對整個世間的組織勢力,此地在無數年前早已大戰滔天,各種機緣被掠奪一空。”
兩人進入劍泉村,出奇的熱鬧。
在那條青石道路上,出現了不少人,皆是身形健碩,虎背熊腰之人,在其中,洛辰竟然看到了李叔李敢容。
除了李叔外,還有七八名相識的獵夫,在城中具是數得上名號的好手,而當洛辰見識到千鯉紅綃、南文麟等強大修行者的力量後,他意識到兩者間的差距真的是天壤之別,而且隨着時間推移,這樣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直到再也看不到邊際。
“辰小子!”李敢容正在大聲談說間,眼光瞥到李不敢一直依仗的寶貝兒子,頓時心情大悅,吼了一聲大步而來。
“見過李叔。”洛辰笑着上前問候,臉上燦爛無比。
李敢容大步連踏,風雷赫赫,伸出大手緊緊握住洛辰的肩頭,使勁搖晃道:“前幾天煙石城中魔雲壓成,電閃雷鳴,可真是末日景象!好在四五天前,城主大人大發神威,聖光照耀,一舉平定了亂象,不過我們昨天和今天到小院找你們,卻發現門扉緊鎖,一院子空無一人,你們都去哪裏了?可急壞我們了!”
“呦,是洛小子啊,你怎麼跑這裏來了?”後方一執刀小大人開口,他叫李丘,是李敢容的侄子,也是洛辰的堂哥。
“洛小高手,來來來,找個地方喫肉去,趕明兒一起去山裏頭再幹一波。”齊九爺揚着灰白的鬍鬚,笑眯眯的走過來。
“辰弟,我這柄長刀是不是有點輕了,揮起來總感覺有點飄。”沙捉刀跟着齊九爺,左右甩着長刀,臉上有着迷惑之感。
···
洛辰脫開李叔的雙手,向着一衆點頭,解釋道:“老爹他北去中原啦,花娘到惜桐姐那裏幫忙去了,我在兇象發生之前進了青蒼山,幸而避開了那場兇象,只是遠遠的看到魔雲催壓城池的景象,沒敢立刻回來。不知現在城中如何了?”
“嗯,還以爲你們遭遇什麼不測呢。哈哈,城池也沒啥大事,一切都像過去一樣,南亭街也一樣。那可怕的兇象也就是聲勢浩大了些,實際上沒啥危害。不過,你提前避開了也好,據說有些地方景象的確有點瘋狂可怕,像是鮮血漫地,雷霆劈落燒燬房屋的等等,現在還有好多小屁孩哭哭啼啼的。”李叔哈哈笑說道,忽然而又臉色一冷,道:“李不敢那傢伙就這樣的慫貨,年輕時候渾渾噩噩,正事不幹,陰損壞事一幹一大串,當了幾年獵夫有點本事了,碰上了辰小子這麼個年紀輕輕卻又十分厲害的獵夫,這下好了,帶你進山拼命使喚,一有險事溜的比誰都快,一回來就仰首挺胸,裝模作樣!”
赤裸裸的蔑視與怨懟,在其心目中,李不敢近些年來風生水起,每次入山都是收穫滿滿,回來時趾高氣揚,春風得意,就是得益於眼前這位少年侄子。
洛辰悻悻然,沒有多言,上一輩的事情他一般會耐心的聽聞,但都不會參合。換了經歷環境、以及身份,口吻意思也是有所區別,李叔這般看不起李老爹,但是其骨子裏也還是隱隱敬佩的,這是屬於他們之間的談說交往方式。
“就是苦了你這個好孩子。”
“哈哈,不辛苦的,我喜歡像李叔這樣的男子氣魄,長大了也要成爲獵夫的領隊。”洛辰讚美道。
“哈哈哈,好樣的,李不敢就不敢說這樣的話。”李敢容興奮的拍着洛辰肩頭,表示同意,後問道:“李不敢是去那隨國大城去獨自享樂了?”
“不是啊,李叔。你是知道的,每逢年前老爹他都會去壺口外選購些物品,像赤花雕,青江酒,中原特
有的乾果蜜餞,細膩的真絲綢緞等,來回路程也不算遠,關鍵是價錢便宜,親自走上一趟能省掉不少錢物。今年可能東西更多一點,開春後家裏準備將屋頂挑了添加二層,這就更需要置辦很多東西···”
洛辰盡力解釋李老爹北去的緣由,李叔聽完稍稍點頭,但是仍舊絕強的發出一聲冷哼,道:“他就是不幹正事,整天瞎琢磨。”
“走,一起去喫肉去,我們今天就準備在這裏住下了,明天一早進山。”李叔不再提李不敢,而是向着洛辰發出邀請。
劍泉村除了坐擁周圍方圓廣袤的農地苗木外,還因地理位置的緣故,承擔着煙石城與南荒大山間的中轉點,爲南下北往的衆人提供着住宿、飲食、兵器維修補給等事宜。村落幾百戶人家,也樂得這樣。
“對呀對呀,一起去喫酒去。”李丘歡呼道,幾人中,就他與洛辰年紀相仿,不過性子唯我歡脫,喜好沒有大人的穩重之態。
“不了,李叔,我們出來好幾天了,需要回家裏去看看。”
“你家院子裏沒人,四顆老榆樹、石桌石椅,正屋偏房,一切完好無損,我這兩天都幫你看過了。”
“還有一些其他事情。”洛辰笑着拒絕道。
“什麼事情跟李叔講,李不敢做不了,李叔幫你做。”李敢容大手一揮,意氣風發,長輩風貌高漲無比。往日裏洛辰都是和李不敢一起,那樣的情況下他便不多言,多半隻是拼酒喫肉,而此刻洛辰孤身一人,他可是得盡到長輩之責,照顧好後生。
“這-”洛辰感到頭疼,李叔若是強硬要求的話,他還真的難以離開。
就在此時,李叔轉頭看到了一位臨近的紅衣女子,他眼睛一眯,心中驚呼好妖冶絕美的女子,衆人之中形成的污濁中,她便宛若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曼妙紅蓮,嬌豔欲滴,璀璨奪目,不僅是他,李丘、齊九爺、沙捉刀等人早已身陷這位姿容絕佳的紅衣女子神態中。
她有着長而翹的睫毛,盈光流水的眸子,嫣紅的薄脣,白皙潤澤的膚色,玲瓏起伏的嬌軀,完美的就像是天地間最美好的玉石雕刻一般,衆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這樣美貌的女子,皆是驚震連連,心跳加速,捨不得轉動頭遺落掉片刻看見的時光,只是轉動眼珠看向洛辰,隨後又落在這位女子身上。即便是花街中的那些歌妓也比不上,或許只有那位明月湖畔的明月仙子才能夠媲美吧!
千鯉紅綃渾然不懼,面帶微笑,目裏秋水連波,驚豔絕倫,尤其是轉眸拂發的細微動作,更是加劇了魅惑之態,直令人失神落魄。
“綺雪見過李叔、李丘小哥、齊九爺···”千鯉紅綃向着衆人走近,香風繚繞,她雙手一搭落於左腰間,曲腿落身,甜甜的問候道。
哎呦,李叔、齊九爺等人無不像是被電了一樣,氣血上湧,滿臉通紅,隨即齊齊看向洛辰,適時,千鯉紅綃橫跨半步來到洛辰右手間,眉目低垂,似有羞赧,就此就是不說話。
刷刷刷-
目光如上百刀劍,鏗鏗而來,驚震驚怒驚疑驚歎。
這個魔女!絕對是故意的!
洛辰心中咒罵一聲,再有幾句話,他便可以說服李叔改爲下次登門。
洛辰臉上不動聲色,剛想解釋幾句。
李叔看着這名突兀出現的妖冶女子,不停的拍着洛辰肩頭,道:“早說嘛,那樣我就不催了,辰小子真是厲害!哈哈,哈哈哈,咱們走吧···”
一夥人擠在一起離開,交頭接耳,不時回頭望着兩位,臉上都是掛着疑惑與歡喜的神態,兩者間不斷交換。李敢容和齊九爺不斷出手拍擊他們後腦勺,也止不住愈發沸騰的聲響。
洛辰有些擔憂鬼怪一事,不過又想到了藤虎、水天重的實力與手段,也沒有加以深究。他轉身,一臉嚴肅的看着魔女,豈料千鯉紅綃一改之前羞澀神態,一臉平靜,甚至是帶着肅穆之色,她說道:“不這樣做,你還要跟他們嘮叨個不停,說不定你口風一鬆,又得在這裏喫上一頓,修行修行,靈液靈液,你現在想的應該是這個。”
洛辰點頭道:“我同意,不過修行之外,還有紛擾多彩的生活。”
千鯉紅綃明白洛辰的意思,轉頭望着那一衆獵夫的背影,他們氣血雄渾,勁力頗大,是不折不扣的獵殺好手,但是在其眼前仍舊弱小無比。她說道:“你不明白,一旦踏上修行路,你與他們就徹底的不再一樣。”
洛辰搖頭平靜道:“或許力量、體魄等有所區別,但是我想我還是可以保持着原樣,修行獲得力量,也只是爲了確保原樣而已。”
千鯉紅綃再疑問:“南王呢?”
礁湖珠上,她見到了一場慘烈絕倫的大戰,就發生在身旁這位奇異的少年,與一尊兇魔之間,兩者之間的聯繫便是那聲聲‘南王’,當其成爲漩渦之時,斬斷一些平凡的聯繫纔是最好的生活,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在村落中央的水池邊緣,清泉石柱前方,洛辰再度見到了水天重,除了他之外,還有一男一女的師弟與師妹,他
們一直生活在劍泉村,至今都並未離開。
重見洛辰,水天重自然是大喜,而談說間,據其描述,當日屍鬼宗邪修所養的鬼怪不是一隻,也不是兩隻,而是足足四隻,好在第四隻還很弱小,他們兩人與一虎又足夠強大霸氣,方纔一一震殺,並攜帶着屍身遠行百裏遠將之焚燒燬滅。
末了,水天重鄭重的說道:“據我與藤虎兄的推測,那名屍鬼宗高手的真身可能就藏在南荒大山裏,且不會太遠,多半在青蒼山東方山嶺一帶。藤虎兄知曉後很是氣憤,現在應該就在那一帶細細搜查,想要趁着其真身虛弱之際將之一具斬殺,我應該也隨其一同,畢竟起因由我-”
水天重看了下身後兩人,帶着歉意道:“不過此次出來,主要目的還是要照顧好他們,以及遊走南荒的歷練。屍鬼宗,對於他們而言暫且還是過了。”
洛辰看着活潑靈動的珊珊,以及沉穩少言的山山,大眼烏溜溜的珊珊蹦跳着來到洛辰面前,不停的上下打量,最後眼睛一亮,歡呼雀躍的拍手道:“你就是玉簡畫像裏的那名‘小兇人’?”
洛辰:“···”
少女珊珊眼睛裏烏黑明亮,撲閃如星星,雙手輕震一股神力充盈掌心,隨即延伸至丈許長短,赫然是一件水藍色的戰戈。少女退後兩步,當衆人面雙手揮舞戰戈,赫赫生風,流光溢彩,頓時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他們意識到少女修行者的身份,不停的拍手稱快,大呼小仙女、戰鬥小女神等。
神力出體,凝兵化甲,至少是三重天的水準,洛辰不由得對眼前少女另眼相看,豆蔻年華便已經如此水準,可見此人天賦之高。
少女連續做出劈落、橫貫等戰鬥姿勢,最後長戈翻過肩頭斜貼後背,向着遠方沉默的走了幾步,隨後頭一扭,滿臉興奮道:“如何?”
洛辰啞然無聲,千鯉紅綃則是撲嗤笑了出來,渾身流彩,迷倒衆生。
少女珊珊在模仿着他的動作,以神力戰戈重現當時的搏殺手段,只是兩者之間的殺伐威脅差了太多,尤其是最後那揹負戰戈遠走的場景,更爲滑稽。
珊珊歡快的蹦躂回來,雙腳好似從不沾地一樣,到了身前卻被水天重賞了一記爆慄,旋即委屈巴巴的立在原地,大眼圓睜,泫然欲泣。水天重轉身面向洛辰,拱手歉意道:“還請洛兄見諒,珊珊她年幼便嚮往着刀光劍影的修行江湖,此次難得有時機來到此地,着實歡脫的厲害了。尤其是見識到了玉簡中那一戰的威勢,更是癡迷洛兄的英姿與生猛招式,而今見到本尊,難免失態。還不向洛兄道歉,山山你也過來,問候一聲。”
洛辰擺手,道:“不必了。”
“對不起,小兇,洛兄。”
“五行神教,弱水河畔山山見過洛兄。”
“仙雪峯千鯉紅綃,你們喚我紅綃即可。”適時,魔女自報家門,頓時驚到了三人。
“五行神教弱水河畔,水天重,見過南荒綺雪。”水天重先是訝然,旋即真摯的問候。魔女之名本就聞名南荒,近來圍繞着煙石城所發生的一連串兇狂戰事,近乎每一件都與之有關。
“聽聞五行神教與大勢道不合,如今大勢道號稱千年一遇的天才秦穹即將到來,有沒有興趣一起做掉他?讓那些只會裝模作樣的老道哭鼻子去。”魔女一臉鄭重的提議道。
世上諸多門派,薪火傳承,生生滅滅,興起於衰亡間,必然伴隨着錯綜複雜的恩怨情仇,只是鮮有仙雪峯與王家那般的生死仇怨,相遇必然落個生死道消。而門派之間的摩擦爭鋒與合縱連橫卻是數不勝數,因此而生有不少天然盟友與死對頭,懂得其中的利害關係加以利用經營,趨利避害,亦是入世修行的實力體現。
水天重所在的五行神教,以及南荒傳承久遠的大勢道,便是其中的一例死對頭。
而大勢道與南荒王家,便是近千年來走的較近的聯合勢力,強強聯合,威猛強勢,一般勢力根本就不敢櫻其鋒芒。
“再議。”水天重略加思忖,給出一個模棱兩個的答案。
當水天重提起深入南荒歷練修行時,洛辰出聲道:“其實,說起修行歷練的話,南荒無盡大山的確是個好地方。不過若是莽然闖進還是欠缺考量,歷練事小,丟了性命事大。”
“奧,洛兄可有說法?”
洛辰看向青石道上的一衆獵夫,道:“此前中原靈地也曾有修行者至此,我曾擔任嚮導,帶領他們穿行過南荒羣山直下萬里之遠,期間兇險重重,卻也竭盡所能,一一化盡,平安而回。你們實力雖然強悍,但是面對着南荒中無盡的毒物蠻獸,不可知的兇地,經歷不足仍舊十分危險,倒不如找一隊老練的獵夫,一起跟隨,一起行動,藉此來鍛鍊力量和精神。”
“嗯,不錯的方式。”水天重贊同道。
洛辰向他們推薦了李叔那一隊獵夫,並做了引薦,雙方一拍即合,當晚便混在一起喫肉喝酒。
而洛辰與千鯉紅綃,卻已經現身煙石城的東門之外,化作一道炫白的流光從雲天處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