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殘月斜照,昊天劍葬。
入夜的南荒,清亮與漆暗相互交織,無數道崇山古脈彼此起伏,糾纏錯亂,靠近九曲蒼龍的條條巨脈,具是散發出洪荒原始的氣息,古木參天,枝葉散開如傘蓋,一遮便是方圓十幾裏的區域,藤蔓如無數條蟒蛇攀附山體,月夜下,可以模糊的看到粗壯深綠的古老藤條一圈一圈的纏繞着山體,環繞而上,在山峯頂端高高盤踞,那是歷經數萬年的噬山藤!
噬山藤究竟有沒有靈智無人可知,但是這種自然生命如果任其生長,將會變得非常的可怕。
一旦山腳生有這種藤苗,若是不加以制止,再古老、堅硬的山體都會被其吞噬,歷經無數歲月後被絞碎開來,化作噬山藤成長的養分,就如同蟒蛇絞殺獵物般,只不過這個時間將會是非常的漫長。
洛辰一路前行,以殘月而方位指引,不斷朝着天斷趾靠近。
靠近九曲蒼龍,也就意味着真正的一腳踏在了古老原始的地界,一路之上,類似噬山藤這等奇異生物只是其中一種,還有傲立漆黑大山之巔,吞月華如飲水的巨大鱗猿,渾身赤紅,踏火飛翔,像是燃燒着熊熊火焰的火麟獸,有一隻角魔蟒身子盤踞山谷,蟒頭卻是高出橫生的山脊,巨大的蟒頭時不時激射向天際,吞噬着生活在雲團之中神鳥···
而對比之前多次看到的,南荒更深處的接天魔影,這些兇獸奇物都僅僅是冰山一角。
天斷趾附近,更加兇險,整個天地之間的溫度都降低了不少,遠遠望去,一條龐大森冷的巨影橫亙在前方,恍若一道撐起蒼穹,壓蓋大地的古老城牆截斷東西兩面,而清冷稀疏的月光之下,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劍氣自地下、深淵之中沖天而起,茫茫一片,如煙生畫屏,曉天雲霧,而這般模糊的視野背後是犀利鋒銳的劍意,具備着莫大的毀滅性,可摧裂山體,破滅兇獸。
忽地,洛辰心有感應,停在了下來。
前方,月光涼意如水,將本就骨血清涼的女子映照的更加如寒霜天生,她青色羅衣翩翩,脖頸修長,冰肌玉骨,隨雲髻上青色蝴蝶不住的撲閃,透發出絲絲血腥之意,正是與溫言玉、溫藏風前往大山深處交戰的曹蝶衣,南荒修行界中妖威赫赫的青蝶妖女,而根據杜江若、珊珊的補全,她與千鯉紅綃同爲南荒奇女子之列。
南荒有奇正兩篇女子書評列,限百年爲期,以姿容、心性、修爲境界、事蹟、聲望等評判生於南荒的女子,做出奇正篇,傳揚四方,眼前女子便是其一。
曹蝶衣嘴角上揚,眸光落下,好似早在知曉一般在這裏等候。
洛辰感到不可思議,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一截斷臂,驚訝道:“你殺了他們。”
月輝揚揚灑灑,背照嬌軀,其淡妝疏容卻是依然明亮,像是透了身軀血肉,曹蝶衣舉起滴血的斷臂,看到時也是不禁蹙起眉梢,顯得有些厭惡,轉而當面直接扔向遠方,淡笑道:“呵呵,忘了扔掉了,我可沒有殺死他們,忘了告訴你,我不殺生的。”
洛辰雙眼一睜,心中彷彿有人踩踏進深淵,整個人處於木楞的狀態。
你不殺生?那你手上染血的胳膊是誰的?斷口處的肉絲拉伸,滴落的血液還很新鮮,不出所料應該就是在小半刻鐘前離體所成。
曹蝶衣好似知曉了洛辰內心的想法,認真的解釋道:“我真的沒有殺了他們,即便是我,也無法在兩名強者手中挑殺一位,那名溫言玉,還是有着本事的。那截手臂來自那名溫藏風,是我久戰不下,趁機截殺而來。”
“你是如何找尋到我的?”洛辰再問。
“呵呵,你在擔心我在你身上下了東西?”曹蝶衣雙手交叉,垂落身前,踏步近來,烏黑的眼睛打量着洛辰。
“茫茫南荒,能夠在先行至此地等待於我,必然是知曉了的我的前進路線。我自認在南荒之中,潛行藏匿都是出類拔萃,唯一的皆是便是你明確知曉自己的地理方位。這對我而言,並非好事。”洛辰回應道。
“嗯,有道理。”曹蝶衣點點頭,解釋道:“是化龍潭的生命氣息,化龍潭之蘊生精氣據傳自真龍蛻變所留,蘊生磅礴而又精純的生命能量,除此之外還有着一種隱晦的真龍威勢,這種力量對你們而言或許感應不深,而對於我等妖族而言,分明醒目,這是源自始祖血脈上的感應與壓制。”
“這麼說來,我進入化龍潭,可是得了莫大的好處!”洛辰表現的震驚道。
“呵呵,那是自然,雖然那座花島上的井潭並非真正的化龍潭,卻也連接着天地間那一處,蘊生生機與活力,即
便是妖族天才,也並非人人有此機緣,你要是有所得勢,可莫要忘記了此份恩情啊。”曹蝶衣看着洛辰,目光幽邃,別有深意的囑咐道。
這一刻,洛辰對於與東方妖妖的相遇,以及後來事有了懷疑,或許,化龍潭的機遇,並非完全來自於東方妖妖對千鯉紅綃的邀約,同樣也源自於真龍峯對自己的關注,以及善意的釋放,莫非,自己的事蹟,也已經傳盪到了妖族之中?
“這麼說來,我可是生活在了你們的注視之下?”
“那倒也不是,那種生命精氣所蘊生的威壓隨着你煉化深入,時間推移,自然會慢慢消散掉。其實,若非我對於氣息的敏感性,我也無法提前至等到你。”
“青冥化息術嗎?”洛辰心中暗暗發聲。那絕對是一項絕世奇功,一縷青光卷帶氣息,便可映照出過去的片段,一道青光便是彈飛一記靈劍,如此奇異妖術可是聞所未聞之事。
源氣低階境界,也就是四重天之下,其實只能算是身軀神化的奠基階段,軀體血肉筋骨等內外蛻變是主調,而挖掘身軀潛能則是大方向,這一階段修者的力量主要體現在身體素質全方位的強大,故而這一階段修者的交鋒與凡俗武者類似,具是近身兵刀的廝殺,其間的兇險性又遠遠高出前者,諸般術法多半要在半闕封困之後纔可施展。
當然,也有如王家的絕滅手,仙雪峯仙羽,流傳而出的崩天手等這般威力浩大的功法,只不過這些都是極少數如鳳毛麟角般的存在,無論是傳承的功法,還是施展的修者。
一番思索,洛辰嘆息道:“或許隨着我的強大,強大的功法必不可少。”
曹蝶衣笑道:“你現在就很強大,我能夠感覺到你這具身軀之下的強勁氣息,千鯉姑涼說你是蠻獸,不無道理。”
月漸東移,茫茫大山的一處,一座平常卻又高峻的山峯之頂,一男一女兩道身影筆直站立,男子正是手持昊天劍令的洛辰,而身着青色蝶衣的女子,則是顯得疏淡清遠,實則手染無數血腥而不自覺的妖女曹蝶衣。
洛辰與之相遇,思索後決定告訴其關乎浩天劍葬之事,並交代了水天重等人被困劍葬之中,溫言玉一衆追殺珊珊,他又反殺娃娃臉女修等人的事件,並事先將此事對接到她身上,曹蝶衣很是驚訝,最終還是點頭同意承擔起來。
曹蝶衣坦言,她們身上本就沾染了妖族之人的生命氣息,即便是洛辰不殺她們,她以後也會逐個找上進行斬殺,就其而言,溫言玉兩人氣息已經被其記下,就等時機了。
前方,天斷趾近在眼前,但是其實在是太過高峻雄厚了,宛若一面接天石碑聳立天地間,投落下沉重的威壓,好似在心頭放了一塊大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那道漆黑的深淵之處,白芒芒的光線沖天而去,且,愈是靠近,就愈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撕裂感,以及那股無限久遠之前的歲月氣息。
無論是近萬年前,崛起於黃金神蹟時期昊天教派,還是上古最爲輝煌時期的那強盛無匹,可端凌萬教高天的昊天劍宗,都在沉寂了漫長歲月後化作劍葬重現顯現端倪,不出意外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煥發出異彩,令諸方所銘記!
曹蝶衣遙遙望去,道:“的確是久遠之前的可怕劍氣,奇怪的是,我們所在的闕玉山離得不算太遠,甚至於我而言,早先更是到過深淵附近,踏足周邊,卻是絲毫沒有感應到這樣的力量存在。”
洛辰開口道:“據珊珊他們描述,那座劍殿是從深淵之中被劍芒衝擊而出,並由此散射出數枚這樣的劍令,他們只得了其一。或許在前方道路上,我們可能會遇到競爭之人。”
“嗯,溫言玉他們沒有奪得你手上的昊天劍令,應該會回稟宗門,而浩天劍派所留劍葬的現世,那麼出動的絕對不是簡單之輩,長老級,而說不定會是那位掌教親自到來。唉,要知曉是這樣,當時就應該發狠,直接斬殺了他們。”說到最後,曹蝶衣竟然流露出悔意的嘆息。
“那就沒辦法了。如果是那樣的話,老人還得老人家來打殺。”洛辰皺起眉梢,心中下了決定。
天斷趾無法從東西兩側攀登,唯有從山脈北方的盡頭處方可逐道而上,它綿延數千裏,顯得深暗幽遠,高大入雲,自底下根本看不穿上面的半截山脈,山體與雲天交接之處,罡風肆虐,如刀卷山河,即便是身與天地相合,可凌空而行的天門境界的大修士,也不敢輕易攀登。
“跟我來,我知道一處捷徑,只不過危險一點。”
曹蝶衣出聲引導,並身化青虹向着遠方飛去,而洛辰則是遠遠的跟着,且
愈發遠離。
幸虧是距離不算太遠,兩人又是沿着天斷趾橫向北去,洛辰不至於追丟了,但是即便是這樣兩者境界的差距,在這一段距離間完全顯露。
曹蝶衣神情無恙,負手而立,望着眼前天斷趾山脈上浮現的一條隱晦的狹縫,近乎絕道,而洛辰遲遲趕到時,卻早已氣血沸騰,滿臉汗珠,渾身散熱,尤其是腿肚筋肉止不住的顫抖,他也想試一試彼此間的差距,衡量戰力,只不過他選錯了對象。
洛辰不說話,兀自取出一枚靈石握於掌心,以雷霆化之,以生命源輪的坐鎮體內,吸納煉化着這股精氣,雖然有所消散,但是比起過去,簡直是天地之別。
“不行,這樣太遲了。”曹蝶衣望着那條上山狹道,轉而又看了看洛辰,判斷道。
“呃,曹菇涼。這樣已經是我驚天地泣鬼神的速度了。”洛辰一邊煉化吸收着靈石靈氣,一邊回應道。
“觀你對於氣息運轉還算可以,但是神力的流轉,似乎還很稚嫩。”
“算起來,我尋覓源輪,踏足修行界只不過六天,曹菇涼有沒有什麼提點之處,我一定感激不盡。”洛辰開口道。
“嗯?”這下輪到曹菇涼驚震了,美眸圓睜,凝視着洛辰,不可置信道:“當真只有六天?六天就有如此雄厚的實力?這樣的神力積累,可不是經歷一次化龍潭就可以達到的!”
“或許,我的經歷有點特別,尋覓源輪的手段又有點不歸屬正途,早在源輪浮現之前,我已經在體內煉化並衍生出神力,···不過殊途同歸,最終還是踏足源輪之上。”洛辰想了想,撿取了部分講述出來。
“嗯,那是我冒昧了。”曹蝶衣收回目光,知曉這等堪稱奇蹟的事情,在宗派大族之中定然屬於絕世機密,她平緩思緒,以投桃報李的心態,淡淡提點道:“神力流轉,不僅僅如水潮漲潮湧,亦非如一氣那般聚散無定,修者所蛻變的精氣神三者,互爲依據與消長,圓融相生。你剛剛煉化天地精氣,在體內積蘊神力,算是剛剛接觸到它,而它之威能應該在不久之後纔會浮現。”
“你是說,時機一到,神力所具有的威能還未曾體現?”
“是的,如果可以,你不妨將之作爲一氣而運轉,嘗試以一絲神力透散四肢百骸,將那絲神力綿綿抽絲,如春蠶吐絲,越長越細,越堅韌最妙。”
洛辰點點頭,好似懂得了一分,而這樣的抽絲錘鍊之法,應該涉及了精氣神三者的聯合運用,比其之前的呼吸吐納,神力湧動來的更加複雜玄妙,他嘗試了一下,指尖一處有神力凝絲,丈許輒止,再延長便會快速的失控。
洛辰真誠的感謝道:“多謝曹菇涼。”
曹蝶衣抿抿嘴角,瞥過頭,道:“要是不見外的話,喚我蝶衣即可。再者,傳授你這等小技巧,是因爲接下來這段狹山道需要用到。”
話畢,曹蝶衣腳下一點,如青色蝴蝶翩翩而起,其雙手划動間一根根細若遊絲的神力激射而出,淡青色一線,幾若看不清,卻又那麼的令人心驚動魄,遍體生寒。
她就這樣攀登而上,以一種非常閒淡自如的姿態,足不踏地,手不碰壁,施施然若乘風而去。
洛辰並沒有立刻隨之而上,而是驀地取出漆黑長刀,在手中顛了一顛,隨後又在周邊隨意佈下靈石,吞吐煉化起來,其雙手錯亂間,一道道鋒利的神力之絲激射而出,一開始多半會超過丈許距離而全盤潰散,這種潰散反饋到其身上,便是指尖一處撕裂般的疼痛。
半個時辰之後,洛辰緊閉的雙眼終於睜了開來。
而狹山道之內,罡風肆虐的垂雲之際,一株紮根山巖之中的古松巋然不動,光禿禿的枝條,遒勁的主幹黛青如墨,彷彿青銅鐵水澆鑄而成的藝術品,而在這顆極爲罕見的墨鐵松之上,一道青衣靜立在其上,俯瞰直下。
“三重天的境界,方可有着足夠的根基做到神力出體,凝兵化甲,而神力抽絲更是其中更加精妙的錘鍊、修行技巧,這也就說明你早已具備了這等實力。月前根據玉簡中的景象,你還不是修行者,而剛剛踏足修行,便可做到這一點,你之經歷、存在,當真是不可思議。”
狹山兩壁光禿如洗,近乎垂直,月光照不透,黝黑如深淵。
兩側山壁鮮有凹凸,就像是一處平坦的鏡面一般,且山壁壁面堅硬的可怕,尋常刀兵根本就留不下豁口,一點點痕跡就算厲害。
曹蝶衣喃喃道:“想要通過狹山道,不僅需要雄厚的根基,更需要堅強的心境···對你而言,又會以何等方式登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