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翩然,長髮烏黑,眸若星辰燦爛,身如玉樹沐風,正是城主南文麟。
太虛宗中的麒麟子,雙王中的文王,天資冠絕南荒年輕一輩的俊彥,其之聲名與天賦,甚至是驚動過其他大域,被認爲是千古難見的曠世奇才。
南文麟愜意悠然,隨心所欲,很是享受這種久違的散漫與自由,周圍是漫山的楓樹林,一株連着一株,一顆靠着一顆,枝椏繁雜,楓葉茂盛,風吹過,萬樹搖動,枝上紅葉或是翻卷,或是飛離,嘩啦啦,像是一片泛動的火海。
楓樹主杆並不高,約莫在一人到丈許高,這樣的高度對於南荒無盡古木而言,簡直可以說是矮小的可憐。
而不往高處,便橫向開枝散葉,每一株都竭力開散,低矮蓬鬆,彼此間穿插交織,直欲連接成一個整體,從高處往下,絲毫看不見山石,唯有一蓬蓬嫣紅妖異的樹花,且隨風富有韻律擺動。
前方,無盡楓林火海中,一座三丈大小的涼亭掩映在楓樹紅葉中。
一條小溪水無中生有,流水淙淙,清澈見底,溪流穿走過近處的紅楓樹林,擦着涼亭的一角流過,盪出絲絲涼意後消失在另一方紅海中。
偶有清風吹拂這方小天地,可見遠空漫空紅葉飄搖飛揚,輕盈無力,不着寸塵,再有半盞茶的時間,便有無數的紅葉覆滿這條波折的溪流,紅的徹底,豔明的過分,如同溪水着了火似的,妖嬈嫵媚。
“紅葉,見過文麟公子。”涼亭之中,早有佳人焚香煮茶,研磨攤書,其跪坐一條書案旁,長髮奇長,披肩順背後散落在地,嫣然一笑,傾國傾城。
“見過葉姑娘,照看這座闕玉山,辛苦了。”南文麟走出楓樹林,轉進涼亭,朝着亭中女子溫和問候道。
“不辛苦,公子已經將秩序安排妥當,並無人敢犯。紅葉也只是坐看而已,而且大半時光是在這裏打理這片楓樹林,令其枝繁葉茂,令其火紅似海,希望公子能夠喜歡。”
“嗯,非常豔美,堪稱一種奇景,不輸仙巒九顏山。”南文麟看着亭外紅葉流水,遍目楓紅,笑說道。
仙巒九顏山,在與珠暨大洲的交接一處,由九種顏色覆滿山峯,終年如此,每一種都純粹無比,令人賞心悅目。
大隨國儒家學宮歷年來的踏春遠行,學子們橫穿仙巒,登山望遠,泛舟明湖,農耕栽稻,村城傳道,在一系列寓教於樂,賞玩兼學之後,最後一站便是抵達那座九顏山,開始一場辯難與清談,將所學所遇融匯一體,提升思辯,明悟至理。
葉紅葉面露笑容,喜悅如雲雨輕拂而過,將這方嫣紅楓樹林與九顏山相比較,其心知差距,卻也遠比表面上來的欣喜愉悅。
葉紅葉,一個平靜、平凡中可以細品出一片火紅綺麗的名字。
南文麟踏進涼亭後,沒過多久便獨坐橫案,案臺白皙,溫潤水映,乃是以山底深處的闕玉所製成,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更有絕美的葉紅葉,研磨候筆,不過她只是安靜的跪坐,長髮曳地,不發一言一語。
案桌之上,南文麟起初只是隨意着手,約莫十幾字後自覺一笑,葉紅葉緊接着便遞來一本硬麪古冊。
南文麟文思如泉,健筆如飛,紙捲上很快便佈滿了上百文字,其字峻拔整齊,開朗中正,一筆一劃,皆是認真對待,傾注情感。
葉紅葉心思不在古冊上,餘光起初落在麒麟子的眉眼嘴角處,最後只是低首耐心研磨,沉浸下來,偶爾瞥見紙上書寫,但見年月日,知曉、不知曉的姓名流落紙上,以煙石城街巷住民爲主,其中,有一則着重表明的劉剩字眼···
煙石城參差三萬戶,事無鉅細盡數於其上,成爲一卷在將來風捲爍世的祕書。
葉紅葉知曉,身邊這位男子是何等的天縱奇才,溫文爾雅,經世要義,文韜武略,任何誇讚也不足爲過,即便是遠離中原神州,得不到太虛宗豐厚資源,獨闢煙石城十載春秋,那股猙獰頭角仍舊是難以壓制,時不時的驚動四方。
在葉紅葉心目中,南文麟已經是年輕中的頂尖風流,在不久的將來,也會直追古老聖賢,在時間長河中泛起最爲璀璨的浪花。
不多時,楓樹林微微泛動,一道朦朧的身影浮現樹下,身旁仙霧瀰漫,映照出曼妙身姿。
葉紅葉轉過頭看到來者,身子微動想要起身,那白霧向後湧動,形成一件雪絨披風遮籠周身,從而露出一張姿容絕佳,神秀內斂的女子,這是一張經不起多看的臉容,很容易看壞了,而在此之前,心神也就被吸納其中,難以自禁。
“嫿-”葉紅葉張圓了嘴,想要開口輕喚來者。
女子搖頭,伸出手
指豎在嘴脣邊,示意不要出聲。
涼亭中,南文麟絲毫不覺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筆落如神,毫無凝遲,往往是一頁頁的一氣呵成。
當這本書冊寫至末尾時候,南文麟才放下狼毫硬筆,閉上雙眼陷入沉思,在他人不知的識海中,一道清晰無比的身影站在白茫茫的識海之上,他頭戴君子冠,負手而立,文質彬彬,與南文麟一模一樣,宛若另一個他。
一條長達百丈的石路浮現,石路前方豎立着同等長度的書卷,宛若紙張屏風,意外的筆直頎長,屏風紙張上盡是峻拔中和的字體。
不遠處的識海上空,一陣扭曲衍化,第二名南文麟出現,眉目清澈,長髮垂落。
“歡迎。”識海上的南文麟不曾回首,目光還在書卷上停留。
“辛苦,逝去的一個年月傳敘已成,但還需要查漏補缺,不能有誤。”第二名南文麟開口,飄然落在其身旁,同樣觀視書卷上所記下的字句。
去年,這位麒麟城主二十五歲,悄然突破半闕封困,與十六歲入五重的天才資質非常不符合,而若是有人見到這識海中的一幕,必然會震驚無比!一個人怎麼會擁有兩個魂體?兩者同源同息,神情心思卻是有別!
人體之識海,突破半闕封困時會自然顯化,位於額頭眉心深處,乃是靈魂所在,除卻衍化生命源輪的所在虛幻地,當屬識海最爲神祕。
識海初闢,靈魂自然衍化成魂體,由虛化實,成爲一種更加由外入內的力量顯示,屆時神化不再是單獨肉身,靈魂亦是同樣走上神化的不朽道路。
這也是爲什麼半闕前後,修者實力有着天壤之別,蛻變劇烈,五重天修者魂體衍化而成,修者間的戰鬥不再侷限於近身短兵交刃,諸般術法神通都會在這一階段浮現頭角,顯露出部分威能!
涼亭中,南文麟閉目垂手,永恆不動,唯獨眉心一點燁燁生輝,泛出一股遠超階位的力量氣息。
涼亭內外,兩名女子安靜相侯,這一幕,近十年來,年年如此,歲歲如舊。
而這火紅漫山,灼燒半空的楓樹林下,從未被他人知曉。
闕玉山下,有一座無名的聚集地,非村非鎮,只是人爲的聚合,比起劍泉村還要大上一些。
玉井街交錯而過,石路旁盡是石木樓宇店鋪,形制多粗狂高大,與山嶺的原始蒼茫相和,其間酒樓、市集、鑄兵鋪、客棧···應有盡有,豐富多變。
玉井街旁的一座酒樓,後有院落,店名曰銘器,背後的東家勢力正是南荒八大勢力之一的銘器樓,以鑄兵造物舉世聞名,底蘊雄厚,無人可知深淺。
銘器酒樓後方院落中,一間最大的房間裏,高聲震喝,歡快舒暢,一二三四···一連近十道聲音此起彼伏。
屋裏,有一座巨大的長方形竈臺,竈臺上有着一口大鐵鍋,一座燒烤架。
竈臺旁,李敢容、齊九爺、李丘、水天重、珊珊等人悉數在場,其中,自然還有洛辰,以及恬淡靜雅的曹蝶衣。
一日前,曹蝶衣以乾坤鼎收取衆人趕製玉井街,隨後又匆匆趕回迎接洛辰,是夜,憑藉起初的安排在狹山道接到洛辰,當時洛辰精氣衰敗,精神倦怠,消耗巨大,修養一日後再度活蹦亂跳,被衆人推來此地‘修養’。
“冬日最適合羣火土竈,大鍋亂燉,當然,烤肉也是缺少不了!”李敢容聲音最大,端起一大碗燒刀子就猛地灌入口中,同時夾了一大碗飯菜遞給洛辰,關懷道:“來來來,多喫點,喫飽了才能夠筋骨健壯,氣血鼎盛。”
“對呀對呀,那處破殿裏安生喫個飯都不行,哪有這裏舒服,啊哈哈。”李丘直接左右開弓,咬上了兩隻兔腿,酥黃一片,滿嘴流油。
“哈哈哈···”齊九爺捏着花白鬍須只管笑着,而不說什麼,被困的日子裏,的確是把他折騰的夠了。
這一頓,喫的昏天黑地,是壓抑後的釋放,生死邊緣後的犒勞,是洗練心態的過程。
如同西山腳下行車與篝火夜,經歷一番酒肉的洗禮,方可徹底忘懷忘憂,回到煙石城後,纔可只記得山原古脈中的壯麗,豐碩的收穫,不見心酸與兇險。
到了最後一片狼藉,衆人伏倒竈桌一旁,就連微醺的珊珊也是揚着手臂要酒喝,卻是被水天重給拍下了手掌,引得珊珊當場就急了眼,要將水天重給扔進酒裏去,山山附和,臉色酡紅,身軀癱軟,口齒不清的講着要將水天重扔進中間竈臺大鍋裏給燉了。
“試煉結束之前,不能再讓他們沾酒了。”水天重嘆息一聲。
“哈哈哈,酒後吐真言,說不定這就是他們本身的意思。”洛辰打趣道。
“嗯,可能是受累了,此番之後他們會更加堅韌。”曹蝶衣緩道一聲,隨後起身走出房門。
水天重到最後實在受不了,直接手揮神光,將他們打暈,然後帶回屋裏。
洛辰與曹蝶衣穿行過前方的銘器酒樓,酒樓內食客明顯多了許多,且以劍修爲主,兼具一些往來商販,應該是嗅探到闕玉出山的消息而來,他們彼此間盡是高聲談論,驚震、憤怒、疑惑等語氣此起伏彼。
洛辰出門前取過齊九爺的帽笠,在這一刻緊急戴上,曹蝶衣側頭看了一下,雙頰飛紅,微微一笑,單手一抹便戴上了一道遮紗。
“真的好狠啊,玄一心宗五名外宗子弟,全都被古劍洞穿,屍體無存。”
“據傳那人不過十五六歲,二重天的修爲,竟然將那處劍殿完全毀去,殺傷了在場的所有人,當真是天賦絕倫,莫非是又是王家一位少年王?”有人驚呼。
“去,這一代王家少年王是王術與王道,盡數在五重天的境界,實力兇厲霸道,怎麼會是那名低階修者之人?他那般舉動,肯定是藉助了某種禁器!”
“哼,哪有什麼禁器,不懂裝懂了吧!我告訴你們吧,我有朋友在羅雲劍派,據他們內部傳聲,乃是那名小狠人掌控了一座劍養爐,付出慘重的代價後將之引爆,從而造成了那場災難!”
“我聽說,他與南荒妖女混在一起,是不是一名妖族化形?”
“據聞,羅雲劍派的掌教老祖後來親臨現場,氣的發抖,直接發出了誅殺令。”
“據聞,蒼雲劍派的一名長老同樣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
僅僅是穿過酒樓的短暫時間裏,洛辰與曹蝶衣就捕捉到了衆多的聲音,全都是關於天斷趾之上那處劍殿血腥的消息,其中小狠人出現的次數最多,邪魔、瘋子、兇人等亦是參雜其中。
出了酒樓,洛辰明顯感到了玉井街的變化。
入眼一片繁華景象,人流湧動如潮,車水馬龍。沿着玉井街走到巷尾的時間裏,洛辰兩人又是聽到了衆多信息。
那座劍養爐被歸劍宗劍六醇等人所得,迸射而出的古劍有十幾柄被羅雲劍派所得,其餘更多的則是消失在遠空、大地土石深處,山峯裏面···
洛辰這才明白當日之舉動,造成了多麼大的震盪波動,若是加上劍九空的死命推定,可以說,他已經將附近的劍道宗門都得罪了。
不過,那又如何?
屋裏躺了一堆自己的熟人,看到他們安然無恙,暢享酒肉,而不是被困劍殿之中,最後被一羣修者踏破建築羣,有心無心的斬殺在廢墟中,這一切都值得,哪怕再來一次,他會堅持做下去,甚至更加瘋狂狠辣!
千丈距離,一晃時間就到了。
路過當日大戰場所,只見當晚所造成的巨大凹坑已經填平,崩塌的房屋卻已不見。
就連道路兩側後來倉促堆砌的牆體,院牆被撞破,帶有池塘的院落也都恢復如初,這種恢復不是破而後建,重新施爲,而是一種原原本本的重來,就像是時間重置了一般。
對此洛辰不禁駐足多看一眼,近距離伸手感受了幾下,隨後問道:“除了你們,周邊還有哪些人?”
曹蝶衣搖晃着頭,順手將遮紗扯去,美眸眨動,道:“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她們比我們只早不遲,奧,對了,她們是美女,絕世大美女,怎麼着,想見見?”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戰鬥事情嗎,這裏、這裏,那面牆體,現在一切完好如初,如同昨日景象再現。”洛辰解釋道。
將曹蝶衣送回真龍峯在此置辦的院落門口,洛辰便與其道別,他後來才知曉曹蝶衣與秦白幼兩人交戰還是受了傷,助其救人還是挺傷而出,此刻又喝了一點小酒,於情於理,他都要將其安然送到家門口。
“龍女、千紅紅綃那邊出了點狀況,你真的不去看看?”末了,曹蝶衣開口詢問,她有祕法知曉了那邊的戰況,並不順利。
洛辰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曹蝶衣臨別時給了一個熱情的擁抱,看的路人一陣驚詫,隨後洛辰便立即轉換方向疾走離開。
攀登九曲蒼龍並非難事,不過卻也不輕鬆,對於現在的洛辰而言,也是耗去了他整整兩個晝夜的時間,第三天入夜,他順利的登上了山脈的龍脊處。
九曲蒼龍,比起天斷趾只高不低,洛辰選擇了一處較爲低矮的途徑,最後他登上了附近最高的一顆古木,在古木樹冠之上簡單搭了一座樹枝巢,入夜北望去,盡數黑暗,唯有那麼一處光芒,正是依然失去形狀,只有一點光芒的玉井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