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大地,山脈亙古留存,諸多神話傳說,與人間文明,都曾傳揚在此。
只不過,昔時的輝煌與燦爛,盡付漫山遍地的鬱郁青青。
一條九曲蒼龍,浩浩蕩蕩,自西向東,更是卷帶了衆多不朽的事蹟,大殷早期的幾位王侯便曾腳踏‘天地龍首’,東望蒼茫的天地與湖海,神情肅默,不知是怎樣的壯懷激烈,亦或是氣吞萬里,不服壽盡···
此後的古皇廷第一位皇主,浴血征戰天下,撥亂反正,肅清寰宇,亦是孤身到達那一處神祕地方,遙望東方盡頭,沉默不語。
太虛宗的掌教,仙州學府的府主,中原聖地的聖主,諸如此等的曠世人傑,甚至是傳聞中的仙神之說,都曾在此地留下不朽的傳說與身跡,若要說中原神州是萬川流付之地,衆人成長後必然前往的地方,而南荒這座九曲蒼龍,便是天驕聖子成長路上至關重要的關隘,幾乎誰也避開不了。
與九曲蒼龍隔了一重重山峯,平野與煙石城的北方天地間,同樣有着一條東西橫跨的山脈,
這條山脈高聳雄闊,青黑如鐵,如雄踞不朽的城牆,似連天的盾牌,在接近中間的部位有一條狹長的通道,是爲北方壺口。
早先時候,李敢當便出得煙石城,在聲聲叮囑聲中,不敢有片刻遲疑,一路疾奔來到此地,在無人覺察的時間裏,一步登空來到壺口之上,坐等北方而來的熟人。
“塵世一遭,生老病死,順其自然,切莫出格。”
李敢當盤坐在山巔之上,看着壺口外的天地雲煙,不斷在心中重複着那一句勸言,勸了花娘,又何嘗不是在安自己的心,穩住自己的情緒。
等待中的某日,一碗酒破空而來,酒水震動,青意縈繞,純粹自然間猶如一座座青梅樹枝生起在山峯之上,泛盪出一股清新、清冷乃至是清絕的絕佳氣息,同時,響起來那一聲久違的爽朗開懷的聲音。
“久見,久不見,今日便以這酒當見。”
李敢當飲下這碗青梅酒,繼續等待着。
飲酒後的不日時間,在其面前的山峯巖石間,便出現了送酒之人,以及最爲奇異的組合。
一名渾身掛滿酒葫蘆的酒鬼,一名瘦高的非人男子,以及一座懸陳半空的巨大棺木,後方,還有那名渾身漆黑,唯有雙手金黃的男子。
酒鬼找了個地方隨地坐了下來,單手招動,將那座巨大棺木引來翻轉着橫陳當空,立地寸許,不升不墜,一滴滴黑暗混亂,邪惡無比的流液順着棺木底部縫隙滴落,但是奇異的是它無法落地,會在某一高度消失,重新在灌木的上空出現,滴落在棺蓋上。
棺木黑底白花,蓋板上雕刻着七顆雪白的花朵,此花大如玉盤,簇擁蝶蕊,每一朵皆是潔白無瑕,純淨通透,宛若世上最爲明淨之仙物。
混雜着黑暗邪惡氣息的流液落向地面,又好似劃破空間似的出現在棺木上端,滴入花朵之中,好似墨水污濁着玉髓,不過此花潔白無比,聖潔無瑕,在承接流液之後玉瓣延展,白光流轉,卻是在衆目睽睽之下,緩慢的將流液吸收,同時化去那股黑暗污穢、侵蝕一切的邪惡氣息。
“人世最純潔的瓊花,這麼多年沒有見到了,再見時,還是那麼的喜歡。”李敢當率先開口,頗爲感慨的說道。
“年年看,月月看,天天看,看得多了,也就麻木無情了,這樣的東西,在魔井之中,最爲不缺。”酒鬼葫蘆不離手,酒不離口,只是那青梅酒的滋味還流蕩在脣齒舌間,血肉心裏,到了此刻,他並不想再換上其他的美酒。
“不過,若是當真變得麻木無情倒也好了,至少不用去哀懷憤懣,與苦短。”酒鬼開口道。
李敢當搖頭道:“生而爲人,就必須留存着人性之種種,善惡情仇,可大可大,可深可淺,形成不可定局的態勢,方可不會被那滔天血戰與殺戮所矇蔽身心,從而墮落成殺戮怪物。”
“人世煙火嗎?我只需要美酒,就夠了,哪來那麼多的情感傷懷,要是哪一天沒酒了,酒鬼我就
是化身殺戮怪物,也要獨去魔井那一頭,搶奪一些不一樣風味酒水。”
酒鬼酣暢的笑說道,說到最後,他緊接着搖頭,更是搖晃起一枚古皇色葫蘆,面帶憂色補充道:“你們家的酒,快沒有了。”
李敢當立即抬手製止,有別於煙石城中的模樣,道:“打住,我們家早就沒了,不要再提了。”
酒鬼晃盪起古皇色葫蘆,發出厚重的聲響,猶如銅水敲擊着爐壁,散發出一股股久遠的醇厚馥鬱香氣,尊貴雍容,非比尋常。他看向李敢當,別有意思的說道:“是啊,沒有了家,你我都沒了家,還有那些個正在浴血死戰之人,都是如此。還記得我們這些殺戮無盡,手染生靈的無名之輩,回來此地前,所要銘記的準則條例嗎?”
“塵世一遭,生老病死,順其自然,切莫出格。”
“事實上,並非如此,若是隨心所欲的生活也就罷了,誰叫你們夫婦實力超羣,位高權重。”酒鬼平靜說道,沉默了片刻,他又轉而說道:“但是,若是當真動了情義,影響的便不僅僅是一點。茲事體大,你們需要離開了,且,那裏,支撐的很辛苦,也極爲不穩定。”
“很嚴重了?”
“相當嚴重,不弱於六千年前的那一次,我們懷疑,近些年來的愈發兇險的交鋒,與十年前那場星辰隕落有關。”酒鬼望向南方那座城池,目露深沉,顯然,這番談話的層次與意義,非同小可。
酒鬼繼續道:“這一次,我與他一同前來,的確是冒了無比巨大的風險,但是赦王之行畢竟牽涉衆多,更是關乎到那名禍世大兇,想要確保最終落幕的同時,尋找出引動變局的關鍵,沒有這樣的力量存在,幾乎不可能。當然如果能夠一勞永逸,也不算太虧,所以說,你們的歸位,至關重要。”
李敢當沒有回應,眼神有些恍惚,這是一場大義與微情間的平衡,但是彼此間的重量,卻是難以衡量。
“就是辛苦了一些。
“無論如何,總得緩些時日,最好是十年、八年-”
“算了,總得將手頭上定下的事情忙完,給咱寶貝留下點的東西。”
“一定要攔住那個酒鬼,否則,你我將餘生不安···”
那一聲聲明裏、暗裏,說出來,埋在心裏的話語,都一次次的敲擊着他的心神,促使着他做出掙扎的選擇,當然,沒有這些聲音,沒有花孃的存在,他同樣會如此艱難掙扎,或許還會更加困難。
李敢當並未正面回應,轉而疑問道:“那場發生在仙巒中部的那場戰鬥?”
酒鬼回答道:“是我,對手是它。”
酒鬼一揮手掀開棺蓋一側,頓時滔天魔威傾瀉而出,一股侵蝕、混亂而又黑暗的力量旋即逆衝高天,空間跌變,如波浪般翻滾,邪惡威勢之下,顯露出兩口黑洞洞的宛若深淵般的雙眸,以及青黑色的鱗甲魔軀。
絕世是強大兇魔!
李敢當雙眼一凝,但見棺木兇魔的方寸間空間不斷破裂,顯露虛空之景,若非五條奇異鎖鏈自棺木內側探出,將其鎖住,說不定它早已經掙脫出來。
“吞噬一族?在何處發現?”李敢當很是驚訝。
“大隨國都之中,可怕吧,若是我們沒有提前發現,一旦發生瘋狂的戰禍,或者說等其適應了天地威力,難不保說會成爲難以把控的變數。即便如此,我也是以殺死他的威勢出手,方纔將其擒住,一舉封棺。”
“萬年前,上古破滅,遍地瘡痍與廢墟,所見所聞盡是黑暗與血腥-”李敢當停了停,繼續追憶道:“兇邪惡魔,異族古獸殺之不盡,好在諸王並起,遺強聯手,方纔一掃污濁,本以爲已經清除幹盡,沒想到居然還有如此強大的兇魔藏身此間,而且就在眼皮底下,但是它如何躲避清剿,自黃金神蹟中殘存下來?”
酒鬼暫時不做回應,只是一手推回棺蓋。
但那股魔威愈發雄渾邪惡了,狂暴的魔氣兇威若排山倒海般升起,更如山洪石流般向外衝撞,打的棺蓋止不住的顫動,一聲
聲嘶吼響起,聲音充滿邪意與焦躁,撼人心神,但仍舊是無濟於事,棺木整體有着神奇的力量壓制着它的力量爆發。
棺蓋重新遮住,棺木震盪,發出巨響,七朵瓊花依次張開,靈光衍生,將一切化作平靜。
李敢當再道:“其力量並不弱小,若非你沉重出手,又以封魔棺鎮壓,想要困住它,極爲艱難。難道說,又有不曾發現的通道被開闢,使得它們能夠重新跨界?”
“那倒不是,一路南下,幾處險地都沒有異狀。”酒鬼先是否定,隨後想了想,再度說道:“此事,說來複雜···”
“等一下,談論大事,怎能沒有美酒?”李敢當揮手笑道。
就在此時,空間開裂,一排排酒罈子魚貫而出,少說也有上百壇,看罈子上的泥封痕跡,散逸的香味,少說也有七八百年之久,具是上等佳釀。酒鬼嗅了嗅,臉色未變,其中竟然還有着幾罐堪稱絕品的存在。
一名上了年紀,卻生龍活虎的般老人跳了出來,正是與洛辰一家走的最近的船家李福。
李福走出空間裂縫,渾然無懼其內的混亂風暴,顯出不同於煙石城中的風範,他面有倦色,雙目卻是神情高漲,道:“想要生存在這亂世,當時要猛酒烈刀。這些,盡是知酒洲的美酒,名喚冢蘇。”
“冢蘇?”酒鬼一皺眉頭,重複一聲。
“喝起來,喝起來再說!”李敢當即刻去掉泥封,倒起酒來,指着這些冢蘇酒,以及在場的所有人,除了那具瘦高的非人男子,豪邁道:“全都喝出來!”
“至於你-”李敢當最後看向瘦高的非人男子。
“如果你能請我喝酒,我就再告訴你們一名不弱於那名噬空的存在。”瘦高的非人男子掀開黑色冒兜,顯露容顏。
李敢當與酒鬼目光對視,剎那間得出判斷,果斷道:“好,算你一名!”
酒酣處,豪氣連天。
一則則極爲隱祕的訊息在壺口上方響起,但難以傳開周圍丈許地。
星辰不是星辰,或者說,不全是星辰,其中部分乃是陰陽魔石,傳聞說,只誕生於至邪至陰的萬重魔土和至剛至陽的黑隕焦土的奇異物質。
封魔棺中的吞噬一族,瘦高非人男子口中的大兇噬空,非是黃金神蹟所遺留,而是十年前以陰陽魔石橫貫無盡虛空而來,至於爲什麼選擇如此兇險方式,無人可知。
星辰隕落的那一天,大兇左邪甦醒,瘋狂了一次,且,同一時間,世上浮現了不在少數的力量波動,具是頂尖的強者。
···
就在洛辰走出死亡絕地的時候,這場發生在壺口山脈上的酒場終於到了尾聲。
李敢當丟下東倒西歪的幾人,自己也是搖搖晃晃着走下山去。
洛辰南下北迴,他也需要北上南歸,只是難歸啊-爭取的時間並不多。
李敢當去了壺口外的幾座城池,進入了大隨國都,去了那座嚴密看護的聽湖酒家,悄無聲息的駐足在兩塊豎立的青石面前,正是分離開來的陰陽魔石。
他看着其上文字,誦讀道:“泛舟星河三萬裏,醉臥青石夢兩界···不知何意,但絕對大有深意!”
不多時,他駕馭着一座大型的鱗馬行車,足足有四頭鱗馬拉車,扯上,堆滿了代表着中原神州的物品,比方說赤花雕、青江酒,數大罐乾果蜜餞,幾匹真絲綢緞,以及衆多的造樓器具···
而在那壺口之上,酒氣燻天,一片狼藉。
酒鬼嘟囔着半年,半年,最多半年···
李福早已躺如死屍,多久後,他便要提前復位歸還。
瘦高的非人男子亦是神智不清似的,抱着自身上扯下的襦袍睡着了。
唯有那名通體黝黑,唯有雙手金黃的男子盤坐在當場,保持着正常狀態,依舊那般寂靜無聲,猶如死物,渾身上下充斥着絕滅的味道,他放下酒碗,微不可查的露出微笑,旋即又冷漠肅然,好似那一笑,只是虛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