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口山脈的某一座山峯,安寧祥和,萬籟俱寂。
察覺有人到來,酒鬼盤坐在山頭,神情昏沉,雙眼惺忪,打着濃烈的酒嗝詢問。
隨思榀攀山而來,一步一個腳印,遠遠的回應道:“帶啦帶啦,哈哈,前輩那般喜歡飲酒,晚輩當然是帶了一堆山的好酒。”
面對匆匆現身的酒鬼,隨思榀亦是隻敢自稱晚輩。
聽聞帶酒,酒鬼半耷拉的眼睛倏忽睜開,安謐寂靜的周遭忽然劃過一道精芒,雙眸目光如同閃電擊空,甚至有着轟鳴迴旋,驚動山體,他鼻扇翕動,數十股奇異的酒香撲鼻而來,隨之其嘴角不自覺的咧開,顯得喜不自禁。
酒鬼哈哈大笑,嘴角流下液體,不知是酒水,還是口水,他大聲讚歎道:“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當然是罕見的好酒,我可是快要搬空了大隨國都中封存酒窖,和皇宮窖藏,接下來十幾年裏,晚輩可是片刻也不能沾染大隨國都啦。”
步步靠近,隨思榀現身此地。
離開沃土青苗的隨思榀並未去往他處,而是找尋到了消失蹤跡的酒鬼,他揹負竹箱,汗水淋漓,麻衣布鞋上染滿了塵土與碎葉,若是細看甚至可見那因穿越山林,跨過巖石而劃破痕跡,麻絮斷口,他竟然是揹負竹箱,一步步爬上了這座山峯。
酒鬼不做催促,他看的出來,隨思榀身爲逐道境界的大儒強者,一身力量自作束縛,將自己當作平常人行動,一如農間花甲老人。
隨思榀走至近前,放下竹箱,取自大隨國都中的諸多好酒封存其間,酒香亦是自此散發而出。
酒鬼點頭讚賞,來者倒也上道,知曉他的口感刁鑽,絕世美酒太過稀少,故而捨棄質量,轉而追求數量,單單以祕法封存在那竹箱中的美酒,就足以夠一城人的量。
“哈-哈-容我休息一會,前輩先暢飲,這一次管夠。”
隨思榀取出一罈又一罈好酒,拍下泥封,擺放在酒鬼面前,只差將其圍住。
陳青酒那壇青梅煮酒又如何?再如何造化酒意,巧奪神秀,終究只是一罈,幾口便結束,我隨思榀可是偷取,奧不,選走整個大隨皇宮與國都酒地的窖藏,堪稱納盡一城美酒,盡入竹箱裏。
更何況,陳青酒奉上青梅煮酒,我隨思榀亦是有着壓箱底。
酒鬼前輩,這一次且盡興。
雖只有一夕相逢,但抬手將危險消弭於掌指間,又悄然離去令其震驚。
後他與陳青酒兩人交談,黃金神蹟時期,餘落諸王崛起於廢墟之間,橫掃黑暗,重塑秩序,聯手推衍修行五大境界奠定修行界的根基,如今輝煌大世,海晏昇平,充滿着一片積極與祥和。
但天地間仍舊有那麼一羣人,揹負重責卻默默無名,據他們推測,酒鬼便是其中之一。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那等高尚德行,不由得隨思榀不由衷欽佩與-嚮往!
這位大隨國三大鴻儒之一,被世人譽爲小賢者的讀書人,以酒鬼與非人大兇的事蹟燭照己身,終究是秉持住那顆天地生民之心,想替那安享繁華的世人敬上一杯酒。
有人肩抗崩碎的日月,無怨無悔,故而世人才得以享受一生。
酒鬼並不在意來者的心思,於其而言,美酒之外皆是虛妄。
“咕咚咕咚-”
酒鬼單手舉起酒罈,張口豪飲,酒水洶湧而出,瘋狂的衝向酒鬼的嘴巴,以及臉頰、脖頸與衣袖,這是最爲豪邁痛快的飲酒法,常見於武人獵夫行伍中。
“噫籲嚱,痛快!醇厚卻不沉重,是不可多得的美酒。”
“嗯,這壇又是何酒?竟然逆轉烈火酒氣
,令人清涼徹骨,精神百震。”
痛飲之餘,酒鬼瞥見隨思榀,在聽湖酒家被其喊做老頭子的讀書人,此刻面露滿足。
酒鬼繼續沉浸美酒中,打量隨思榀的同時,後者也在觀察着酒鬼。
嗜酒如命,酒力海量,這是大儒隨思榀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則是那抬手舉足間透露的絕對力量,非同尋常,就連他自己都難以比擬。
最後,便是那種藏在頹敗不拘下的極端冷漠,若要強行描述那種感覺,那便是無盡殺戮後的無情,好在這股冷漠無情並不影響尋常百姓,酒鬼很懂得收斂。
忽地,酒鬼皺眉站了起來,搖頭嘆道:“不行-既然有如此美酒,豈能沒有好肉?你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酒鬼聲音還未完全落下,隨思榀便失去了他的身影,但下一刻,酒鬼又重新出現,不過這一次不是他一人,在其肩上還有一隻身長百丈的巨獸。
轟!
這隻深藏於南荒深處的洪荒巨獸正在沉眠,被一人從天而降,一拳打爛了十裏大山,將之從山體深處拘禁而出。
“老頭子你先燒火,你請我喝酒,我就請你喫肉,我再去一趟。”
鱷首蟒尾,腹生六臂,百丈身軀上覆滿深厚青甲,鱗次櫛比,森然冷冽,恍若一座山脈橫陳在前。
隨思榀目瞪口呆,眼前這隻覆滿青甲的洪荒古獸竟然是六臂巖蜥,這哪裏是被人喫的主?往日都只有它喫人的份!
每一次六臂巖蜥的現世都將是一場災難,非絕頂大能不可對抗,但那也僅僅是對抗。
這種洪荒古獸皮糙肉厚,體魄雄厚,如山嶽般不可摧滅,且身負血脈神通,能與天下地脈相合,土遁無雙,擁有着引動地崩的威能,歷史證明,六臂巖蜥只能夠驅趕,不可擊殺。
“老傢伙,對不住啊,不是我要殺你,而是那愛喝酒的前輩要讓你陪酒一起。”
隨思榀出手劈砍松木,燃起烈火,並將六臂巖蜥擊殺分解,它已經被酒鬼封禁了力量,淪爲充滿生命力量的烤肉。
幾息後,大海氣息洶湧而出,水浪鋪灑下來。
酒鬼又扛着一隻巨 物出現:“來喫海鮮,這是東海海底纔有上古龍鯊,別看他表皮粗糙,實際上內裏的肉質非常滑膩,非常適合切片。你來切片,我去去就回。”
“前-”
輩字沒說出口,酒鬼的身影又消失在原地,不知去往何處。
接連幾趟,又有幾隻倒黴鬼出現在這座山頭,要是它們知曉萬般歲月,修煉至強悍,縱橫一方的最後,只是成了某人的口中食物,他們還會不會選擇成長而強大。
再次出現,酒鬼滿面白雪,頭髮睫毛皆是蒙上了一層霜凌,隨思榀有些麻木了,得了,雖然不知酒鬼去了哪裏,但一定寒冷之地。
這一次,酒鬼沒有捉拿古獸,而是截取了一段樹木,它晶瑩剔透,呈現淡淡米黃色,如拉長的月光。
隨思榀一眼看過去竟然不認識,下意識問道:“這是-”
酒鬼笑道:“明月樓的那顆月桂的一段,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桂樹是可以喫的,但口感最好的還是明月樓的這一顆。”
隨思榀頓時回想起,明月樓的確有一顆古老桂樹,與那枚高懸的銅鏡,那顆月桂一直栽種在明月樓的聖土中。
但南荒八大頂尖勢力之一的明月樓,那可是與太虛宗、南荒王家等並列的存在,你老就這樣過去將人家桂樹給折斷了?
隨思榀點火燒柴,片肉烤制,完全充當了一回烤工。
“老頭子來喝酒啊,喫肉,這種大蜥蜴不好捉,但是肉卻是一
絕。”酒鬼縱情於酒,享受於烤肉。
“老頭子,烤肉再快點,一次性多烤一點,不要怕火勢大,烤的老了口感別有滋味。”酒鬼催促。
“老頭子···”
山峯上,迴盪着酒鬼那宏亮的聲音,但是並不驚擾他人,被一股力量侷限在方圓天地間。
隨思榀抽空也是喫上了幾口,味道的確前所未見,這完全是沾了酒鬼的光。不過他也慢慢知曉,酒鬼如此大費周章,還是自己貪喫而已。
亙古山脈,無垠時光。
自太古年紀過渡至遠古大荒時代,從輝煌上古,再至如今,整個天下早已不能簡單用滄海桑田來形容。
不過據諸多典籍記載,南荒大地自太古年紀,便是如今這般樣貌,山脈縱橫,古意無疆,無邊而又無際,尤其是那座近乎橫跨南荒,東望蒼海的九曲蒼龍,更是流傳下數不勝數的瑰麗傳說。
北方壺口這座山脈,在諸多宗派聖地的記載中,並非如今天這般。
有記載,壺口山脈原先並不存在,而是被人以無上大手法從他處移來,改天換地,封困萬象,如果那纔是真實,當時定然是驚天手法。
也有記載,壺口山脈原先並非如今天這般宏大厚重,更沒有那天通往中原地域的山中狹道。原先的壺口山脈僅僅是一座小山脈,但有人以通天手法凝練山石,將之生生拔高百裏,
真實是如何,早已泯滅在尋常人的記憶中。
這一天,發生在壺口山脈之上,酒鬼與隨思榀之間的飲酒烤肉的故事,也不會爲外人所知。
近些天煙石城內,一道道政令自城主府中傳出,涉及房屋地契的見證交易,建築地皮的翻動,其中最爲嚴苛便是煙石城民的生命安全,不得被任何形式侵犯,違背之人都將面臨牢獄之行,重者驅逐,再嚴重者於玄武門外斬殺。
一時間整個煙石城都在沉靜下來,畢竟玄武門外已經有一起殺伐,受罰者沒有徹底死亡,卻身受重傷,短時間裏難以痊癒。
南荒有名的驚鴻仙宗,其修行者城主府方面說打殺就打殺,絲毫不留情面。
這讓紛擁入城的修行者們第一時間暫緩動作,放低姿態,換作以更加柔和與謙卑的方式進行,畢竟槍打出頭鳥,第一頭被打的鮮血淋漓,第二頭又該是誰?
爭一時氣盛,刷一時威風事小,要是壞了冥冥中,自家前輩含糊其辭的造化,那纔是百死莫辭。
柳白堤兩岸,燈火通明,水中舟船畫舫多了許多,有大有小,諸多青年男女憑欄觀望,欣賞這座小城。
河面平靜,暗流東去,散落的明月碎片沉浮於水中,風吹後的波光淋漓之下,指甲大小的月亮碎片像是止不住的撞擊,發出叮咚清脆的聲響。
順着柳白堤一直東去,是一片月牙灣。
這片由淤泥與沙粒沖刷堆積而成的灘塗地,水潤潮溼,一年到頭都乾硬不了,它形似月牙,且每當入夜,灘塗中大大小小水汪總是倒映着明月,像是碎落滿地,故而此地又被當地人成爲月牙灣。
冬去春來,風中帶着暖意。
月牙灣的蒲草本不該如外面那般凋零,沉寂一冬,它會是一年四季都是蔥翠茂盛,但是地湧血芒,直接摧滅了這方大部分草木的生機。
好在大部分根系還在,蒲草重又煥發綠意,自腐朽地中冒尖。
殘存的蒲草叢中,依稀傳盪出悲壯低沉的歌謠。
“亂世煙戰都,何畏道沉淪,千秋傾如夜,楚天末長歌···”
“亂世煙戰都,何畏道沉淪,千秋傾如夜,楚天末長歌···末長歌,末長歌,南北徵伐八荒亂,不悔浴血終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