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章二十八.消解披覆汝身的網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夜月霾打開塑料盒蓋子,從裏面拿出草莓來喫。

  她顯然覺得沒有洗濯的必要,拿起來便送進嘴裏咬一口。七月理論上已經不是草莓的正當季,因而水果店裏販賣的草莓大多都是整齊碼在盒子中的高級貨,各個鮮紅飽滿。

  看到灰色少女在咬了一口之後陷入忘我之境,苜蓿以長輩的身份抬起頭,對着屋裏那雙藍眼睛抱歉地笑一笑。不過他也不清楚自己笑起來會是什麼效果,是否真有展露出好意。應該至少不會嚇人。

  少女似乎也被這種漫不經心的輕鬆氛圍感染了。她沒有關門謝客,而是緩緩跪坐在門縫邊。

  透進去的光線照亮少女裸露的膝蓋,她的膝上有三兩處淤青。

  夜月霾一連喫了四五個草莓,纔像是覺得夠本,於是用指尖擦掉脣邊的汁液,準備開口說話。

  她把草莓往屋子裏面推進去,熱情地說:“貝蒂姐姐,你不喫嗎?”

  苜蓿也順勢把手裏提着的櫻桃遞進門縫。

  少女輕聲說了“謝謝”。

  “最近身體怎麼樣,有好起來嗎?”霾問道,裝出一副全然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麼的樣子。

  “嗯。”她低聲回答,“好一點。”

  “不過姐姐到底生了什麼病?我聽說是遇到了‘吸血鬼’,被嚇壞了。也有人說那個‘吸血鬼’會給你們下藥,難道是中毒了嗎?”

  門中那對藍色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層翳,含糊地眨動着。

  苜蓿忽然感到某種違和感。

  ——又或是熟悉感。

  “抱歉,讓你回憶起可怕的事情了吧。”霾很快道歉,十分自責。

  “不……”

  “不想提起的話不說也沒有關係的。”

  “不,不,不是那樣……實際上,我並記不得那個人的樣子。”

  不記得。

  夜月霾沉默一會兒:“所以是和報導所寫的一樣,都不記得了。”

  “是的……我似乎,應該見過她,但卻記不得了。”少女喃喃自語般說道,“你們或許會覺得我是瘋了……但是,她的手臂是那樣柔軟,她抱住我的時候,是那樣愛我,而我也愛上了她……”

  霾朝前微微探頭。

  “你是說,那個‘吸血鬼’是一個女人嗎?”

  “不,不。我不記得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這樣啊……”夜月霾皺眉思索,低聲道,“是PTSD的症狀麼?”

  少女用手指揉搓眼睛,臉色疲倦,像是哭過了,又像是睡得太多又太淺。

  屋子裏很暗,窗簾蓋住所有窗子,也沒有開燈。

  夜月霾沉吟着,似乎面色沉痛,實則大約在斟酌如何問出更多信息,而不傷害到野田貝蒂脆弱的心理防線。

  苜蓿則兀得恍然大悟,明白了少女身上的熟悉感是因何而生。

  ——是網。

  少女的眼睛裏、身體裏的那個讓她“不記得”的東西,是“網”。

  是被以咒言種下的“網”的作用。以“網”的形式編織而成的咒言,通常是爲了迷惑或改編,精通此道的巫師甚至可以通過編織網羅來覆蓋、改變記憶,從而重寫一個人的一生。

  對於那個人造人而言,這些咒言恐怕只是依據願望而產生的被動術式,是原始而強烈的魅惑之網;被她齧咬的人會自動被術式束縛,受此所擾。看來“莉莉”比他所預料得更爲具有天賦,在成長過程中獲得了諸多權能。

  苜蓿心裏湧起五味雜陳之感。

  孩子具有天賦固然是值得高興之事,可若是天賦惡而不善,就比成爲一個單純的白癡還要不如。

  夜月霾低頭看了一眼腕式通訊器上顯示的時間。

  這是一種表達離開意願的暗示。少女顯然也明白,抬起頭來。

  “那位‘良少爺’最近都沒有來過諾亞了。”夜月霾拍拍膝蓋,說道,“我想,他也不會再來打擾你,和你的家庭。”

  “良……真、真的嗎?”

  “是的。”夜月霾點點頭,又追問道,“不過我聽他說,你並不討厭他,你真是這樣想的?”

  少女渾身打了一個寒顫。她纖細的白皙膝蓋微微顫抖着。

  “我……我確實不討厭他。”

  “什麼?”灰色少女霎時壓低眉毛,眉心皺起,“你不必說謊。我們不是水組的人,更不會是他的擁躉。”

  “良少爺……見過‘她’。”

  “你是說他見過那個‘吸血鬼’?”灰狼睜大了眼睛。

  少女點了點頭。

  “他說,他是在‘吸血鬼’襲擊我的那個夜裏碰巧看見的。他看到了她的樣子……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我就是希望能夠從他口中得到答案,從他眼裏看見倒影!我只是……我只是感覺,這整個巨大的世界上,只有他與我相似……”

  灰狼的眉頭越皺越緊。

  “可……他的觸碰讓我感到噁心。”野田貝蒂猛地捂住臉。

  三人都沉默了下來。

  坐在屋內的少女似乎開始流淚。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他們說不是,但我知道我已經瘋了……”破碎的話語從指縫中漏出。

  這下似乎連灰狼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耍滑頭。在灰色少女那張英俊颯爽的臉上,此刻真正顯露出憂慮與心痛之情。她用指甲煩躁地刮擦褲子布料。

  天色在一點點變暗。似乎又要下雨了。夜晚也已預備好羽翼,準備帶來鴉鳴。

  破敗的風捲起塑料紙,發出令人感到些微寒冷的窸窣聲響。

  “我在佔卜店工作,”苜蓿輕緩地開口說道,“我每日的職責就是給客人帶去祝福和指引,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爲您吟唱祝福的詩句,可以嗎?”

  少女慢慢放下捂住雙眼的手,將被濃霧籠罩的眼睛望向門外這個陰鬱蒼白的男人。

  苜蓿朝她伸出手。

  “我也做不了別的事,只是希望能夠給予您一些幫助。您是否願意將手放在我的指尖?”苜蓿想着,如果少女不願意,他就必須快速吟詠一道迷魂咒以便達到目的。語速對他而言總是一個大問題。

  不過少女並沒有拒絕。

  她將手從門縫中伸出來,顫抖着放在苜蓿掌心。

  那是一隻同樣遍佈淤青、纖細瘦弱的手,手腕與小臂上滿是剛剛結痂不久的傷痕。這是抑鬱者纔有的傷痕。是自戕,是自罰。

  “納摩倫爾穆特瑞弗爾,安潔卡厄鄧的神殿……”他用自己最爲輕柔的語調吟詠咒言,在漫長的鋪敘後,他終於看到可以解開羅網的結心,“母牛的初乳,早春融化之雪,布魯尼索雅克安塔爾——消解披覆汝身的網。”

  少女怔怔許久,發出一聲嘆息。

  她一動不動地癱坐着,肩膀也已不再抖動。一種奇異的平靜包裹了她,隨即又淹沒了她,催促着她用一場安眠忘卻痛苦。

  苜蓿收回手。

  他知道她可以逐漸遺忘掉心中糾纏的荊棘了。

  這樣一來,或許他通過水晶球佔卜所看到鮮紅色的街道,也可以不用成爲現實。

  有些許不幸的是,苜蓿忘記了另外一些可能性:比如說其他女孩兒,比如說水組的良少爺,比如說可能存在的更多目擊者與受害人,他們或許也遭受詛咒或強或弱的影響。

  不過,大概就算他聯想到了這些可能性,依據他的性格,也會如此安慰自己:就像口味輕重之於每個人都不同,傳染病的影響也是如此,魔法的影響也是如此。再說,魔法本就是會隨時間流逝而消散的東西,至於時效到底多長?這也和鹹甜口味、傳染病是一樣的,因人而異,因壞境而異。

  爲何要爲某種可能性而擔憂呢?這有違他的生活之道。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大發明
炮灰前任自救手冊[快穿]
戀綜:每天一個新人設
異域之我是魔神
靈眼鑑寶師
萬界獨行者
仙獄
重生異界之領主威武
梁月
靈氣復甦絲毫不影響我談戀愛
女主三歲,但北宋種田
我變成了惡龍
絕境超脫
恐怖世界之求生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