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中心，聳立着一座高樓。
高不見頂，與其說是樓，更像是一座塔。
此樓名爲頂樓，據說是整個青州最高的樓，也有着登頂之意。
整座高樓大氣沉厚，通體由黑木造就，這種建築工藝，放在寧休以前的世界幾乎不可能完成。
樓中幽暗的過道上，兩旁燭光照亮了行走的兩個身影。
兩個人都不是愛說話的性子，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溝通，再加上四周昏暗的環境，看起來是那麼的壓抑。
寧休二人沿着蜿蜒的樓道，拾級而上。
到了最頂樓一間木門前，走在前頭的趙亢終於停了下來。
“父王，寧休帶到。”趙亢恭敬道。
青王？
那個與先帝一起開創大乾的傳奇人物就在這扇木門的後面！
寧休目光微凝，即便是他在面對站在整個大乾實力頂端的絕世強者，心中多少也會泛起一些漣漪。
說是緊張，其實談不上，畢竟寧休可是連神都敢殺的男人。
更多的是一種好奇。
聖祖皇帝過世後，如今有着武皇之稱的大乾皇帝，開始收攏手中權力。雖然並沒有明說，可任誰都能看出，他正在撕毀當初聖祖皇帝所簽訂的黑水盟約。
他要將一切收歸朝廷，他在削藩！
其他州的情況，寧休並不是十分清楚，可零星聽到的一些消息可以確認，朝廷與王府世家之間的鬥爭越發嚴重。
只有在這青州，這個代表世家王室的男人，卻始終不發一言。
很多人都說他老了。
很多世家甚至開始在暗地裏投靠朝廷，包括王家這樣的八大世家在內。
“好了，亢兒，你先退下吧。”淡漠的聲音響起。
同時也將寧休從紛飛的思緒中拉回。
“是，父王。”趙亢恭敬地退了下去。
寧休則是站在原地，靜等着青王發話。
“進來吧。”
淡漠聲音再次響起，那扇木門隨之緩緩打開。
寧休穿過了木門，登上了樓頂，這才發現，這座頂樓，其實根本沒有頂。他的上頭就是無垠的星空。
在一張石桌前，寧休終於看見了那個男人。
這個曾經皇座之下第一人的男人，此時頭上早已佈滿了華髮，看起來與一般老人沒什麼區別。可就是這麼一個老人，讓整個青州朝廷，不敢輕舉妄動。
老人穿着一身白色麻布長袍，靜靜坐在那兒，將手中滾燙的壺水注入到眼前的茶洗，悠然說道：“哦，來了啊，坐！”
寧休看了老人一眼，走了過去，大喇喇坐了下來。
“茶水很快就好，你再稍微等等。”
老人一邊說着，一邊用手邊玉盅傾水，沸騰的清泉古水注入到茶盞之中，靜看着裏頭茶葉舒展。
但見茶色琥珀，整個樓頂開始瀰漫着一股茶香，宛若空谷幽蘭。
“好了。”
老人說着倒了一杯，推到寧休面前，開口輕笑道：“此茶不錯，你可以再等等，半溫時飲用最佳，口齒留香，清冽沁人。”
“就是製作過程太過繁瑣，飲用時又太講究，沒有耐心的人，怕是喝不到這杯茶。”
寧休接過茶盞，輕笑道：“這茶叫什麼名字。”
“茶名，隱殺。”
老人並未抬頭，拿起茶壺，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其他的不敢說，我耐心一向很好，美味可以來的慢一些，只要它真如王爺所說得那麼美味。”
老人抬頭看了寧休一眼，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隨口道：“三年前，陵南也有一個人叫做寧休。”
“那個人是你嗎？”
“是我。”
“不愧是敢直面窮奇的男人，果然沒讓我失望。”老人哈哈一笑，顯得很高興。
“不是解豸嗎？”寧休感受着手中茶盞的溫度，隨口問道。
“一不小心就說漏嘴了，果然是年紀大了，這件事情還望寧小友出去不要傳揚。”老人開口笑道，話雖如此講，可臉上卻絲毫不以爲意。
夜空下。
一老一少，席地而坐。
兩個人聊了很多，也聊了很久。
講得多是一些無關的瑣事，像是兩個許久不見的老友在敘舊。
......
清河府說大，大到沒邊，可說小，又不過只是那些大人物的手掌之間。
寧休進入王府的消息，青王這邊沒有刻意隱瞞，猶如在傳達着一種信號。各大世家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同時做出了反應。
孫家古宅。
一間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屋子。
孫家這一代家主孫孟秋正端坐着，手裏捧着一卷古書。
屋子裏燈火通明，孫柔在一旁站着。
孫孟秋讀到一處興起，臉上帶着一絲笑意，輕聲念道：“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
閱完，他微睨了自己的女兒一眼，輕聲道：“我原本覺得此子雖然是不世出的修行天才，可終究年輕氣盛，鋒芒太露。爲父活了這麼多年看過的天才人物很多，可真正能夠成長起來的，卻太少，太少......”
他輕嘆一聲：“說實話，我原本還有些責怪你，怪你不知輕重。可現在才明白，我是真的老了。”
“這小子就連我都有些猜不透了，看不破了。柔兒，你真有眼光。”
站在一旁的孫柔並不說話，孫孟秋也不以爲意，沉吟良久，才冷笑道：“雖然你一直沒有開口，可我心中清楚與李家這場聯姻，你心中是不喜的。只是你向來早熟、聰慧，明白世家子弟的身不由己，所以一直笑着面對。如今，既然李家那小子如此愚蠢不堪，這場婚事就此作罷吧。”
說到這裏，孫孟秋遠遠眺望，目光似乎穿過了古宅，抵達清河府那座最爲古老的宮殿，許久，才又嘆息一聲，道：“黑雲壓城，這一次，不知道又會掀起怎樣一場風雨......”
直到這時，孫柔低語道：“父親要見他嗎？女兒可以代爲邀請。”
“這種時候還是小心些爲好。”孫孟秋收斂了笑容，沉思着說道，“我就不見了，你們年輕人倒是可以多交流交流。”
“是。”孫柔低眉順目。
漆黑的眼眸中，流光流轉，誰也不知道這個少女此時心中在想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