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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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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軒還在發呆, 季如雪又柔聲勸道:“先生,這杏仁薄片真的挺不錯,嚐嚐吧。”

“哦, 我嚐嚐。”林若軒回過神來, 接過季如雪遞來的杏仁薄片, 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拋了開去。

用完膳後,兩人沒有乘轎, 而是迎着紛紛揚揚的細雪,沿着一條僻靜的小巷子, 慢慢往回走去。

巷子裏靜悄悄的,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兩個打雪仗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跑過去,反而顯得巷子裏更加安靜了。

兩人默默走了一會兒, 林若軒忽然覺得右手微微一暖, 已經被季如雪緊緊握住了。

林若軒不由得愣了一下,季如雪雖然經常纏着他親熱, 有時候甚至極其過分, 但在外面還是比較收斂的, 畢竟兩人身份敏感, 不能落人口實,今天這小子怎麼了?

“殿下?”林若軒有些疑惑地扭頭望去,季如雪那張年輕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泰然自若地牽着他的手, 帶着他往前走去。

林若軒傻乎乎地被他牽着走了幾步,季如雪忽然道:“先生,如今我只能在這種小巷子裏牽着你的手, 可是總有一天,我們可以不必再遮遮掩掩,你也不必再小心翼翼,我會爲你撐起一切,讓你再也不受任何委屈……我季如雪此生此世,絕不負你一片深情。”

林若軒本來有些尷尬,很想甩掉季如雪的手,可是聽着那些冒着傻氣的情話,不知道爲什麼,他到底沒有掙脫。

或許是不忍,或許是……

兩人就這樣手拉着手,沿着靜謐的小巷子,冒着紛紛揚揚的細雪,一路慢慢走了回去。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一邊收拾回京行李,一邊交接各種軍務,倒也十分繁忙。

這一天,嚴躍和趙洪福登門了。

趙洪福氣得臉都紅了,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起來:“四殿下,林大人!那個劉兆君算他媽哪門子東西啊?!還沒正式上任呢,就把我和嚴將軍狠狠訓了一頓!他奶奶的!”

嚴躍沒吭聲,但一張臉緊緊繃着,顯然也極爲不滿。

林若軒想起酒樓裏季如雪說的話,忍不住看了季如雪一眼。

季如雪嘆了口氣,無可奈何道:“嚴將軍,趙千戶,這次朝廷的封賞,確實對你們二位有些不公。按理說吧,嚴將軍纔是遼東總督的最佳人選,至於趙千戶,你也足以做一名偏將,獨當一面了……”

季如雪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瞥了嚴躍一眼,果然,聽到“遼東總督”四個字,嚴躍的神色微微一動,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趙洪福大聲道:“偏將什麼的,趙某人是不敢想了,只是老子受不了劉兆君這個氣!”

季如雪面露爲難之色,嘆道:“這樣吧,我回京之後,盡力向父皇進言,只不過……”

嚴躍察言觀色,立刻拱了拱手,沉聲道:“如果四殿下願意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無論結果如何,末將都感激不盡,今後任憑殿下驅使!”

季如雪肅然道:“嚴將軍這是哪裏話?奉天府一役之後,我們都是生死之交,我一定竭盡所能,爲遼東將士們爭取應有的封賞!”

嚴躍深深看着他,忽然拉住趙洪福,兩人一起跪了下去:“多謝四殿下!”

季如雪急道:“唉,二位快快請起!”

送走嚴、趙二人之後,季如雪望着二人遠去的背影,輕輕眯了眯眼睛,此番回京,自己當然會爲嚴躍等人爭取封賞,但也不過是紋銀千兩、薄田百畝這種罷了……至於其他那些東西,嚴躍得用實實在在的忠心和行動,來向自己換取。

劉兆君雖然做了遼東總督,但此人繡花枕頭一個,根本不是嚴躍的對手,而嚴躍這種聰明能幹又野心勃勃的人,就像一頭上好的獵犬,自己這個主人手裏,總得有一塊鮮肉吊着獵犬,對嚴躍而言,這塊鮮肉的名字就叫做——“遼東總督”。

只要有了這塊鮮肉爲餌,日後的遼東兵權,便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裏,但在大局落定之前,只能讓獵犬聞着味兒,不能讓它喫到餌。

嚴躍會漸漸明白,成武帝不能給他的,自己能給。

季如雪正垂眸沉思着,林若軒忽然輕聲道:“殿下,你打算爲他們爭取什麼封賞?”

季如雪回過神來,輕輕嘆了口氣:“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無論如何,我還是盡力懇求父皇,多給將士們一些封賞吧。”

林若軒點了點頭:“殿下盡力就好,不必勉強,畢竟陛下他……”

“嗯,我明白的。”季如雪乖巧道。

他垂眸望着林若軒,心裏暗暗沉吟,先生確實懂得很多,也教了自己很多,但在血腥的權力之爭面前,先生卻不太成熟,甚至過於心軟……可是先生這單純心軟的一面,自己也喜歡極了。

但是先生心軟,自己就要更加心狠手辣,甚至殘酷無情,才能保護先生不受傷害,至於自己的某些想法和某些做法,先生不需要知道,先生只需要……一直這樣愛自己,疼自己,就足夠了。

……

正月二十五,兩人終於啓程回京。

前來送行的官員將士非常多,除了劉兆君之外,幾乎全都來了,奉天府的老百姓們更是擠擠攘攘擠滿了一條街,甚至還有白髮蒼蒼的鄉賢舉着萬民傘,高呼着不讓二人離開。

“多謝四殿下救了奉天府!”

“多謝四殿下!多謝林大人!”

“要不是四殿下和林大人,奉天府就要被屠城了!”

“四殿下千歲!林大人千歲!”

“四殿下,林大人,你們別走啊!留下來吧!”

老百姓們胡亂喊着,不知道哪個鄉賢帶的頭,一條街的人都“呼啦啦”地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大片。

季如雪沒什麼反應,林若軒卻十分不好意思,可是勸了半天也勸不起來,只好作罷。

兩人雙騎並行,和嚴躍、趙洪福等將士逐一道別之後,又揮手告別了奉天府的老百姓,而後終於縱馬前馳,帶着車隊啓程回京。

此時已是初春,一路上積雪融化,溪水潺潺,景色甚美。

兩人回京的心情,也比來時好了許多,季如雪時常在馬車裏纏着林若軒親熱,但也並不逼迫,偶爾偷到一個吻,便如同偷喫了蜂蜜的小狐狸一般,歡天喜地的,弄得林若軒都不忍心斥責他。

車隊一路從北向南,不過小半個月,這天黃昏時分,已經能遠遠望見京城巍峨雄壯的模糊輪廓了。

“終於回來了。”林若軒嘆道。

季如雪也輕聲道:“是啊,終於回來了。”

兩人望着血色夕陽下的大淵京城,一時間都思緒萬千,一個感嘆不已,一個眸色沉沉。

進城之後,天色已經很晚了,兩人便各自回府稍作歇息,準備第二天上朝面聖。

……

二月初九,紫禁城,金鑾殿。

“宣遼東奉天府參將季如雪上殿——宣遼東奉天府監軍林若軒上殿——”

掌印太監餘忠善尖利的聲音迴盪在紫禁城上空,林若軒和季如雪對視一眼,整了整莊重的朝服,緩步走上高高的漢白玉臺階。

金鑾殿正中,成武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面,華貴冕旒後的那張臉看不出喜怒之色,兩側的文臣武將們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語,紛紛扭頭向二人望來。

季如雪臉上一片沉靜之色,毫不猶豫地跪下叩首,高聲道:“兒臣叩見父皇!”

林若軒不情不願地跪下叩首道:“奴婢叩見皇上。”萬惡的封建社會,萬惡的閹人自稱。

“都起來吧。”成武帝淡淡道。

兩人謝恩之後,站起身來,又聽成武帝道:“如今遼東已然平定,東南剿寇也有了成果,朕已經下了聖旨,讓蕭愛卿也回京接受封賞。季如雪,你們舅甥二人都做得很好,你想要什麼封賞?”

季如雪恭恭敬敬道:“兒臣不過是爲父皇分憂,爲百姓做事罷了,又豈敢討要封賞?只是嚴躍等一干將士的封賞,不知父皇的意思是……”

“將士們的封賞,就讓吏部戶部慢慢斟酌吧。”成武帝無所謂道,而後又扯了扯脣角,“至於你的封賞,朕其實已經想過了,你的兩位皇兄都封了王,你如今又立了功,朕便封你爲……燕王,賜王府宅邸一座,再加封地千傾,白銀萬兩,綢緞百匹,你看如何?”

比起季如瀚、季如海的千裏封地,這些賞賜其實微薄到了極點,季如雪卻毫無不滿之色,反而立刻跪下,重重叩首道:“兒臣多謝父皇!”

“起來吧。”成武帝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又望向林若軒,“至於林愛卿麼,如今內城二十四衙門都沒有空缺,既然你以前兼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就先回司禮監做事吧。”

林若軒忍不住暗暗罵街,自己當初是東廠督主兼司禮監秉筆太監,雖然本質就是一個特務頭子,自己當得也很頭疼,但好歹還有不少手下,可以打聽到許多情報,如今這狗皇帝讓自己只做司禮監秉筆太監,等於把自己扣在司禮監,天天跟着餘忠善整理奏摺!

連人身自由都沒了,系統任務怎麼辦?

但是,他又沒有理由拒絕……

林若軒正無計可施,卻聽身邊的季如雪沉聲道:“父皇,兒臣既然做了燕王,王府裏也得有個得力之人,林大人曾經做過寧遠王府總管,這方面頗有經驗,不如讓他來做燕王府總管?”

成武帝眯了眯眼睛,望向林若軒:“林愛卿,你的意思呢?”

林若軒趕緊道:“奴婢並無異議。”

“也罷,就這樣吧。”成武帝懶懶道,“退朝。”

退朝之後,一羣臣子從金鑾殿魚貫而出,但一些臣子並沒有立刻離去,而是聚集在廣場上面,滿臉堆笑地祝賀季如雪。

“恭喜燕王殿下了!”

“燕王殿下什麼時候擺席請客,一定不能忘了下官啊!”

“一定,一定。”季如雪皮笑肉不笑地應付着。

林若軒忽然看見了什麼,趕緊對季如雪使了個眼色,原來是內閣首輔李文博過來了。

李文博比之前蒼老了不少,兩鬢已經花白,聲音也有些嘶啞:“燕王殿下,我那兒子李徵……究竟是怎麼回事?”

季如雪面露沉痛之色:“李閣老,李大人英勇抗敵,最後以身殉國,我十分欽佩。”

李文博沉聲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季如雪嘆了口氣:“李大人一心想要活捉葛爾敏,只可惜在落葉谷中了殘兵埋伏,坐騎被女真亂箭所驚,李大人摔斷了脖子,又被女真馬匹踐踏……唉,李閣老節哀。”

李文博仰頭望天,長嘆道:“天意,都是天意啊。”

這個時候,內閣次輔宋謙帶着鍾懷秀走了過來,宋謙瞥了李文博一眼,對鍾懷秀淡淡道:“懷秀啊,戰場上刀槍無眼,全憑各人本事,自己若是草包,那也怨不得別人。”

鍾懷秀點頭道:“老師說得是。”

李文博咬牙切齒道:“宋謙,你什麼意思?”

宋謙挑了挑眉,還要說什麼,魏王季如瀚搖着扇子走了過來,微笑道:“宋閣老,依本王看啊,李大人雖然無甚本事,還差點丟了奉天府,但畢竟以身殉國,也算死得其所了。”

宋謙笑道:“魏王殿下說得極是。”

這兩人一唱一和,言下之意都是李徵死得活該,李文博幾乎氣了個半死,惡狠狠地低罵一聲,拂袖而去。

“恭喜燕王殿下。”宋謙向季如雪拱了拱手,也帶着鍾懷秀離去了。

魏王季如瀚卻沒有走,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季如雪和林若軒,忽然笑道:“愚兄恭喜四弟了。”

季如雪淡淡道:“多謝二皇兄。”

季如瀚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脣角微微翹了翹,而後傾身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四弟,林大人,不知你們二位聽說了沒有,前些日子,冷宮一口封死的枯井裏面,發現了一具白骨。那具白骨身上還有枚腰牌,正是當年的冷宮太監總管——張有德。”

林若軒呆了呆:“張有德?他不是被燒死了嗎?”

季如雪垂眸看着地面,雪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季如瀚低笑道:“是啊,當年冷宮廚房地窖失火塌陷,大家都以爲張有德被埋在了下面,怎麼會在一口枯井裏呢?”

季如雪淡淡道:“或許他失足掉下去,摔死了。”

“仵作也是這麼說的,所以這件事情並沒有引起什麼風浪,更沒有人……產生聯想。”季如瀚眯了眯眼睛,輕聲道,“可是愚兄總覺得,這張有德失足掉落的時間,和地窖火災發生的時間,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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