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軒微微一愣, 而後失笑道:“小孩子家胡說八道些什麼?還不趕緊跟我回去做卷子!”
果然是個中二熊孩子,還殺人呢!
季如雪狠狠蹙緊了眉頭:“我不是小孩子,再過兩個月, 我就滿十八了!”
林若軒根本不當回事, 隨口敷衍道:“是是是, 你不是小孩子,你是大人, 走吧走吧,跟我回去做卷子了。”
季如雪眯了眯眼睛, 忽然一掌按在林若軒耳畔的牆壁上,垂眸望着他:“林老師,你這麼緊緊盯着我,是不是很缺錢?怎麼,不給我補課, 就拿不到補課費了?”
林若軒被問得愣了愣, 錢確實是一部分原因,誰讓自己缺錢呢, 可是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等等, 還有什麼原因?
季如雪見他答不上來, 輕輕扯了扯嘴角, 壓低了聲音:“其實,沒必要這麼麻煩。聽說現在很流行玩男人,老師你長得不錯,又乖又純的, 脫了褲子讓我舒舒服服地操一次,補課費我十倍給你,怎麼樣?”
林若軒仰望着那張雪白俊美的年輕面龐, 整個人都呆住了,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一張臉陡然漲得通紅:“你,你胡說些什麼!你在哪裏學到的?!我要跟你爸媽反映!”
“跟我爸媽反映?”季如雪嗤笑一聲,黑沉沉的眼珠裏卻全無笑意,伸手便要來捏他下巴。
“放開!”林若軒狠狠一把將人推開,直接衝出了酒吧。
他腦海裏一片空白,氣喘吁吁地走了兩條街,這才慢慢回過神來,這個熊孩子!熊孩子!熊孩子!
他不伺候了!
錢再多也不伺候了,大不了再多打一份工!
林若軒打定了主意,便決定直接回學校了,正在此時,街邊兩個大媽的聊天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一個大媽指着手機說:“哎呀,劉姐,你看張姐在羣裏發的新聞,這孩子怎麼就跳樓了?才十六歲呢。”
另一個大媽湊上去看了看:“好像是成績不好,被老師請家長了?”
“現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
“就是,就是,上次還有個考不及格跳河的,嘖嘖,按我說啊,成績不好又沒朋友的孩子,老師家長都應該多關心關心,萬一……”
林若軒聽着大媽們的八卦聲,愣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
等等,第一,季如雪成績不好;第三,季如雪性格非常爛,多半沒朋友;第三,季如雪剛剛買了一整瓶安定,還故意激怒自己……綜上所述,該不會?
想到這裏,林若軒趕緊摸了摸衣兜,完了完了,自己落荒而逃的時候,把那瓶安定落在洗手間了!
他轉身便往回跑。
當林若軒心急火燎地推開洗手間門的時候,季如雪已經不見了,洗手檯上那瓶安定也不見了。
是回家了?還是已經出事了?林若軒一陣心慌意亂,慌慌張張地走出酒吧,想打輛出租車回林溪陽光小區。
可是週六晚上打車的人實在太多了,這種熱鬧的酒吧街根本打不到車,林若軒等了足足半個小時也沒等到空車,只好往前走了一小段,希望能撿個漏,正在此時,他聽見旁邊的小巷子裏面,傳來一陣吵鬧聲。
“按住他,按住他!”
“老實點兒!”
“把手機和錢包都交出來!”
而後是一個清亮而冰冷的聲音,還有些莫名熟悉:“滾開。”
“找打啊你!”
“給我打!狠狠地踢!”
林若軒呆了呆,小心翼翼地躲在巷子口,偷偷探頭一看。
巷子裏面,十幾個奇裝異服的小混混,正按着一個少年拳打腳踢,昏黃的路燈燈光下,那少年雖然半張臉都被按在了污泥裏,但也看得出膚色雪白,眼珠漆黑,正是季如雪。
十幾個打一個!
林若軒勃然大怒,幾乎想立刻衝進去,但還是強行忍住了衝動,悄悄撥通了110:“喂,是110嗎……”
話還沒說完,腦後就傳來一陣劇痛!
一個小混混舉着半塊磚頭,高聲道:“那小子有同夥!”
紋着花臂的混混頭子大吼道:“拖進來,一起打!”
兩個小混混七手八腳地把林若軒拖進了巷子,天暈地旋中,林若軒眼前一片模糊,睫毛都被溫熱的鮮血糊住了,他勉強轉動眼珠,看見季如雪趴在旁邊,正緊緊盯着自己。
稀裏糊塗之中,林若軒啞聲道:“他們人多,你,你快跑。”
“閉嘴!”一個混混狠狠給了他一腳,林若軒疼得蜷了起來。
季如雪死死盯着林若軒捱打,呼吸猛然粗重了一瞬,但那張雪白的臉仍然沒有半點表情,只是左手悄悄在牆根摸索着……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抄起一個空啤酒瓶,狠狠往牆上一砸!
“啪!!”
而後,他猛地跳了起來,一條手臂狠狠勒住花臂混混頭子的脖子,半截啤酒瓶鋒利的刃口抵着對方側頸,啞聲道:“誰都別動。”
衆混混都呆住了。
花臂吼道:“他不敢的,大夥兒上啊!”
季如雪手上微微用了點力,冷冷道:“我是未成年,又是正當防衛,你再喊一聲,我就割了你的頸動脈。”
花臂脖子上緩緩浸出一抹鮮紅,他喉結滾了滾,□□不自覺地溼了。
混混們面面相覷,巷子裏安靜得可怕。
季如雪勒着花臂的脖子,慢慢走到林若軒身邊,低聲道:“能起身嗎?躲在我背後,我們一起出去。”
“……能。”林若軒扶着牆,勉強爬起身。
就這樣,兩人一步一步地挪出小巷子,走到了街邊,正好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季如雪反手打開車門,先把林若軒推了進去,而後自己坐了進去,再把那個花臂混混往外面狠狠一推!
林若軒趕緊道:“師傅,林溪陽光,快走!”
“好咧!”這種打架鬥毆的事情,出租車司機在酒吧一條街早就見慣不怪了,重重一踩油門,轟然駛了出去!
季如雪舒了口氣,望向林若軒:“嚇壞了吧?你這種九八五的好學生……”
林若軒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了實話:“還好,感覺像美國大片,特別是你把那混混推出去,師傅狠狠一踩油門,真刺激。”
季如雪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頭埋在他肩膀上,笑得抖個不停:“林老師,你真有意思……哈哈……”
……
兩人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季如雪翻了個醫藥箱出來,笨手笨腳地給林若軒後腦勺上藥。
林若軒趴在沙發上,疼得眉毛都擰起來了:“嘶……輕點。”
季如雪低聲道:“怎麼辦?起了好大一個包,要不要去醫院?”
“只是皮下血腫,沒事兒的,上點兒紅花油,過幾天就好了。倒是你……”
林若軒一邊說,一邊翻身坐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季如雪,這小子簡直滿身狼藉,又是灰塵又是血,那件薄薄的羊絨衫都撕了好幾道口子,隱約可見裏面的大片淤傷。
他忍不住蹙起了眉頭:“把衣服脫了,我給你上藥。”
季如雪猶豫了一下,把那件破破爛爛的羊絨衫脫了下來。
“這是……”林若軒不由得微微一呆。
季如雪光裸的上半身白皙而結實,線條是少年人特有的流暢優美,又有了隱隱約約的成年人輪廓,可是這樣一副完美的軀體上面,卻是一片傷痕累累,有些新鮮的淤傷明顯是剛纔打架時弄的,可是,還有更多的舊傷。
那些舊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或許旁人看不出什麼,但林若軒在醫院裏呆久了,經常爲各種傷口做清創,他自然能看出來,季如雪身上那些傷,除了皮帶抽打的傷痕之外,還有很多菸頭燙傷。
這種菸頭燙傷,絕不可能是什麼打架鬥毆弄出來的。
林若軒抿了抿脣,忍不住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一處陳舊的燙傷:“這是怎麼回事?”
季如雪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沒什麼。”
林若軒隱隱猜到了什麼,輕聲道:“你是因爲這個,纔想輕生嗎?”
季如雪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過來什麼:“林老師,你難道以爲我想要……自殺,所以纔回來了?我還以爲你氣跑了,再也不肯回來了呢。”
林若軒彆彆扭扭道:“大人不記小人……小孩過,你那些胡說八道我就當沒聽見。你這些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季如雪深深看了他一會兒,搖頭道:“算了,別說這些掃興的事情了,這麼晚了,睡吧。”
林若軒見他似乎不想多說的樣子,也不勉強:“我還是回學校宿舍吧,明天是週末,我晚上六點鐘過來。”
季如雪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這都十一點五十了,一般來說,大學宿舍都是十二點關門,你回去也趕不上了。要是住酒店的話,這附近的酒店都不便宜,你今晚補課的錢就打水漂了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放心,我爸媽這些天都不在。”
林若軒想了一會兒,小心翼翼道:“那,那要是不打擾的話,我睡沙發好了。”
季如雪淡淡道:“我的牀很大,我也不踢人。”
林若軒眨了眨眼睛,這小子怎麼忽然變得好相處了?
……
季如雪睜開眼睛,緩緩翻過身子。
那個人已經睡熟了,漆黑纖長的睫毛密密垂着,嘴脣的顏色很淡,略尖的下頜有些蒼白,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就這副模樣,還敢在一羣小混混面前逞英雄,讓自己快跑。
這傻子,居然還擔心自己要……自殺。
季如雪眯了眯眼睛,過段日子,那個女人從歐洲回來之後,那個男人應該會來這裏過夜,和女人喝酒鬼混……之後便會發酒瘋,用皮帶抽打自己,用菸頭燙自己。
而那個女人根本不敢阻止,只會哭着讓自己聽“爸爸”的話,讓自己向“爸爸”認錯……從自己記事開始,就是這樣。
那個男人發完酒瘋之後,便會舒舒服服地去睡覺,睡前還會喫兩片安定……而這一次,只要自己多放幾片安定在酒裏,待男人昏昏欲睡的時候,非常“孝順”地把他扶進浴缸,用男人的手握住電吹風,再“不小心”把電吹風掉進浴缸裏。
一個五十多歲的有錢老頭,在情婦家過夜,酒醉後不小心多喫了幾片安定,手發抖把電吹風掉進了浴缸,觸電身亡。
完美無缺。
反正,自己只是個內向又膽小的私生子,而那個男人長期虐待私生子這種事情,甚至連女人也一直瞞着所有人,所以,自己是個沒有任何作案動機的小可憐兒。
至於那個女人,她根本不敢說什麼,畢竟男人死了之後,她還要靠自己幫她爭奪遺產——私生子和婚生子享有同等繼承權,情婦沒有。
想到這裏,季如雪忍不住垂眸望向那個沉睡的人,自己已經計劃好了一切,包括用現金在酒吧買安定,而不是去醫院掛號留下證據,而這個傻子,竟然以爲自己要自殺,匆匆忙忙地跑回來阻止,還白白捱了一磚頭。
他爲什麼要自殺?該死的明明是那個男人,而且他還會分走那個男人公司20%的股份,作爲這十八年的補償。
居然擔心他自殺,真是個單純的傻子……
季如雪垂眸看着那張蒼白的臉,對方睡得很熟,毫無防備的樣子,似乎對自己非常放心。
季如雪默默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對方微微捲翹的睫毛,有種癢酥酥的感覺,彷彿蝴蝶扇動着翅膀……不知道爲什麼,當這人出現在自家門口的時候,當這人給自己煮湯圓的時候,當這人出現在小巷子的時候,他也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有一隻蝴蝶,在自己胸口輕輕撲騰。
真是古怪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