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他最後在一處墓碑前停下，他鬆了拽着我的手，安靜地坐在墓碑前，猶如冰冷的雕像。
我往墓碑處一瞟，可惜從那不着一字的石碑上，不能找到半分信息。
察覺到我的動作，他忽然偏過頭看我，眉頭微挑:“好奇？”
好奇是有的，只是想這份好奇並不強烈，我只是古怪於這處偏低的地方爲何會立有無字碑，無緣無故立有石碑的地方興許並不少見，只是，他能頗有目的性地來到此處，便足以說明，這個地方，對於他來說，定然是不同的。
我學着他不顧地上的塵土，直接坐在地上，而後微微側頭對上他的目光:“有一點。”
他向來冰冷的眉宇之間彷彿染上了一絲笑意，細看之下卻只剩冰冷:“好奇心可是會害死貓的。”
我下意識接道:“貓有九命，想死倒也不容易。”
他盯着我，那清冷的眸子霜意很重:“你這樣的性子，便是有九命也活不長，更何況你並不是貓。”
我直接他說得沒理，我雖沒有貓的九命，卻有斷崖的武藝，武藝加身，斷然能護自己的性命。
我的視線再一次落在空白的石碑上:“莫玖，莫玖是你真實的名諱嗎？”
向來面無表情的他，凌厲的眉頭蹙起，說話的聲音比起往日裏的清冷，更像多了一絲逼問:“你是何意？”
莫玖到底是何身份，其實我並不如何關心，只是，他倒當真讓我有些好奇:“我師傅曾同我說過，江湖上的人，名字也多有虛假。”
他就這樣看了我許久才挪開目光，我同他靠在冰涼的石碑上，感受着石碑的冰冷，清晨的寒氣在石碑上凝成一小滴一小滴的露珠，他站了起來，回頭深深地望了石碑一眼，而後輕飄飄道:“走罷。”
走罷，是他同我說過最多的話語。
我也站起身來，拍了拍沾了塵土的衣裙，也回頭瞟了一眼石碑，無字石碑立在雜草之中，風吹動雜草，使得石碑在雜草的遮攔下，時隱時現，盡顯荒涼。
在前方行走的莫玖所有所覺地微微側過臉，拿着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催促着我，我立刻收了視線，快步走到他身後。
待我同他來到暗香時，我才曉得，原來他並不是回客棧。
似乎是瞧見我望着那刻着“暗香”的牌匾發呆，他狀似無意地掃了我一眼，開口解釋:“從今往後，我們暫住暗香。”
我雖很想問爲何，可我曉得，他不會花費力氣同我解釋，聯繫起此前偶遇亦桉之事，我暗自猜測，這十有**同亦桉脫不了干係。
爲我們開門的依舊是此前的圓臉小童，小童這回熟悉了我們的臉，並沒有同上一回般小跑着去稟報。
熟門熟路地走向大廳，一眼便瞧見老先生一手執着一本古老的醫術看得聚精會神，一手捋着花白的長鬍子。
小童同我們做了一個揖，便快步走到老先生的跟前，輕聲喚着:“師爺。”
老先生霎那間顯露出被打擾的不悅，而後緩緩放下醫書，抬眼向我同莫玖望來，瞧見了莫玖，老先生的臉色又不愉了幾分，不悅地招呼莫玖道:“臭小子，趕緊將丫頭帶過來。”
莫玖直接忽視了老先生語氣中的不善，拉着我便走到老先生的跟前，老先生似乎再同莫玖鬧彆扭，故意不再理會莫玖，而是緩和了臉色看我:“丫頭，喫了藥後感覺如何？”
我瞟了一眼老先生放在案上的古書，書上“黑蝶”兩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也讓我的心中流過溫熱的暖流:“託先生的福，好了許多。”
老先生捋着鬍子點了點頭，拉過我的手，觀察着恢復了白皙的皮膚，又從案上抽取了一根銀針，扎進皮膚裏，這一回，雖然流的還是烏黑的血液，只是，這血液的顏色淡了不少，而且傷口隨着銀針的拔出，很快便癒合。
老先生放好銀針，執筆寫下藥:“我同你開幾味藥，你按時喝下十日，便能完全將餘毒散去。”
在一旁瞧着的莫玖蹙眉道:“這般容易？”
老先生落筆的手抖了抖，額上青筋直跳，他沒有回答莫玖的疑問，而是看着我，忍着怒氣和藹道:“丫頭，這些藥材可是爲夫珍藏了多年的罕見之物，你莫要同某些見識短淺之人一般不知好歹。”
我收了放在案上的手，煞有其事地點頭。
老先生寫好了藥方，將其交給一旁恭敬地立着的小童手上，吩咐道:“去藥房抓藥。”
小童應了聲是，便小跑着離開。
小童一走，老先生的臉色又難看了起來，他轉過頭瞧着面無表情的莫玖，不情不願地開口:“今日？”
莫玖冰冷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卻又很快收回，從喉嚨中溢出一聲不鹹不淡的“嗯”。
“唉”老先生頭疼地嘆氣，一下子彷彿蒼老了許多歲，他垂眸嘆息:“罷了，罷了。”
而後，他抬頭，渾濁的目光看向我，艱難地開口:“丫頭，你，你且同我來。”
我下意識地忘了一眼莫玖，莫玖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面容，讓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我甚至在這一刻懷疑不食人間煙火的他，是否是紅塵之人。
“好”我乖巧地應下，便隨着老先生踏入廂房，而莫玖也踏了進來。
廂房之內另有乾坤，一面牆壁上整整齊齊地掛滿了**，而房間之內放着各種刀具，無端讓人看得心裏發寒。
在我打量着那長長的屏風上各式各樣的人物畫的時候，老先生憤懣地瞪了莫玖一眼，而後將我喚到他身邊，遞給我一碗溫熱的藥:“丫頭，這藥物可以讓你進入昏睡，可少了疼痛。”
我接過，那碗藥散發出來的熱氣噴灑在我臉上，低頭時，甚至可以從黑乎乎的藥汁中看到我臉龐的輪廓。
我用眼尾掃了莫玖一眼，這才一口將藥喝下，不過一會兒，濃濃的苦味在嘴裏散開，腦袋也開始變得昏沉。
完全沒有意識之前，我跌入了一個冰冷的懷抱，透過尚未潰散的瞳孔，我看見到了莫玖面無表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