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不曉得他此番尋我是意欲何爲,緊張的我手心已然沁出了汗水。
坐在上首的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半響,半響之後,忽然觸不及防地站起身來,緩緩地走下階梯,不疾不徐地向我走來。
他生得高,隨着他的接近,他修長的影子很快便將我覆蓋,無端讓我感到壓迫。
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
不知不覺低下頭的我,只能瞧見他紫色的衣角。
他冰冷道:“抬起頭來。”
我緊張地捏着衣袖,不情不願地緩緩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紫眸。
他眉頭輕蹙,篤定道:“你怕我。”
我半跪而下:“屬下不敢。”
“屬下?”他冷笑一聲,彷彿細細地咀嚼着“屬下”二字,視線觸及我半跪的身姿,渾身散發着冷氣:“莫要跪着。”
他冰冷刺骨的語調讓我不覺站起了身,十分不自然地同他對視着。
他盯着我眼睛半響,深邃的紫眸中翻湧着莫名的情緒,片刻後,他勾起薄脣,笑得如同帶刺的玫瑰,危險而迷人:“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若是肯好好地同我說實話,我便既往不咎,如何?”
他逼人的目光讓我避無可避,我甚至不敢下意識地閃躲,只能沉着地問道:“不知莊主說的是何事。”
他脣角勾起的弧度越發大了,裝着流光的紫眸藏着濃濃的戾氣,他一字一頓道:“如今,你已經失去了說實話的機會。”
他說話,背過身不再看我,冰冷道:“你下去吧。”
感到莫名其妙且不安的我,無措地看着他挺拔的後背,片刻之後,退至門口,到門邊時,他冷不丁地開口:“讓童微過來一趟。”
在回別院的路上,我將最近發現的事捋了捊,卻實在想不通方纔在書房內,他所說的話是何種意思。
還未回到房間,童微小巧而好奇的臉忽然出現在我面前,她急切而熱情地看我:“凌芙,莊主尋你是因何事?”
她的忽然出現讓我默了半響,想來我是想事情想得過於入迷了些,所以連她的存在都沒有在第一時間發覺。
於我而言,這是個危險的訊號。
我對着她微微搖了搖頭:“我也不曉得他此番叫我,意欲何爲。”
她明顯不信,眯着眼瞧我:“你怎會不知?”
我任她打量,片刻後道:“莊主讓你去書房一趟。”
她顯得有些錯愕:“莊主找我做什麼?”
“不曉得。”
說着話,我從她身邊走過,往房內走去。
童微在夕陽西下時來到我房間,我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蹙眉道:“怎麼了?”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片刻後,眼中的複雜消失,她笑道:“今夜裏,我同煞面給你備了洗塵宴,你捯飭捯飭,煞面他們等了你許久了。”
“洗塵宴?”
“這洗塵宴是大家的一份心意,你可推脫不得。”她眯着眼說着,走到我跟前,一把攬過我的手,不由分說地拖着我往前走。
我任她拖着,卻有些疑惑於幾個時辰前,尹樺纔剛見她,如今,她居然能在短短時間內同煞面爲我準備洗塵宴。
到達攬月亭時,果真瞧見煞面同一幹人說說笑笑地圍着亭子而坐,亭子上擺放着許多喫食。
煞面瞧見了我同童微,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開口時,語氣卻頗是嫌棄:“童微,你下回能不能準備充分些,我希望,你咋咋呼呼地喊我們參加洗塵宴的事,不會再出現。”
若是換了平日,童微一定會眯着眼,插着腰同煞面嗆聲,可眼前的童微卻只是面色十分不自然地一僵,並沒有作答。
童微的反應讓我有些奇怪,顯然,覺得奇怪的人不知我一個,煞面蹙眉不明地看向童微,輕聲道:“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童微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對着煞面搖頭,片刻之後,熟悉的笑容重新在她臉上綻開:“我能有什麼心事,來來來,大家快挪個位置讓凌芙坐下。”
煞面微不可見地蹙眉,卻還是讓身邊的人挪出了兩個空位。
待我同童微落座之後,身邊的人取了副碗筷放在我面前。
“能同莊主一起處理剜心之事,凌芙這回,可以算得上甚有福氣了。”在石桌上坐着的一人笑道。
另一個人皺着臉,眼中帶着驚恐之意:“我往莊主跟前一站,渾身顫慄,這種福氣,我不敢要。”
又一人笑他:“膽小如此,這便是你來山莊多年,卻還是個小將的緣故。”
此話一出,許多人紛紛嘲笑。
“行了,莊主是你們能說的嗎?”煞面面色不愉道。
其他人將煞面實爲不悅,便止了笑聲,不再討論。
攬月亭內的氛圍,一時之間,有些壓抑。
童微從發愣中回過神來,她瞪了煞面一眼,然後笑得豪邁:“別理他,你們不必過於拘束,大家都喫菜,喫菜。”
她說着,率先執起筷子,夾了一塊炸丸子放在我碗中:“凌芙得多喫的,這都瘦成什麼樣了。”
我執着筷子,看着碗中金黃的炸丸子,心中卻是十分複雜。
在斷崖時,我最喜歡喫的,便是炸丸子,尹樺爲我做了六年的飯菜,其中,當屬炸丸子是我的心頭好,只是,他做這道菜的次數並不多,他只會在他特別高興的時候做這道菜。
下斷崖後,我才發現我已經被他養得嬌慣了,曾經可以連續一年均嚼乾糧的我,面對着世人口中的美味,只覺得味同嚼蠟,後來,也慢慢習慣了喫着他人做的食物,慢慢習慣了自己綰髮。
如此,忽然見到炸丸子,只覺恍若隔世。
“怎麼了?發什麼愣?”童微疑惑地看我:“可是覺得廚子做的食物並不好喫。”
我微微搖頭:“只是看着這丸子的外相,總覺得像極了故人炸的丸子。”
童微乾笑一聲:“是,是嗎?”
我不再多言,將丸子放入口中慢慢拒絕,香脆鮮的感覺在口中炸開,而我執着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煞面注意到我的異樣,蹙眉道:“凌芙,你怎麼了?”
我穩住顫抖的手,抖着音讚美:“這丸子,很是好喫。”
很是好喫,無論是賣相亦或是味道,都如此久違,若不是我清楚的明白這不可能,興許我還會傻乎乎地覺得,這炸丸子分明就是出自尹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