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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賈謐發難(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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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賈謐發難(4k)

這便是劉羨和陸機辯論的所有內容了。

本來作爲石崇精心準備的文會,石崇原本的構想是讓文士們在會上談些詩賦。大家相互出對論駢,在雅緻中各顯文採,同時自己又貢獻出一些珍饈美食來。如此,既不失各位參會者的風範,又能體現石崇的財力與誠意,最後使今日的金谷園之會成爲一則文壇佳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生活總是這樣不順心如意,或者說出人意料。

石崇設想中的文會還沒開始,也就是讓諸位來賓消磨時間的時候裏,由王衍和裴頠兩位名士的一場論戰,竟然從“有無之爭”的清談,最後演變成爲了陸機和劉羨兩位青年人的政論,雙方從經史入手,大談封建制度和郡縣制度的優劣。

兩人的政論都可謂是異常出彩,但也消磨了原本文會的清貴之氣,並沒有達成原本客人們以文會友的目的,反而像是要通過脣槍舌劍的對攻,讓辯論兩人比個高低般。

到劉羨結束話題之際,已經是日上中天,距離賓客入宴有兩個時辰了。大家都還沉浸在兩人談論的話題中,久久不能言語。

石崇見狀,趕緊呼喚各位來賓入席,同時讓侍女們撤下瓜果茶水,換上美酒佳餚,又在場間奏響舞樂。胡姬在席間迴旋舞蹈,西人在一側鼓拍胡笳與小鼓。悠揚的樂聲中,一盒盒色澤亮麗的美食端上,人們才恍然想起,自己是來金谷園中玩樂的。

此時劉羨已受石崇邀請,到最前面的兩列席案中入座。

在座的都是在朝野中舉足輕重的名人,坐在劉羨左前方的是樂廣、王衍、王濟、張華、楊珧等朝中重臣,右前方是司馬柬、司馬允、司馬騰、司馬越、司馬顒等西晉宗室。其中只有賈謐例外,他身爲現任魯郡公,雖然並不擔任什麼要職,但也落座在司馬柬等宗室身邊。

而和劉羨並列坐在第二排的,則分別是左思、陸機、潘嶽、歐陽建、石崇、荀藩、張載等人,除去自己和陸機之外,無不是文壇中公認的名宿,也都有聞名於世的文章。

就連陸機的弟弟陸雲、作爲東道主的石超、司徒之子荀藩、和劉羨同在中書省爲官的周顗等人,都坐在劉羨身後的第三排。由此可見,雖然表面上大家說“任自然而越名教”,可實際上,衆人的地位在宴席上仍然體現得非常分明。

不過這也說明了,經過這次精彩的辯論之後,劉羨和陸機都被承認爲文壇中的重要人物,也算是進入這個圈子裏了。

酒過三巡,爲首的名士們有了些醉意,終於按照原定計劃談些詩歌。

這時賈謐出題,讓在座衆人以擬樂府爲題,仿照格調寫詩。衆人便一面用膳,一面苦思,過了兩刻後,石崇敲擊桌案,便笑着讓在座的賓客按順序朗誦。

劉羨寫了一首,其辭曰:“高樓矗層雲,雨夜焚椒燻。絳帷把殘燭,悄然照羅裙。

借問上樓人,顧我何殷勤?相憐必同病,各自愛紛紛。

雨落遮百語,雲墜轉意殷。心中升明月,清光常爲君。

河廣川無樑,山高路曲頻。萬里星迢迢,寒處憶離羣。”

這首詩寫得還算不錯,放在衆詩作裏也算出挑的,但是等陸機的詩作一出來,衆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風。

其辭曰:“高樓一何峻,迢迢峻而安。綺窗出塵冥,飛陛躡雲端。

佳人撫琴瑟,纖手清且閒。芳氣隨風結,哀響馥若蘭。

玉容誰能顧,傾城在一彈。佇立望日昃,躑躅再三嘆。

不怨佇立久,但願歌者歡。思駕歸鴻羽,比翼雙飛翰。”

陸機的這首詩由物轉人,再由人入情,通過對佳人舉止的長篇描寫,最後只用一句點題表明情緒,餘韻可謂悠長。反觀劉羨自己所寫,有些過於直白了,雖然堆砌了不少詞彙,但是相比之下,在意境上落了下風。

樂廣請陸機當衆講一些寫詩的心得,陸機禮讓一番後,便說道:“世人寫詩,多絞盡腦汁在辭藻上,這是落了下成的,寫詩與寫賦寫文不同,是意在文前,不需要詩人點的太透。”

“詩人應該耐住性子,想清楚怎麼壓制自己的情緒和心意。這就和拉弓射箭一樣,壓得越久,就是瞄準得越久,最後點題的一瞬間,就是松弦的一瞬間,做得準備越足,最後的意境就越有韻味。”

這番話說得很有見地,劉羨和自己的寫詩經驗結合起來,也覺得確實如此。

不過就在衆人其樂融融的時候,賈謐突然感嘆說:“欸,掃興,掃興。”

他這話說得毫無徵兆,剛發完言的陸機臉色頓時大不好看,他雖然入京不過一月,也知道這位年紀輕輕的魯郡公政治能量巨大,無論他在掃興什麼,都對自己的聲望有極大的影響。

張華非常欣賞陸機,面對這個狀況,他主動圓場說:“怎麼?長淵,莫非是對作詩沒有興趣?”

賈謐用靚麗的眸子瞥了一眼,露出笑容來,一時明媚燦爛,彷彿嬌俏的少女,他道:“倒不是這般。往日我常常作詩,也喜愛作詩,今日詩會上的詩,其實也有不少佳品。我說掃興,倒不是因爲詩歌而掃興。”

見賈謐不是故意拆臺,張華鬆了一口氣,他笑問道:“喔?那長淵是因何事而掃興啊?”

賈謐沒有立刻回話,而是悠悠然飲了一口酒,先瞅了陸機一眼,又看了劉羨一眼,搞得劉羨一陣莫名其妙,才聽見他說道:

“若在往日,我定然會因爲詩會而欣喜非常。不過在今天,我聽了陸士衡與劉懷衝兩位的制度之論,簡直是大開眼界,只覺六腑都爲之一新,此刻再聽詩歌,就好比讓我痛飲一頓美酒後,再喝清湯寡水,實在嘗不出什麼味道來了。”

原來是捧場,在座的衆人的神色更加放鬆,樂廣也笑道:“像我們雖然處廟堂之上,但到底都是些老人了,國家未來能否繁榮昌盛,還在你們這些後進身上。今日這趟文會,我見到了這麼多後進俊彥,遠勝於我們當時啊!國家未來興盛,也就是可想而知的事情了。”

“欸!彥輔公怎麼能如此自貶呢?”隴西王世子司馬越在一旁吹噓說,“國家草創,平蜀滅吳,都是您這一輩人的功勞,不管是運氣還是時勢,我們這些後來人都難以比擬啊!”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哈哈大笑,只有陸機和劉羨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司馬越方纔那一句話,直接戳到了兩個後來人的痛處,祖輩的功業,都成了眼下和平的註腳。

不過笑過之後,賈謐話鋒一轉,對着衆人說道:“不過我還在想方纔的問題,兩位都貢獻了非常精彩的看法,但是觀點卻如此爭鋒相對,我們就這樣草草結束,不分個高低上下,有些不應該吧?”

這話說得石崇頗有些尷尬,他之所以草草召開詩會,就是因爲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畢竟劉羨和陸機談論的實在是過於敏感,涉及到一個國家的根基,擴展開來談,甚至很容易牽扯到司馬氏上位的辛祕。不管是肯定還是否定,都容易落人話柄。故而他說:“這種關於國家根基的大事,還是等他們進入朝堂中樞後,親自面呈給陛下吧。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眼下說這些,徒然生些事端。”

但賈謐還是毫不在乎,不依不饒道:“在座的都是名門之後,將來都是要出將入相的,有什麼值得避諱的?而且難得大家這麼多人在一起,可以暢所欲言,依我看,正是適合討論國家大事的時候。”

“何況,只不過是讓諸位評個高低而已,難道有什麼可疑慮的嗎?”

賈謐在座上侃侃而談,令衆人都有些詫異。其實若論方纔政論的高下,結果還是非常分明的。

陸機的封建政論雖然嚴絲合縫,極爲出彩。但劉羨別出機杼,分別從制度的成因,發展,衰落三個階段來分析,最後認定分封制度並不可行。這個論述頗爲周詳,如果陸機沒有新的思路來進行反駁,那麼可以視作劉羨已經辯勝。

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劉羨在批評分封制度之餘,提出要廢除忠孝之道,以孟子爲起點重新討論名教精神。

劉羨對賈謐的行爲也感到非常疑惑,他心想,莫非這位平日沉醉酒色的魯公,也有什麼深刻的政論要講嗎?誰料賈謐接下來很直接地說:“我覺得陸士衡的策論更好一些,劉懷衝的言論雖然有趣,但可惜啊,居心不良,言語也就不足爲信了。”

“居心不良?”衆人面面相覷,不知這個該從何說起,又和政論有何關係。

賈謐道:“這不是一目瞭然嗎?陸士衡論分封制度,是出於一顆公心,爲國家社稷着想。而劉懷衝反駁,卻並非如此吧?”

“衆所周知,陸士衡是陸遜之後,劉懷衝乃是劉備之後,兩家乃是世仇。今日陸士衡會上論封建,大出風頭。他眼見陸遜之後如此得勢,心中定然不平,故而纔出言駁論。”

“而縱觀劉懷衝具體言論,雖然說得天花亂墜,好似郡縣制度多麼合乎時宜,但細細想來,其實不就是爲前朝美譽嗎?作爲漢室之後,他當然要迴護漢朝而貶低周朝,不然何以自處呢?”

“也難爲他如此挖空心思,竟然真的找到一個看似自圓其說的言論。但歸根到底,劉懷衝居心不良,哪怕他能吹枯噓生,所言也沒無足可取。”

賈謐說這話的時候,如煙波般的眼眸凝視着劉羨,他說的每一段話,都如同一根尖錐,狠狠扎入劉羨胸口。等他說完,劉羨早已是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更是罕見得漲紅。

賈謐剛纔的這些話,說白了,根本就是純粹的人身攻擊。他完全沒有打算正經討論兩者的政論高低,也沒有自己的獨特理論要闡述,只是爲了攻擊劉羨立場不正,故而所有的言論都是詭辯。

自己是哪裏得罪他了?爲什麼要受到這樣的侮辱?劉羨想不明白,眼下也不想去明白。

平心而論,在來到金谷園之前,劉羨對陸機確實是抱有一定的敵意。但在親眼見過陸機後,劉羨反而被陸機的風采與才華所折服,這次辯論,劉羨雖不能說完全沒有爭一爭高下的想法,但更多的是抱着君子辯論的態度,堂堂正正,各抒胸臆,只要能從中有所收穫,輸了也值得高興。

可面對賈謐如此顛倒黑白的指責,劉羨真是離奇憤怒了。這不僅僅是侮辱他的人格,言語中更在貶低他的母國!

劉羨試圖強忍自己的怒氣,畢竟這是在衆多名士面前,不能失了風度。而且自己有司馬瑋作爲後臺,樂廣作爲伯樂,想來也不至於真讓賈謐混淆是非。

但現實讓劉羨失望了,他轉首四顧時,周遭一片寂然無聲。諸位名士們雖然面色尷尬,但無一例外,都沒有拂賈謐的面子。

畢竟他是太子妃賈南風與齊王妃賈褒唯一的侄子,也是西晉的第一郡公。

可賈謐對於這種默認的情形還頗感不滿,他竟點名道:“陸士衡,你說我說的對也不對?”

陸機面露爲難之色,這簡直是強迫他爲賈謐的言論背書。但他擔不起得罪賈氏的後果,猶豫良久後,向劉羨致歉般地點點頭,而後艱難道:“魯公高見!”

有了陸機開頭,其餘人也就沒了包袱,漸漸放得開了,他們紛紛出聲附和,甚至接連攻擊劉羨,說什麼“離經叛道”、“不顧大倫”,甚至說他是什麼“凶豎之語,包藏禍心”。

現場逐漸演變成對劉羨單方面的羞辱,保持沉默的雖是多數,但氣氛也壓抑至極。

忍耐!劉羨對自己如此告誡道。

可這麼想着的時候,他渾身的熱血都在沸騰,讓劉羨煎熬地想到另外一些問題:爲什麼事情會這樣?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人這樣的羞辱?

最讓劉羨憤怒的是,他發現石超在人羣中,也在用漠然的眼光看着自己,如同兩人是路人。

終於,劉羨恢復了一陣熟悉的幻聽,那陣他幾乎遺忘的童聲又再次響徹耳邊,不斷地叫着:“亡國公!亡國公!”

兒時賈謐哂笑的面孔,也因此再次浮現了。

這叫聲令他渾身一震,恨不得霍得立刻起身,一拳摧毀賈謐清秀的面孔。但身體還未有動作,一旁的劉琨已經伸手按在了劉羨的肩膀,狠狠壓住,他低聲說:“懷衝,不要做錯事!”

劉琨的指尖掐得劉羨生疼,也讓他再次清醒過來:自己無論如何都是不能得罪賈謐的。他之所以如此有恃無恐地羞辱自己,就是因爲兩家的權勢恍若雲泥,劉羨必須將這次的羞辱嚥下去!

是的,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劉羨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了,他拍開劉琨的手,不再看賈謐,也不再看其餘任何人。

縱然在場的人如何攻訐他,他都默然以對。其實他早就可以離開,但是如果就這麼草草退場,劉羨就覺得自己變成了懦夫,所以他堅持着沒有退場。

嘲諷的話語聽多了,劉羨覺得自己的骨頭也變硬了,以往那些覺得無法忍耐的事情,其實也不過如此,他終於熬到了文會結束。

回到家後,他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子裏,拔出昭武劍反覆端詳,只見雪亮的劍鋒上映着一張鐵青的面孔,他默默閉上眼睛,看向自己的內心,勸誡道:冷靜,冷靜,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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