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我的城池(4k)
一直以來,在外人眼中,劉羨其實是一個極爲循規蹈矩的人,甚至稱得上古板。
當年在隨小阮公學習的時候,小阮公明明提倡道法自然,不重禮法。可劉羨一言一行,無不依禮而動,不敢稍有逾矩,這常常引得阮玄、阮瞻等同學哂笑。
但現在,在老師最重要的葬禮場合上,不管是來賓還是親屬,大家都在爲死亡落淚哭泣的時候。他這個阮鹹生前最看重的學生,竟然拭去淚水,當衆長嘯,繼而又在拔劍出鞘,在靈堂上狂舞一曲。
在這個以孝爲首要的年代,不得不說是一種驚世駭俗的舉動。
但劉羨並不在意,很多話,說出來蒼白又顯得累贅,想要他人理解卻又不可能讓人全部理解。而在這世上,總有這樣幾個人,其實不用多說什麼,他已經能全然理解自己的想法,那就是知己。
老師是自己的知己,他必然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劉羨想,即使老師已經不在人世,但只要他將自己的回應融入在這一場劍舞裏,老師的在天之靈,就一定會爲此感到欣慰。
而在場的所有人,也無不爲劉羨表現出來的決心所感染,他們雖然還是覺得荒唐,但見劉羨眼中決絕有若含鐵,也說不出什麼指責的話來。何況劉羨的劍舞流暢如行雲,雖然是左手劍,也頗爲賞心悅目。一曲舞罷後,劉羨又神色自若,好似尋常。
在這種氣氛下,大家便只當是親眼見證竹林七賢與弟子間的又奇聞軼事了。
當夜劉羨便在郡府住下,但也僅僅是一夜而已。次日一早,他就打算和師母還有阮瞻他們告別,畢竟自己是被貶之身,不能在別的地方過多停留。
但早上的時候,他剛穿戴好衣冠,打開房門,便見一個青年人堵在門口,對着他拘謹地微笑。
“劉縣君早上好啊!”雖然青年人的語調比較恭敬,行禮也非常標準,但光看他猶如馬臉般的長面,還有高高隆起的鼻樑,還有飽經日曬而形成的褐色糙礪皮膚,微微髮捲的長髮,不難猜出,他應該是個氐人。
“你好啊!請問你是”
“喔!在下呂渠陽,是小阮公的學生,隨小阮公學習了有三年吧,一直久仰縣君的名聲。”
老師收了一名氐人做學生?劉羨一時感到有些奇異,雖然這些年來,洛陽也有不少胡人拜師中土名士,但他們基本都是如劉聰這樣的胡人大貴族子弟,而看眼前的這個呂渠陽,他應該小有家資,但在氐人中應該也算不上高貴。
呂渠陽顯然看出了劉羨的疑惑,他解釋說:“在下雖是略陽氐人,但一直心向王化,十四歲時就下隴到關中遊學,可惜苦無名師指導,一直無有所成。直到三年前,一夜我心中苦悶,便在月下吹奏胡笳,老師聞而心喜,這才把我收入門下”
原來是這麼回事,確實是小阮公會幹的事情,劉羨聞言不覺一笑。他回首細細打量呂渠陽,又問道:“渠陽這麼早來找我,是老師有什麼囑託嗎?”
“是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哦?怎麼說?”
“在下想跟隨縣君左右。”
“嗯?”劉羨聽聞此言,不由喫了一驚,“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在下雖隨老師學習三年,可許多典籍都還未入門,如今老師撒手西去,在下就又要重頭學起了。老師在世時和我說,他最得意的弟子就是縣君,若是我無處可去,不妨隨縣君就學”
聽到這裏,劉羨有些好笑,他第一反應是想推辭,畢竟自己才十九歲,此前從來沒有給人當過老師。何況聽剛纔的話,這個呂渠陽和自己一般年歲,自己來教他,何等尷尬呢?但他看到呂渠陽臉上那股忐忑的神情,又不覺有些心軟,自己當年第一次去阮莊,也是這樣的忐忑心境吧。其實,也沒有什麼一定要拒絕對方的理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給幼童發矇,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何況,聽說關中的羌胡非常多,自己確實也需要一個熟悉關中和胡人情況的嚮導,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位師弟非常合適。
這麼想着,劉羨很快下定了決心,他笑道:“渠陽,我要去的夏陽可是個苦地方,你受得了嗎?”
“放眼天下,除去洛陽、長安、鄴城、許昌這寥寥幾個地方,還有什麼地方不苦呢?”
這一句話說出來,頗有悲天憫人的氣質,劉羨頓時對呂渠陽刮目相看,說:“你會寫文書嗎?”
“隨老師這段時間,看郡府裏寫過,知道個大概,但還沒親自寫過”
“那也夠了,若你不嫌麻煩的話,就給我當個書佐吧。”
呂渠陽頓時大喜過望,拜禮道:“多謝縣君提攜!”
過了半個時辰後,劉羨和阮氏族人告別,正式踏上了赴任之路。
此時已經過了中秋,天氣變得更加寒冷,沿路的樹葉多開始凋零,然後散發出落葉腐朽的氣息,然後下起了一場瀟瀟輕雨,劉羨一行人便都穿上了一件長襖,外面又加了一件披風。但一路上仍然會覺得有些冷清,大概是關中的天氣比關東要更加乾涼一些吧。
一路上,劉羨就一面適應關中的天氣,一面和呂渠陽交談,瞭解關中的風土人情。
“你知道關中有多少胡人嗎?”
“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也就是聽老師說過,雍州七郡,萬落以上的大部有九個,萬落以下,千落以上的部族有四十三個,千落以下的,就不清楚了。”
“落?落是什麼意思?”
“喔,我們胡人不是用戶來計算的,而是以一落爲一家,往往一落有七八人吧。”
“原來如此。那這麼說來,雍州的胡人怕是快有兩百萬人了吧!”
“差不多吧,我出身略陽,不太清楚,只知道秦、涼的情況,差不多合起來也有兩百萬人。”
劉羨聽聞後,頓時感到極爲喫驚,他雖然知道關隴胡人興盛,卻沒料到已到了這個地步。
他在中書省當著作郎的時候,翻閱過雍州的戶數,那還是太康元年的記載,大概只有十六萬戶的樣子。按照一戶五口人的數據來算,僅僅只有八十萬人。這些僅僅只統計了繳稅的漢人,而且也是十年前的數據了。可無論怎麼算,漢胡的人口比例也顯得有些過分駭人了。劉羨又問:“夏陽也有胡人嗎?”
“肯定是有的,朝廷把我們打散得到處都是,每個縣都不會少。夏陽我記得就在馮翊郡最北邊上吧,那裏除了常年安置的胡人外,應該還有一些邊境的羌胡,時不時來境內搗亂。”
“國家對你們是怎麼安置的?”
“其實就是找我們部族的大人收稅,如果遇到什麼亂事,也會要我們部族出兵協助”
在和呂渠陽的一路閒聊下,劉羨對朝廷在關中的胡人管理也有了一個大體的瞭解。簡單來說,就是包稅制,平日只和胡人的部族首領交通,只要首領交夠了足額的稅,胡人部族內部發生了什麼事情,朝廷是一概不管的。
但朝廷也比較注重對部族首領的同化。幾乎所有部族首領都要獻出人質,小的部族人質在長安接受漢化教育,比較重要的則到洛陽接受重點關照。且部族不得擅自移動,首領要到徵西軍司報備,而遇到戰事,部族首領也要聽從徵西軍司的調遣。
在劉羨看來,這種政策的隱患還是太大了。雖然從表面上,朝廷對胡人頂層有相當的影響力,但在基層政治上,卻事實上形成了不同程度的國中之國。徵西軍司雖然現在還能維持局面,可頂層的關係是脆弱的,一旦徵西軍司自己陷入衰落,再有外部勢力進行攪局,那很容易就能掀起全境大亂。
劉羨此時不由記起江統的胡禍論,不由感到一陣心悸。江統對胡人威脅的判斷或許是正確的,但是提出的解決辦法卻全不可能實現,上百萬人的遷徙,又能遷到哪裏去呢?怕不是一提出來,反而提前引出大亂。
不過這和自己暫時無關,眼下該思考的,還是該如何準備處理縣務。
第五日早上,劉羨一行人淋着雨趕了四百裏路,終於抵達了頜陽城,再往上六十餘里,就是目的地夏陽城了。
但劉羨沒有先急着趕路,而是先在城裏,和代管夏陽的頜陽令張渾交談了一番,先是交接了一番手續,而後是具體瞭解一下夏陽縣的情形。
張渾不算個很和善的人,據說他在官場上做事,從不留任何情面。但對於甩掉夏陽這個燙手山芋,他還是很高興的。所以對於劉羨的問題,他也是應答盡答,告誡了劉羨好幾個要點,希望他能撐得更久一些。
“你等會去夏陽的時候,不要直接去,最好先繞一段路,從我們這渡河到河東,再往北走,等到了汾陰,再渡河過來,這樣最安全。”
“爲什麼?”
“在兩縣的官道,已經被一夥馬賊佔住了,你若直接去,被他們捉住,那麻煩可就大了,他們是敢找郡府要錢贖人的。”
“原來是這樣,那爲什麼不從西北繞路呢?”
“沒辦法,繞路西北的話,很容易誤入梁山,在那裏也有一夥馬賊,勢力小一些,可也非常兇悍。”
“還有嗎?”
“還有兩夥馬賊,都在更北邊,影響倒沒有前兩個這麼大,你可以放在後面解決。”
說到這的時候,張渾看向劉羨的眼中滿是同情,畢竟他深刻地知道,如今的夏陽情況是多麼糟糕。
夏陽名爲一個縣,可實際上縣令能夠直接管轄的地方已不足一個鄉。縣內既無人口,又無錢糧,這情況放在全國,也可以說是一等一的難辦,到這種地方當縣令,幾乎可以宣判政治生涯的死刑。很難想象,要怎麼才能做出實績離開這裏。
但劉羨的感覺倒還好,他對張渾表示感謝後,並沒有聽張渾的勸告繞路河東,而是稍作歇息,喫了一頓晚膳後,又睡了一覺,在頜陽城夜禁之前,趁着夜色直接往北趕路。
趕路的時候,郤安有一些害怕,他是一個純粹的文人,並不會什麼防身的武藝,就抱怨說:“闢疾,都說賊人多在半夜活動,我們這個時候趕路,不會被馬賊撞上嗎?”
“這又不是一般的馬賊。”劉羨沒有打火炬,而是跟着月光的指引分辨道路,答道,“他們現在是佔了官道的馬賊,鬧得人盡皆知,哪還會在乎夜裏這點小錢?白日裏設卡收稅,就足夠他們用的了。”
郤安聞言一怔,問道:“設卡?世上哪有設卡的馬賊?”
劉羨聳聳肩,指着遠方隱約的火光道:“那世上也沒有佔城的馬賊。”
郤安聞言望去,隨着馬蹄不斷前進,原本晦澀的火光逐漸明亮,隱約照亮了烽火臺的輪廓,往下可以看到,一個殘破的城樓正在黑暗中靜靜沉睡着,城樓離官道有一段距離,但也說不上遠。夠劉羨等人遙望城樓中的光影,城樓中的人卻見不到月夜下劉羨等人的蹤跡。
郤安感到匪夷所思:“這是哪兒?不是縣城吧?怎麼會有一座城樓?”
劉羨則回答道:“這是七百年前,戰國時魏國修的長城遺蹟,張縣君說,只剩下兩座城樓和烽火臺了,現在被馬賊們佔了當做據點,真是可惜。”
此言一出,隨行的三人都感到有些沉默,馬賊能夠這麼有恃無恐地佔住這裏,說明他勢力匪小,想要解決掉馬賊,更是千難萬難。
但劉羨並不以爲意,他只是感慨了一番,又繼續道:“聽說,在夏陽城的西北面二十裏,還有一座挾荔宮,是當年漢武帝修造的行宮,在百年前淪爲了廢墟,如今也被馬賊佔領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三人聞言更是沉重,感到在夏陽的事務有些無從着手。
劉羨卻是興致勃勃的,在看到那座魏長城烽火臺遺址後,就代表自己正式踏入了夏陽境內。現在他在夜色下看到的一草一木,按道理來說,都歸屬他治理。而劉羨在打量這些環境的同時,心裏已經在暢想治理成功後,夏陽繁華的景象了。
正因爲現狀凋敝,所以徹底改變它後,纔會刻上自己的烙印,擁有莫大的成就感,不是嗎?
劉羨就以這樣的心態自勉,慢悠悠晃到了夏陽城下,此時正是破曉時分,天邊的黑暗中僅有一道紫紅色的裂痕。在蒼穹下,一片寂靜的夏陽城宛如死城。
可這有什麼要緊呢?劉羨在城門下站定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笑了,畢竟,我有了我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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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