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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得意忘形(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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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得意忘形(4k)

當孫秀領着教徒們氣勢洶洶地出現在縣府門口的時候,看門的縣吏有些錯愕,他不記得縣中何時有這麼亮眼的甲冑。但看氣派和着裝,又很明顯是官府的人,他連忙靠過去問道:

“閣下是?”

話未說完,一把大刀就當面劈了下來,從眉骨到嘴角劃過一道駭人的刀痕,緊接着腦漿與鮮血迸裂而出。

那縣吏還來不及看清來者的臉,僅僅一個呼吸間,就已經成爲一具屍體。

孫秀從這具屍體上跳過去,在黑夜中打量着這張被砍斷的駭人的面孔,嘖嘖稱奇道:“哎呀呀,怎麼會有這麼醜陋的人啊?還好我一表人才。”

說罷,他繼續領着路往裏走。

此時的縣府當然是還有人在的,被城北的大火驚醒後,縣府內的百十來號縣吏都醒了。方纔張固、郤安、李盛、薛興等重要縣卿都去縣北,且帶走了七十來人,縣府裏僅有二十來名較爲年老體弱的人留守。

此時這些老人見孫秀肆無忌憚地闖進來,還不分青紅皁白地殺人,無不膽戰心驚,既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根本不敢反抗。而孫秀的教徒們如潮水般湧入,將這些不知所措的人團團包圍。

等到他們即將被繩索捆綁起來的時候,有人才顫顫巍巍地問道:“敢問閣下是?”

孫秀也不藏着掖着,他笑嘻嘻地說道:“夏陽長劉羨犯有大逆之罪,奉徵西軍司命,特來此地捉拿人犯!”

“什麼?大逆之罪?”衆人無不大驚失色,可面對眼前明晃晃的刀劍,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唯有問道:“那縣君前幾日不是還在徵西軍司嗎?何必來這裏捉拿?”

“廢什麼話?你們都是劉懷衝的屬下,必然脫不了干係,也就是說,你們都是人犯!都要抓起來!”

衆人又是一愣,很顯然,他們並未料到,對方的手段竟然如此狠辣,看樣子是要將夏陽縣府一網打盡,再弄出個屈打成招來了。所以很多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臉色慘白,高聲大叫道:

“我等素來守法,向爲國家效力,何時犯過罪?冤枉!冤枉!”

孫秀卻顧不上這些,他施施然走到一衆人前,說道:“好啊,看來你們是死不認罪了,不過不要緊,看我把你們全抓起來,押回長安,遲早看清你們的真面目!”

說罷,他對教徒們吩咐道:“先把他們綁起來!嚴加看管!”

而後又下令道:“封鎖前後所有的府門,沒有我的命令,不能讓他們進來,也不能放跑一個!”

接着又對一個教徒下令說:“你拿着我的印章,到城北縣營去,告訴夏陽的那些官吏,識時務者爲俊傑,放下手中的兵器,乖乖束手就擒,到我面前認罪,我可以考慮饒他們一命。”

最後,他拿起一把火炬,直接扔到夏陽縣府內堆積的碳堆上。在沒有人制止的情況下,火舌迅速席捲,爆發成帶着驚人熱浪的大火堆,又化作一道光浪,直衝向黑暗的天際。

看着眼前這道駭人的火光,孫秀忍不住手舞足蹈,哈哈大笑起來。他知道,正如他此前設想的那樣,自己已經贏了。

大火燃後的兩刻鐘,縣北的教徒就來人回報,雖然有少量士卒還在負隅頑抗,但是大部分人都被縣中的火光所震驚,也被壓倒性的劣勢所擊垮,已經放下武器投降了。

“哈哈,劉羨啊劉羨,你已經輸得一敗塗地了。”

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孫秀終於哼起口哨來,再次總結起自己的人生心得:

對付劉羨或許不容易,但從劉羨身邊的人入手,簡直就像是探囊取物一樣輕鬆愉快。這個世上到底沒有無敵的人,因爲人是要靠關係來生存的,關係越多的人才越可怕,而沒有關係的人,無非是一條孤魂野鬼,根本不足爲懼。

哎呀呀,這麼好的天氣,想他幹什麼?還是想點喜歡的事情吧!

此時天正黑,孫秀打着火把,在黑夜中回憶着上次的來路,領着兩個信徒,徑直邁向縣府中屬於劉羨的那個小院。

老實說,他不喜歡這個小院,太過於寒酸,沒有格調。正如同此前在這裏喫過的飲食一樣,看一眼就令人食不下嚥。

不過在現在,他還是可以稍作忍耐的。畢竟在這樣一個寒酸樸素的小院內,竟然藏有一個能攝人魂魄的美人。

正如所有見過綠珠的人一樣,孫秀僅僅見過綠珠一面,便已經牢牢記住了她的美貌。所謂膚如凝雪,目若秋泓,面如溫玉,只要相見一面,就像飲了一盆冰水一樣提神。

但看着眼前腳邊的韭菜,孫秀又覺得極爲厭惡。

這樣的美人,怎麼能待在這麼破舊的地方呢?哪怕這裏被綠珠打掃得一塵不染,孫秀也只覺得這個兩人小院逼仄寒酸到令人髮指。美人不僅要配英雄,還要配得上一座金屋,這樣纔是對人生一絲不苟的尊重。

再一聯想到洛陽那奢華無比的金谷園,孫秀不禁在心中感嘆,那纔是美人應該待的地方。劉羨這樣的人搶劫金谷園,簡直是對士族尊嚴的侮辱。

所以孫秀站在小院前的時候,是抱着撥亂反正的心態來的。

他踹開院門的時候,直接就看見了對面的臥室,臥室中亮着燈,照出門簾下綠珠朦朧的身影。

在這一瞬間,孫秀腦中遐想無限,他原本是有些疲倦的,可眼下忽然充滿了精力,當即就想採下這朵豔冠京華的名花。

可下一刻,他聽到房中的女子輕聲歌唱道:“明明上天,照臨下土。我徵徂西,至於艽野。

二月初吉,載離寒暑。心之憂矣,其毒大苦。

念彼共人,涕零如雨。豈不懷歸?畏此罪罟!”

歌聲悠悠,出自《小雅·小明》,描述的是遊子在外思念故友的情感,其曲調如風如雲,配合綠珠絲絃一般的音色,頗有一番細紗拂面般的韻味。

孫秀雖不懂音律,但此時聽了,也忍不住拍手叫好。他繼而大大咧咧地掀開簾門,就像院中主人一樣,徑直走進了臥室,得意笑道:

“昔日孫某在金谷園時,早就聽其中的侍女說,綠珠姑孃的笛聲和歌喉堪稱二絕,今日僥倖聽聞,果然名不虛傳。”

綠珠此時正坐在銅鏡前結髻,她聽聞身後孫秀的稱呼,手上的動作不禁一頓。但很快又恢復自如,她將頭頂的墜馬髻紮好。而後回首一笑,淡淡說道: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孫長史不必再提。”

“怎麼能不提呢?我來到這,就是爲了從這夥劫匪中救走姑娘。”

面對這熟悉的言語,綠珠一瞬間想起了很多事,但她忍住了。而後徐徐立起身,像是對待尋常客人般問道,“遠來是客,孫長史想喝茶嗎?我給您煮一壺。”

孫秀呵呵一笑,在他看來,這是綠珠已經認清了現狀的表現。

在夏陽縣府已經被一網打盡的情況下,這個絕頂美貌但又身份卑賤的女人,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現在,她要用金谷園裏最出名的服侍男人的伎倆,來逢迎自己這個大贏家了。

故而他很自然地到木榻上坐下,說道:“喝!我當然要喝!怎麼會有人拒絕得勝後的品茶呢?”

他真把自己當成了主人,又重新打量起房子裏的佈置來,這確實是一個非常簡單且擁擠的臥室,除了梳妝的鏡臺外,還放着一架書櫃,一座火盆,一面屏風,加上一牀一榻,兩張桌案,牆壁上還掛着一張弓,一柄劍,很像一個寒門子弟的臥室。

“哦?”綠珠笑了笑,她點燃屋內的火盆,直接拾掇起木炭和茶碗,當面煮起茶湯來,而後笑問道,“孫長史已經得勝了嗎?”

“是啊,雖然一度很艱難,讓我都感覺沒法給魯公交差了,但確實還是得勝了。”孫秀已毫不掩飾自己猥瑣的一面,他盯着綠珠婀娜的身姿,心中邪火大盛,但這時候,話語反而體面起來了,這當然是因爲他另有所圖,他笑道:“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當你覺得已經走投無路的時候,只要多繞幾個圈子。就會發現,以前覺得棘手無比的事情,其實也不過爾爾。”

“您的意思是,您發現了我。”

“當然,誰也不會想到,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人身邊,居然有一個這麼大的破綻。”

“確實。”綠珠微微搖首,注視着茶湯中上下漂浮的茶沫,往其中撒了些青鹽,徐徐道,“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其實也沒想過,他會做出這樣魯莽的事情。”

“怎麼說?我倒是還很好奇。想請姑娘你講一講,那一天,他是怎麼得手的?是不是借了楚王殿下的勢?”

“孫長史爲什麼關心這個?”

“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在孫秀看來,在猜到劉羨參與了金谷園大劫案後,緊接着便不難推理出下一個答案。

作爲司馬瑋黨羽的劉羨敢這麼幹,必然是得到了司馬瑋的指示和配合,從金谷園中狠狠颳了一筆。不然,楚王那麼樂善好施,怎麼維持宗王的體面呢?在孫秀看來,這是很合理的事情。

他想,如果能從綠珠口中,順手推敲出哪些楚王黨羽參與,那就相當於又多了幾個把柄,說不得可以趁勢接納楚王殘黨的政治遺產。

這是一筆豐厚的政治遺產,若是能拿到,未嘗不能爲以後的大事做準備,讓趙王和自己更進一步

這也是他到現在爲止,尚表現出一定體面的原因。

綠珠聽到孫秀的問話,一時露出緬懷的神色,而後又往茶湯裏加入薑片與橘皮,徐徐道:“那一天,楚王殿下確實來了,還是石崇親自請來的。”

“我知道。”

“不過楚王殿下並沒有參與。”

“啊?哈哈哈”孫秀先是一愣,隨即又搖首笑道,“綠珠姑娘何必欺我?劉羨再怎麼大膽,也不過是一個人。沒有楚王的示意,他怎麼敢得罪樂陵郡公?又如何能夠在金谷園得手?”

“他確實不是一個人。”綠珠並沒有正面回答孫秀的問題,而是抬首反問道:“在孫長史看來,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當然是一個聰明人。”

孫秀愉悅地笑道,他從來不介意抬高自己的對手,因爲他明白,抬高對手同樣也是抬高自己:

“劉懷衝是一個過於聰明的聰明人,他就是因爲把什麼都看得太明白,所以太自以爲是。就像一隻知曉春秋變化的蟪蛄一樣,因爲能看到他人所不能見的東西,就自以爲能夠趨吉避凶,和別人不一樣。”

“哈哈,可正是這種聰明也害了他,讓他不安分,敢於屢屢犯上,以爲能夠逃脫造化的安排。但是實際上嘛,蟪蛄到底只是蟪蛄,他作爲二王三恪,就應該甘心當個吉祥物,還妄想逃脫這一切,不過是自取滅亡罷了。”

聽到孫秀的評價,綠珠笑了。她此前只是禮節性的微笑,但此時的笑卻是極爲動人的嫣然一笑,令飽閱女色的孫秀都不禁看呆了。

他心想,不愧是石崇要用高樓關住的女人,現在她落到了自己的手裏,自己一定要在她的脖子繫上鎖鏈,讓誰也奪不去。

他是這麼想的,露出的眼神也是毫不掩飾,就是如此表達的。

即使綠珠此生見過各種各樣貪婪的眼神,在如此侵略性的目光眼前,也不免感到有一絲心悸。

她早已經過了畏懼生人的年齡,而習慣於反過來去評價那些打量自己的眼神。其中不乏有欣賞的,也有厭惡的,鄙視的,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眼神是兩個人的人。一個眼神來自她愛的人,因爲裏面有純潔的憐憫與尊重,而另一個則是眼前的這個人,他的眼神貪婪且暴虐,比石崇還要恐怖。

因爲這個男人自覺勝券在握,而自己似乎無路可走。

但在此時此刻,她必須鎮靜。

綠珠注視着火盆上汩汩冒泡的茶壺,看着裏面不斷有水泡從中膨脹而後炸開。

她想,生命的誕生和消逝就是這樣簡單,就像這個水泡一樣,在火焰的炙烤下,身不由己地誕生、漂浮、破碎。人只能珍惜生命的每時每刻,不至於虛度光陰。這個道理,在金谷園的時候她就明白了。

同樣,自打她下定決心,打算陪伴在劉羨身邊的時刻,多麼困難的場景她都預想過。眼下的困難,還沒有到放棄希望的時候。

因爲眼前這個名叫孫秀的男人,並沒有他自誇的那麼強大。

綠珠不動聲色地將茶湯倒在碗裏,遞給孫秀面前說:“大人請用茶。”

孫秀接過茶碗,眼神卻像毒蛇一樣釘在綠珠身上,他淺飲了一口,一時搖頭晃腦,故作姿態地感嘆道:“可惜啊。”

“孫長史可惜什麼?”

“綠珠姑孃的茶湯,我沒嚐出味道來。”

“那看來是妾身學藝不精。”

“不,不,不,姑娘怎麼聽不明白呢?”孫秀搖頭晃腦,對着綠珠露出一個自認爲瀟灑的笑容,但語氣的急不可耐已經無法遮掩,“我是想說,在綠珠姑娘這樣的絕色面前,大概所有男子都會食不甘味。”

“你看這良辰美景,不如我們同牀共枕如何?”

孫秀笑嘻嘻地把手伸過來,就要去抓綠珠的手,然而綠珠早有提防,在他觸碰之前,就已起身躲閃開了。

孫秀不怒反笑,舔着嘴脣說道:“怎麼?姑娘是要和我玩欲擒故縱?要知道我可是屬蛇的,真耍起性子來,我可是要喫人的”

綠珠冷眼看着他,手指微微捋過額頭的亂髮,旋又突然笑了出來:“呵呵,孫長史實在很會說笑話,我只是有點擔憂,也有點愧疚。”

“愧疚什麼?”

“沒給孫長史一碗好茶湯。”

“這有什麼要緊,姑娘不會認爲我真是來喝茶湯的吧?”

“那說實話,妾身認爲還是有些要緊的。”

綠珠微微側首,對孫秀再次嫣然一笑,繼而柔聲道:

“方纔,妾身在茶湯裏加了點砒霜。”

這一句話有如千鈞落下,令孫秀的臉色頓時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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