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關中狼藉(4k)
臨晉的失陷對於整個關中局勢的變化是致命的。
作爲馮翊郡郡治所在,臨晉縣的戶口或許不是最多的,但它地理位置重要:河東三大渡口,風陵渡、蒲坂渡、龍門渡,若要從關中進入河東,或從河東聯絡關中,都必須要經臨晉而過,這就導致臨晉徵收了這三條商路中最多的關稅。在關中論富有,可謂是僅次於長安與郿縣。
至齊萬年攻克臨晉時,這裏本駐紮有三千餘名郡兵,郡府內有五千套甲冑,二十五萬斛豆麥,絹帛萬匹,金銀三千斤。由於齊萬年進攻得出其不意,郡兵們盡數潰散,而府庫中這些財富輜重,盡數落入齊萬年之手,可謂是一朝暴富,使其頓時有了招兵買馬的資本。
而更重要的是,由於臨晉淪陷的過於迅速,白允戰死,歐陽建逃脫後不知所蹤。馮翊諸縣得知消息後,沒有上級的指令,多惶惑不知所以,有的棄城而逃,有的閉城自守,根本無法做出有效的抵抗。
齊萬年深知時間緊要,必須要在徵西軍司做出反應前,儘可能地攻城略地。故而他在攻克臨晉後,迅速打出郝度元旗號,號召被分散關押在關中各縣中的後部匈奴起事響應。
與此同時,他兵分南北西三路,北路由郝度元率領,西路由沮渠遮率領,分別去佔領馮翊境內的城池,他自己則親率南路,率衆突入渭南,做出一副隨時將要自渭南進攻長安的姿態。
這一計可謂是絕妙,齊萬年接連攻克鄭縣、新豐、陰般,進駐至霸城旁的白鹿原上,此地距離長安僅有不到四十裏,可謂是朝發夕至。
孫秀得知消息後,可謂是又驚又懼。他急忙派軍隊進駐灞水西岸,與齊萬年隔河對峙,又探查對岸齊萬年軍的消息,可結果卻是雲裏霧裏。
齊萬年在東岸多張旗鼓,又時常在白鹿原周遭遷移陣地,導致晉軍的斥候探查過去,還以爲每日都有亂軍前來匯合。而到了夜裏,只見山林間到處都是火光。原來渭南的黎民百姓,害怕打仗,大多逃進了林野,藏進山裏,還有的乘船逃往河東了,各處都可以看見他們煮飯的火光。
斥候們本想進一步去查看,結果不知怎麼回事,夜裏突然起了一陣風,然後渭南沼澤裏的水鳥受了驚,突然一羣羣飛了起來,那翅膀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大風巨雷一般,嚇得斥候們還以爲是裏面藏有伏兵,立刻就逃回長安去了。
他們是這麼向孫秀彙報的:“啊呀,郝度元陣地裏火光實在是太多了,每天都有人來投奔,可謂是漫山遍野,就連渭水上,沼澤裏都有敵人,說不得有十萬人呢!”
這下可嚇壞了孫秀,他想起此前在稷山的大戰,郝散率領的也不過是六七萬人罷了,對面竟有十萬!這恐怕不是自己能解決的了,所以孫秀立刻對負責前線的皇甫商下令說:
“千萬不可渡河啊!現在叛賊人多勢衆,在山野中廣設埋伏,我軍當以穩妥爲上,堅守西岸!且等我派使者到洛陽求援,等朝廷出兵後,再開戰不遲!”
說罷,他立刻派使者出城,囑咐他千萬小心,寧可走得慢一些,也一定要把消息傳達到洛陽。結果沒想到的是,第四天一早,使者就神色怪異地回來了。
孫秀還以爲他在路上被攔住了,結果使者告知真相說:“長史,東岸大概只有萬來人,所謂十萬人,不過是對方的障眼法罷了。”
原來使者在路上遇到了叛軍大營,他大着膽子摸黑夜查,又花了兩天時間尾隨,終於探清了對方的虛實,發現上了大當,這才連忙回到長安向孫秀稟告。
孫秀得知對岸不過萬餘人,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急忙下令給皇甫商,令他渡河猛攻,務必消滅叛軍。而齊萬年一得知消息,立刻拔腿就跑,再次渡河返回渭北,只留下一座空營給晉軍。
渡河途中,齊萬年對屬下烏洛幹大笑道:“哈哈,我早說過了,晉人外強中乾,就像一座外表亮麗的宮殿,但你隨手去看一看敲一敲,就會發現,不是這裏少塊磚,就是那裏少片瓦,連一場小雨都遮不住啊!”
此時距離齊萬年渡過渭水,已經過了一個月,他返回渭北時。南、北兩路軍隊已經攻克了下邽、蓮勺、重泉、粟邑、頻陽、頜陽六縣,簡單來說,就是鐵弗人佔據了除夏陽以外的整個馮翊郡。
之所以沒有攻克夏陽,是齊萬年事先對郝度元有過囑咐,他說:“夏陽的劉羨你我都認識,他在汾陰之戰殺死了郝散大人,可謂是極難應付。大人前往夏陽時,若沒有找到破綻,不要在夏陽空耗時日,須知成就大業,必須要拎得清輕重緩急。”
而郝度元在兵臨夏陽後,見其城防嚴密,兵容嚴整,周遭百姓又遁入到塢堡中,心知不能強攻,便嘗試智取。
他四處飛箭傳書,聯絡被夏陽看押的匈奴人,試圖裏應外合攻破夏陽。但夏陽的匈奴人早已被劉羨分爲十餘隊看管起來,騷動的首領也都被劉羨先一步拿下,自然無法響應。
而夏陽縣內其餘的胡人如賀幹、斛摩等部,早已對劉羨心服口服,也沒有跟隨郝度元的意思。郝度元裝腔作勢了五六日,見縣內毫無反應,又考慮到夏陽還有部分鮮卑人活動,搜颳了部分糧食馬匹後,也就率軍南返了。
但不管怎麼說,此時的鐵弗人兵力大爲增強。從出兵時的十萬部衆三萬壯士,迅速膨脹到二十萬部衆五萬將士,並且蒐羅了大量的甲冑、糧秣。
更重要的是,他們並非是要如郝散一般經關中流竄,而是任命了屬於自己的官員,顯然要正式在關中紮根,建立屬於胡人的統治。
到這時,齊萬年匯合將士,再度引兵向西,接連攻克萬年、高陸,駐紮在渭水北岸,皇甫商在收復渭南諸縣後,不敢盲目渡河,只好屯兵在霸城以北,再次與齊萬年隔岸相望。
此時已經來到了元康六年六月,孫秀的接連失利令雍州刺史解系忍無可忍,解系再次向孫秀髮難,一面向朝廷上書彈劾,一面向趙王司馬倫請求移交徵西軍司的指揮權。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司馬倫再也無法偏袒孫秀,只好同意移交解系的請求。
解系由此盡領徵西軍司麾下的十萬大軍,打算出兵討伐齊萬年。
此時整個徵西軍司的兵力分佈是這樣的:長安城內有三萬守軍,由雍州刺史解系親自指揮;霸城以北,渭水以南有五萬大軍,由參軍皇甫商與別駕李含共同率領;
在北地、新平兩郡,各自駐紮有一萬軍隊,分別由北地太守張損與新平太守皇甫重各自指揮。
解系經過兩日商討後,最後做出如下部署:渭南大軍仍停留在原處不動,繼續牽制叛軍主力;他將親率長安守軍據守渭橋,以掎角之勢威懾叛軍,令其在高陸動彈不得;
而整個平叛的勝負手,解系寄希望於北地與新平兩郡的駐軍。
這兩郡郡兵曾在名將周處的帶領下,多次討平邊境叛胡,歷戰最多,也最爲精銳。此前也並未參加過河東平叛,士氣最爲高昂。解系計劃於令這部分精銳奔赴萬年,先從北面向叛軍發起進攻。到時候解系得到消息,與渭南的晉軍同時響應,經三麪包夾叛軍,如此一來,在兵力和攻勢的絕對優勢下,叛軍斷無生理。
解系計劃得很好,可齊萬年早在徵西軍司買通了眼線,很輕鬆地就得到瞭解系的計劃。在其調動之時,齊萬年使出反間計,離間晉軍之間的關係。
他派間諜四散謠言,對解系方面說“皇甫商、李含曾討好孫秀,不欲聽從解繫命令”,對皇甫商、李含方面則說“解系恨極孫秀,曾討好孫秀的同黨,都要爲其清算”,總之謠言紛飛,難辨真僞。此前從未有過如此瞭解晉軍內部矛盾的胡人,因此,晉軍也從未懷疑是胡人從中作怪,立刻開始相互指責,徘徊不進。
至此,齊萬年遂集中兵力,在萬年以北的盤龍灣處設伏,此處是北地郡到萬年縣的必經之路。
皇甫重與張損兩人哪知道計劃已經泄露,仍然按照原定計劃走官道向南開進。他們信心滿滿,對遇敵毫無警覺,結果行軍至盤龍灣處。五萬叛軍出現在河谷上方,望之如黑雲壓頂,士卒望之喪膽。
齊萬年率衆自山上衝殺而下,將晉軍驅趕至河灣處,晉人相互奔逃,人馬相騰,因踩踏而死的士卒佔了大多數。等多蘭剎率衆抄斷後路,多數晉軍放仗投降,齊萬年俘獲近兩萬人,北地太守張損戰死,新平太守皇甫重逃跑,其餘被俘獲的軍官多達數百人,兵甲糧貨更是數以萬計。
會戰結束後,齊萬年下令,將所有的晉軍俘虜砍斷右手,然後盡數放還,繼而乘勝佔據了新平、北地,以及扶風郡陘水以北的土地。
盤龍灣之戰的消息傳到長安,解系面如土色。他不敢再放任叛軍進一步發展,只能放下矛盾,臨時又徵召了兩萬軍士,合兵十萬傾巢出動,試圖與齊萬年在關中進行一次決定性的會戰,不求徹底擊敗齊萬年,只求至少能扼制住齊萬年不斷擴張的態勢。
雙方最終在美陽縣相遭遇,此時已是元康六年八月。晉軍不知所謂地來回奔走,還未與齊萬年有過一次正式的合戰,雍州就已經丟了一半,士氣也因此而低迷。
解系迫切地希望與齊萬年合戰,但齊萬年卻固營自守,並沒有絲毫應戰的表現,反而傳話說:
“解使君何必如此急躁?豈不聞五丈原之故事乎?兩軍相持,貴在慎重,善守者勝,若火氣攻心,餘日豈長耶?”
直到此時,晉人才知道叛軍統帥是齊萬年。
解系收到傳信後,當真是火冒三丈,可卻又無可奈何。若是在兩個月以前,他會不管不顧地強攻齊萬年營壘,自信必能取勝。可現在,面對齊萬年在三月之內輝煌的軍事成就,他沒有自信能輕鬆取勝,只好耐着性子與齊萬年在美陽繼續對峙。
可他對齊萬年的行動也有疑惑,對屬下分析道:“當年在五丈原,面對諸葛亮的攻勢,宣皇帝之所以堅守不出,是因爲他佔據地利,握有後援,而諸葛亮後繼乏力,缺兵短糧,雖然正面難以交鋒,但靠拖也能拖死對方。”
“如今叛賊倉促起事,雖然一時取勝,繳獲了大量糧秣,但到底是無根之水,糧食喫一天少一天,也沒有外援。而我軍如果堅持不住,還可以指望朝廷。他憑什麼敢在這裏與我對耗呢?”
解系的疑問沒有人能得到解答,他也只好抱着這樣的疑問,再次和齊萬年進行對峙。
又過了十餘日,就在八月即將結束的時候,晉軍斥候突然向解系彙報,說道:“使君,西面出現了大量胡人!”
解系正要向斥候詢問具體情形,就又有使者呼喊着有急事向解系報告,來人竟是秦州刺史胡滔的信使。他一路小跑到解系面前,喘着粗氣,稟告道:
“解使君,秦州秦州急報!”
“不要急,慢點說,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不得不急啊。”使者好容易喘勻了氣,對解系慘笑道,“解使君,秦州六郡,如今有四郡都反了!也不知到底怎麼回事,這個月四郡羌胡一齊起事,秦州全亂套了!雖搞不清楚到底有幾部羌胡聯合,可怎麼說,總數也不會低於六萬人。胡使君讓我早些通報於您,商量出個對策。”
“可沒想到,這些羌胡動得極快,我往您這來的時候,那些羌胡也在往您這裏來,現在相隔大概不過二十裏了!”
解系聞言,可謂是頭暈目眩,恍惚良久,他終於知道對面的叛軍首領在等什麼了,他是如何做到的?解系已經沒空去想這些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無法逃避的問題:該如何迎戰?還沒等他想出辦法,軍中已是一片騷動,一刻鐘之後,令兵向解系通報道:“使君,大事不好了!北面的叛軍已經出營集結了!”
先機已失,大勢已定。
當日,晉軍得知西面有羌胡大軍援助齊萬年,又見鐵弗人主動出營合戰,軍心儼然崩潰,十萬大軍一箭未發,便如土崩瓦解,爭先恐後地往長安處奔逃。
齊萬年軍趁機追討,沿着渭水獵殺晉軍,從白日追到黑夜,渭水北岸火光連綿不絕,壯觀無比。鐵弗人踏馬追擊之下,沿途晉人多被俘虜,軍器甲仗,委積陸野,數十裏不絕,再次復刻了一日斬獲兩萬人的軍事奇蹟。
這並非是他的全部戰果,其餘晉軍多被驅趕至渭水之中,試圖泅渡過河,可實際上,大部分關中晉人不通水性,很快就淹沒在渭水母親河的波濤中,此後的兩三年內,多次有漁夫在捕獲的魚腹中掏出指骨指甲。
經此一戰,十萬晉軍,最後僅有四萬人最後逃回了長安,解系再不敢出戰,一面向洛陽請求援軍,一面在長安加固防禦,徹底放棄了對叛軍的幹涉。
齊萬年也無意在長安處頓兵,他乘勝稱帝,繼續向西進軍,接下來的目標便是秦、涼二州。
至此,齊萬年的事業已經超越了二十年前的禿髮樹機能,聲震九州。
在雍州郡縣中,還在朝廷掌控中的,僅僅剩下長安、霸城、藍田、杜縣、夏陽五座縣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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