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八年春,洛陽城外積雪未消,寒風仍刺骨如刀。然而城中卻早已沸反盈天,街巷之間人聲鼎沸,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彷彿不是改朝換代,而是一場盛大的節慶。百姓們雖不知“魏”去“齊”來究竟意味着什麼,但見官府發糧、減賦、赦囚,街頭鼓樂喧天,便也跟着歡欣鼓舞起來。畢竟,誰能給他們安穩日子過,誰便是真命天子。
丞相府內,高羽立於堂前,身披素袍,不着冠冕,神情淡然若水。他望着庭院中那一株老梅,枝頭殘雪壓彎了花枝,卻仍有幾點紅蕊倔強綻放。他輕嘆一聲:“花開有時,謝亦有時。天下大勢,豈由一人執掌?”
身後腳步輕響,是鄭小車端着一碗熱湯緩步而來。她將湯放在案上,低聲道:“阿羽,喝口湯暖暖身子吧。今日登基大典雖未正式舉行,可滿城文武皆已齊聚宮門之外,只等你一聲令下。”
高羽轉過身,看着妻子眉宇間的疲憊與擔憂,伸手撫了撫她的鬢角,“辛苦你了。這些年,我走得太急,你也跟着顛沛流離。如今總算塵埃落定,往後……咱們一家能安安穩穩地過幾天清靜日子。”
鄭小車眼眶微紅,搖頭道:“我不是怕清靜,我是怕這熱鬧背後藏着刀光劍影。元善見雖退位爲藩王,遷居平城,可他終究是前朝天子。那些忠於魏室的老臣,心中未必服氣。更何況??”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高澄那孩子,野心太大了。”
高羽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澄兒……是我看着長大的。他聰明、果決,有魄力,也有狠勁。若生在太平年月,必是一代能臣。可惜啊,他生在這個時候,又偏偏是我的兒子。”
“可他今日勸進最力,幾乎是一馬當先。”鄭小車皺眉,“連高洋都還遲疑着沒開口,他卻跪在地上哭求你即位,說得那般情真意切,彷彿天下蒼生都在等着你登基救命一般。”
“演戲罷了。”高羽淡淡道,“他知道我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他比誰都清楚,這場禪讓,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的權力,早在我帶兵入洛的那一刻就已經握在手中。所謂‘衆望所歸’,不過是我們共同寫好的劇本。”
正說着,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一匆匆入內,抱拳稟報:“啓稟丞相,宮中使者已至,手持登基詔書,請您即刻入宮主持大典。尚書令高歡、御史中丞司馬子如、太尉斛律金等百官俱已在太極殿外候駕。”
“候駕?”高羽微微挑眉,隨即一笑,“他們倒是心急。”
鄭小車心頭一緊:“阿羽,這一去,便是黃袍加身,再無回頭路了。”
高羽凝視着她,緩緩道:“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從我在晉陽起兵那一天起,這條路就註定了。要麼死於亂軍之中,要麼坐上那個位置。我不上去,別人也會逼我上去。與其被人推着走,不如自己邁出這一步。”
說罷,他轉身走向內室,取出了那件早已備好的明黃色龍袍。此袍並非新制,而是當年孝文帝親賜,藏於府中多年,從未示人。今日取出,金線熠熠,雲紋翻騰,彷彿蘊藏着一段沉睡已久的天命。
高羽穿上龍袍,束帶整冠,鏡中之人赫然已非昔日布衣將軍。他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門。
門外,高澄、高洋兄弟早已等候多時。高澄一身紫袍玉帶,神色激昂;高洋則低頭不語,眉宇間似有隱憂。見到父親出來,二人齊齊跪拜,齊聲道:“兒臣恭迎父王登臨大寶!”
高羽扶起二人,目光逐一掃過他們的臉龐,最終落在高澄臉上:“澄兒,今日之事,你出力最多。待我登基之後,你便是太子,將來承繼大統,可願擔此重任?”
高澄渾身一震,眼中閃過狂喜之色,隨即伏地叩首:“兒臣萬死不敢辜負父王厚望!願效犬馬之勞,輔佐父皇開創盛世!”
高洋卻在此時抬起頭,低聲說道:“阿父,天下初定,民心未附。此時立儲,恐惹非議。不如暫緩,待大局穩固後再議不遲。”
高澄怒目而視:“阿洋!父王既有旨意,你竟敢質疑?”
高洋卻不看他,只盯着高羽:“阿父,您常說‘政以安民爲本’。今魏祚雖終,然舊臣猶在,北有柔然窺伺,西有宇文泰虎視關中。若倉促立儲,內起紛爭,外敵乘虛而入,豈非重蹈董卓、曹操覆轍?”
高羽聞言,久久不語。良久,方纔拍了拍高洋的肩膀:“你說得對。此事……容後再議。”
高澄臉色鐵青,卻不敢再言。
一行人出發入宮,沿途百姓夾道圍觀,萬人空巷。鼓樂齊鳴,香菸繚繞,儀仗浩蕩,甲士列陣。高羽騎白馬緩行於中央,黃羅傘蓋隨風輕揚,宛若天人降世。所過之處,萬民跪拜,山呼萬歲。
至太極殿前,百官早已排列整齊,自高歡以下,無不起身迎候。司馬子如捧着玉璽上前,顫聲道:“陛下,神器在此,請受之!”
高羽仰望殿宇飛檐,巍峨壯麗,恍惚間彷彿看見孝莊帝臨終前那一眼深深的託付。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是決然。
“朕……受之。”
一聲落下,天地彷彿靜了一瞬。
隨即鐘鼓齊鳴,禮樂大作。太常卿高聲唱禮,羣臣俯首跪拜,三呼萬歲。黃袍加身,九五之尊,從此不再是權臣,而是天子。
高羽登基爲帝,國號大齊,改元天統。
典禮畢,高羽並未立刻回宮,而是召集羣臣於宣政殿議事。他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掃視下方,沉聲道:“今日登基,非爲私慾,實爲安天下計。魏室衰微已久,綱紀廢弛,民不聊生。朕不得已而代之,望諸公同心協力,共扶新朝。”
高歡出列奏道:“啓奏陛下,禪位既成,舊制宜革。臣以爲,應立即設立中書省、門下省,重定官制,選賢任能,以正朝綱。”
司馬子如亦道:“陛下英明,然元氏宗室尚存,恐其日後生變。宜削其爵祿,徙其族人於邊郡,以防不測。”
高羽點頭:“所言甚是。然元善見乃先帝親子,且主動禪讓,不可薄待。可封其爲平城公,賜田千頃,奴婢百人,準其安居祖地,不得干預政事。其餘元氏子弟,凡無罪者,皆授散職,俸祿照給,以示寬仁。”
衆人皆稱聖明。
此時,斛律金上前一步,拱手道:“啓奏陛下,關中宇文泰聞我朝更易,近日調兵遣將,似有東侵之意。幷州邊境已有探馬回報,敵軍集結於蒲坂,恐不久將犯境。”
殿內頓時一片肅然。
高羽冷笑一聲:“宇文黑獺,果然按捺不住。他以爲我朝初立,根基未穩,便可趁虛而入?殊不知,我大軍百萬,精銳盡出,正愁無用武之地!”
他猛地起身,下令道:“命段韶爲幷州道行軍總管,領兵三萬鎮守汾陰;慕容紹宗爲副將,率騎兵五千巡防河曲;另遣使者赴柔然,許以金帛,結爲盟好,使其牽制西魏後方!”
“遵旨!”衆將齊聲應諾。
高羽又看向高澄:“你即日起兼任尚書左僕射,總理政務,協助你叔父高歡處理朝務。凡事須謹慎行事,不得專斷。”
高澄躬身領命,心中卻暗自不滿:父皇登基,我功最大,爲何不讓即立我爲太子?反而讓我輔政於叔父之下?
但他不敢表露,只得低頭應是。
會議結束,羣臣退去。高羽獨留高洋於殿中。
待四下無人,高羽才緩緩開口:“阿洋,今日你在殿上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你比你兄長更懂人心,也更知分寸。可惜……這世間,太過仁厚之人,往往難掌乾坤。”
高洋低頭道:“阿父,兒臣只願國家安定,百姓安康。至於權位之爭,兒臣並無興趣。”
高羽凝視着他,忽然笑了:“好一個‘並無興趣’。可你知道嗎?正因爲你說這句話,我才最放心把大事交給你。”
高洋愕然抬頭。
高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遠處暮色中的洛陽城,輕聲道:“澄兒鋒芒太露,急於求成,將來若掌大權,必生禍亂。而你不同。你沉穩、內斂,懂得隱忍。將來若有風雨動盪,撐起這個江山的,或許不是太子,而是你這樣的皇子。”
高洋心頭一震,久久不能言語。
夜深人靜,高羽獨自回到臨時居所??城中莊園。鄭小車早已備好茶點,見他歸來,連忙迎上。
“今日累了吧?”她輕聲問。
高羽坐下,揉了揉太陽穴:“累倒不累。只是心重。今日登基,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內有權臣觀望,外有強敵環伺,上有天命難測,下有黎民期盼。我這一身黃袍,穿上的不是榮耀,是枷鎖。”
鄭小車握住他的手:“可你終於做到了。從懷朔一個小卒,到今日九五之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你靠自己打出來了。”
“是啊。”高羽苦笑,“可有時候我在想,若是當年我沒有拋妻棄子突圍而出,若是我沒有走上這條路……我們會不會現在還在懷朔種地,孩子們在院子裏追逐打鬧,一家人粗茶淡飯,平安終老?”
鄭小車眼眶溼潤:“那樣的日子,我也想過。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甘於平凡的人。你肩上扛着的,不只是我們這個家,還有千千萬萬個像我們一樣的人家。你要讓他們不再流離失所,不再餓殍遍野。所以……我支持你,哪怕這條路佈滿荊棘。”
高羽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是劉一。
“陛下,有緊急軍報送來??宇文泰已於三日前攻佔蒲坂,斬我守將,懸首城樓,併發布檄文,宣稱要‘興復大魏’,討伐‘篡逆之賊’!”
高羽猛然起身,眼神驟冷:“來得好快!”
他轉身披甲,厲聲道:“傳令下去,召集所有在京將領,明日清晨於校場點兵!我要親自率軍西徵,會一會這位老對手!”
鄭小車拉住他的手,顫抖着問:“又要走了?”
高羽回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這一次,很快就會回來。等我凱旋之日,我要在這洛陽城中,爲你建一座最美的宮殿,讓我們一家人,永遠團聚。”
話音落下,他大步出門,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風起雲湧,戰火再燃。大齊王朝的第一道考驗,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