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州,昌黎郡。
此乃營州的治所,營州便是此前的遼西郡,於北魏太平真君所設立。
這個年號看起來很有喜感。
使用‘太平真君’年號的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拓跋燾推崇道教,滅佛,...
二月的風還帶着刺骨寒意,可洛陽城郊的田壟間已泛起微青。高羽脫去冕服,只着玄色深衣,腰束革帶,腳踩鹿皮短靴,手持一柄烏木耒耜,立於新翻的黑土之上。身後,高澤、高潤、高浩並排而立,皆着素色春服,袖口挽至小臂,腰間佩劍未卸——這是禮制所允的“耕耤之儀”,天子親執耒耜三推,太子三推,諸王各一推,非爲勞作,而在示天下以重本。
泥土鬆軟微潮,犁溝筆直如尺。高羽俯身,肩背繃緊如弓,耒耜入土三寸,穩而不滯。他未發一言,只將目光沉沉投向遠處:邙山餘脈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山勢低伏,卻如伏虎脊背,隱隱壓着洛陽城垣。去年冬雪太厚,今春墒情極佳,可高羽心裏清楚,這地裏埋的不止是粟種,更是大齊的命脈。
“父皇。”高澤輕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兒臣昨夜細讀《漢書·食貨志》,其中言‘倉廩實而知禮節’,又見前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後,於瀍河兩岸廣置義倉,三年積粟百萬斛……兒臣斗膽,請設‘東宮勸農司’,專理京畿三十州縣農事督導,不涉錢糧調度,唯察耕具修繕、水利疏浚、良種分發。”
高羽動作未停,只微微頷首:“可。但須記——勸農司之印,不得刻‘東宮’二字,印文曰‘大齊勸農’,用銀鑄,歸尚書省戶部備案。你每月奏報,須附各縣令手書農情實錄,朕要親閱。”
高澤垂眸應諾。他懂父皇之意:權可授,名不可僭。勸農司若冠以“東宮”,便成了太子私署,百官側目,御史彈章必如雪片。而“大齊勸農”四字,則將此事升格爲國策,既顯儲君之能,更彰天家無私。這分寸,比犁溝深淺更難拿捏。
身後高潤忽然低笑一聲:“阿兄倒會討巧。勸農司一設,東宮屬官便能名正言順巡行郡縣,豈非變相握了地方耳目?”他話音未落,高浩已冷嗤道:“耳目?代州朔州連年旱蝗,恆州牧上月密奏,官倉陳粟黴變三成,新糧未入倉門。若真有耳目,早該聽到了。”高潤臉色微僵,旋即揚眉:“趙王殿下既知倉廩之弊,何不請旨徹查?莫非只敢對兄長指手畫腳?”
高羽忽將耒耜插入土中,直起身來。他未看兩子爭執,反望向田埂邊一株枯柳。枝幹皸裂,卻於樹皮罅隙間鑽出幾點嫩黃芽苞,在料峭春風裏微微顫動。“枯柳逢春,不爭朝夕。”他聲音平淡,卻如鐵杵敲鐘,“代州旱蝗,朕已令工部調撥龍骨水車二十具,由魯王督運;恆州黴粟,戶部即日起派郎中赴州,開倉驗糧,腐者焚之,存者曝曬,虧空賬目,三日之內呈報御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你們爭的是權柄大小,朕想的,是明年春荒時,代州饑民碗裏有沒有半勺粟米粥。”
三人霎時噤聲。高澤額角沁出細汗——他剛提勸農司,父皇便已佈下水車與驗糧兩步棋;高潤指尖掐進掌心,原以爲恆州之事祕而不宣,竟早被中樞洞悉;高浩則盯着那點嫩芽,喉結滾動,終是低頭抱拳:“兒臣……愚鈍。”
日頭漸高,耕耤禮畢。玄甲軍牽來駿馬,高羽卻未登乘,反解下腰間玉珏,遞予高澤:“此珏乃爾朱氏舊物,你母後當年隨朕徵鄴城時,以之爲箭鏃,射落敵軍帥旗。今日予你,非爲佩飾,而是提醒——”他指尖拂過玉面溫潤紋路,“勸農司若成,你當親自踏遍京畿田埂,親眼見農人如何彎腰插秧,如何跪地補苗。莫學某些人,只在奏章裏寫‘黍稷薿薿’,卻不知‘薿薿’二字,需農人脊背彎成滿弓,方能換來。”
高澤雙手接過玉珏,觸手生溫,彷彿還存着爾朱月嬋當年挽弓時的體溫。他喉頭微哽,只重重叩首。
歸途馬車中,高羽閉目養神,玄甲軍悄然遞來一盞熱茶。茶湯澄澈,浮着幾星新焙的松針。她指尖輕撫丈夫手背,低聲道:“阿澤今日言語,倒有些你當年初領虎賁時的模樣。”
“像?”高羽睜開眼,眸光清冽,“他比朕當年穩得多。朕那時,只知揮刀劈開前路,他卻想着修渠引水、分種育秧……”他忽而一笑,那笑容卻無暖意,“可也正因如此,朕才更怕。”
玄甲軍一怔。
高羽掀開車簾,望向窗外飛掠的柳枝:“開皇元年,朕滅南梁,天下士族盡歸帳下。可那些人捧着《世說新語》談玄,對着《九章算術》皺眉,連稻穀與麥穗都分不清。如今阿澤想勸農,是好事;可若他真把農事理順了,讓天下倉廩豐盈、流民返鄉,那些坐擁萬畝良田的世家,還會甘心做朕的順民麼?”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迴響。玄甲軍默然。她想起昨日崔繫進宮請安時,無意提及博陵在泗沘城與百濟王議定的條款:百濟以泗沘港十年泊稅爲質,換取大齊鐵器、鹽鐵、織機圖樣,並許諾遣子弟入洛陽國子監習儒典。而高洋密信中另附一行小字:“博陵已使人潛入高句麗王宮,言其王暴虐失德,暗結靺鞨,欲引狼入室……王宮侍女,已有三人應允爲內應。”
世家之利,從來不在田壟之間,而在廟堂之上、海疆之外。高澤想修渠,高洋在泗沘城談鹽鐵,博陵於高句麗宮闈埋釘——三子各執一端,看似各行其道,實則如三股絞索,正緩緩勒向同一個咽喉:那個盤踞遼東、拒絕稱臣的高句麗王。
三日後,太極殿再開朝會。羣臣尚未落座,內侍已捧着一封加急塘報送至御前。高歡展開略掃一眼,神色驟變,疾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陛下!營州急報!高句麗王遣使三百人,攜國書、金帛、玄狐皮五百領、遼東人蔘萬斤,已於昨日抵營州治所和龍城!使者口稱……願奉大齊爲宗主,歲貢不絕,永爲藩屏!”
滿殿譁然。
高歡話音未落,鴻臚卿已搶出班列,白鬚抖動:“陛下明鑑!此乃高句麗緩兵之計!彼王素來桀驁,怎會突改恭順?必是聞我朝整軍待發,故以厚禮詐降,欲亂我朝堂視聽!”
“緩兵之計?”高羽手指輕叩御案,目光如電掃過階下,“高句麗王若真欲詐降,該遣使赴洛陽,而非滯留和龍城。三百人、萬斤參、五百領玄狐皮……和龍城守將崔暹昨夜密奏,高句麗使團中,有三十名‘譯語人’,通曉鮮卑、契丹、靺鞨、扶餘五種夷語,且皆出自遼東望族佟氏——此族自魏晉以來,世代爲高句麗王室典籍官,掌國史修撰。佟氏若叛,高句麗王廷,已是風雨飄搖。”
殿內死寂。鴻臚卿張口結舌,手中笏板微微發顫。
高羽忽而抬手,指向殿角一架蒙塵的銅漏:“去歲冬至,朕令人重校此漏。工匠言,漏壺滴水,每刻誤差不過半息。可若壺底有微孔,縱使匠人日日擦拭,水亦悄然滲漏,終致刻度全失。”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沉,“高句麗王廷,便是那漏壺底孔。佟氏之叛,非爲金銀,而是因王庭強徵民夫十萬,修築平壤新城,役死者逾三萬。佟氏老臣持《高句麗國史》泣血諫言,王怒,焚其史稿,屠其滿門十七口。倖存幼子,今在和龍城驛館,由崔暹親守。”
他霍然起身,玄色龍袍獵獵如幟:“傳朕旨意——命太子高澤即刻啓程,赴和龍城迎高句麗降使!着工部、戶部、鴻臚寺各遣精幹郎中十人,隨行勘驗貢品、覈驗國書、登記譯語人名錄。另,敕魯王高歡爲遼東道行軍總管,調幽州、幷州、營州三鎮精兵五萬,屯駐遼西走廊,名爲‘護送使團’,實爲觀勢!”
“陛下!”御史中丞越衆而出,額頭青筋暴起,“太子大婚方過廿日,此舉恐違祖制!且遼東苦寒,太子貴體……”
“祖制?”高羽冷笑,指尖猛然叩擊御案,聲如驚雷,“太祖高歡當年率三千騎破六鎮,雪夜追敵三百裏,馬蹄踏碎冰河!爾等口中的‘祖制’,是寫在羊皮上的律條,是刻在青銅鼎上的銘文,更是太祖凍裂的手指攥緊的繮繩!太子若連和龍城的風雪都扛不住,何以扛起大齊江山?!”
滿殿文武,盡數俯首。高澤出列,甲冑鏗然,雙膝跪地,聲震殿宇:“兒臣,遵旨!”
三日後,洛陽北門。玄甲軍親自爲高澤披掛。明光鎧甲在春陽下泛着冷硬青光,腰間所佩,正是高羽所賜爾朱氏玉珏。高澤翻身上馬,卻見高潤、高浩並立道旁。高潤解下腰間酒囊擲來:“代州風沙大,阿兄路上解渴!”高浩沉默片刻,忽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遞上:“趙地《水經注》殘卷,載有遼東諸水脈絡,兒臣親手抄錄,校勘三遍。”
高澤接竹簡,酒囊,仰頭灌下烈酒,火辣辣的暖意直衝頂門。他策馬揚鞭,玄甲軍列陣相送,鐵蹄踏起漫天煙塵。煙塵深處,高羽獨立城樓,玄甲軍靜立身側。她望着兒子背影漸小,忽然低聲道:“阿澤這一去,怕是要在和龍城過端午了。”
高羽凝視遠方,脣線緊抿:“不。他會在端午前夜,收到高洋的密報——博陵已策反高句麗左將軍淵蓋蘇文,此人麾下兩萬‘別部’精銳,已暗中移駐平壤西郊。而高句麗王,將於五月五日,親赴平壤郊外‘祈雨壇’,祭天求雨。”
玄甲軍呼吸一滯。
高羽終於側首,目光如淬火玄鐵:“朕等的不是高句麗稱臣。朕等的是——它自己崩塌時,那聲驚雷。”
風起邙山,吹動他鬢角一縷灰髮。開皇元年的雪雖已消盡,可大齊的春天,纔剛剛開始拔節。那節節攀升的,不止是新苗,更是懸於遼東上空、無聲蓄力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