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以遊玩的心境，走走停停，上一眼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石階，下一眼已經能隱約瞧見寺門了。
“雲兄，你上回來慈航寺，是來遊玩嗎？”
蕭玄澤領着她走上一條人少些的小路，避過衆人，“嗯，聽聞這裏靈驗。”
“雲兄的記性真好，才走一次就能記住這裏的路了。”玉煙染跟在後面，笑道：“我卻不行，去葫蘆巷子找雲兄，都是走了好多遍才記住。”
她天生不大能記路，但去葫蘆巷子的路，她大概可以閉着眼睛走到，因爲每晚睡之前她都會在心裏描繪一遍路線。
蕭玄澤莞爾一笑，沒接話。
遇見染煙那次當然不是他來慈航寺的第一次，上次還是楚恣離那傢伙說與他約在此處，卻無故失約。
但也正是因爲他失約，纔再次遇上了染煙。
兩人向一位僧人請教了住持所住的殿宇，雖然玉煙染上次找過住持，奈何她根本記不住住持住在何處。
拜會過主持後，兩人在寺中遊逛。
玉煙染忽然問：“雲兄，你離開元京後會做什麼？”
蕭玄澤一愣。
這是兩人之間第一次談這個問題，之前都恨不得避而不見。
他略一思索，答道：“大約是完成主人接下來的命令吧。”
玉煙染一直聽他稱呼侍奉的人爲主人，而不是像自己一樣說我家公子，因此半點猜不出他主人的身份、性情、年紀。
她有些緊張地問：“你家主人會不會讓你去做一些危險的事？”
此時的蕭玄澤自動將他的主人帶入爲自己的父皇，聞言便道：“不會的，他雖然威嚴，但總不會害我，這你放心。”
他頓了頓，才輕嘆一句：“只是偶爾會讓我做些我不願的事。”
不能不做嗎？玉煙染只在心裏問了問，因爲她再清楚不過，有太多事是身不由己的。
“什麼樣的事是雲兄不想做的呢？”她換了個問法。
蕭玄澤低頭看了看她疑惑的雙眼，他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塊水晶，那樣剔透純淨，讓他不忍用自己的抱怨染污這雙眼的無暇。
“沒有很多，只一件而已。”
“是什麼呢？能告訴我嗎？”
“你想知道？”
玉煙染點頭，一臉期待。
蕭玄澤嘆了口氣，“是我的婚事。”
“婚事？”
“嗯，這件事我的……主人會爲我做主，我不能反駁。”
玉煙染歪了歪腦袋，問：“雲兄爲何要反駁？你不歡喜他爲你選的人嗎？”
蕭玄澤搖頭：“我都沒有見過那位姑娘。”
“你沒見過又怎知不會歡喜人家？”
“我不歡喜她，卻要娶她，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玉煙染茫然地看着他。
坦白說她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她的婚事也由不得自己，皇兄會爲她指婚，她反倒覺得這樣很好。
這主要是因爲，無論駙馬是何人，只要她不喜愛，不召他來公主府就是，這算不得什麼大事，所以她輕而易舉就忽略了蕭玄澤在感情方面的困惑。
“你娶了她後，可以慢慢歡喜她呀。”
蕭玄澤誤以爲她年紀尚小，不通此事，才應答得如此輕鬆，微微失笑。
但他本也沒打算在染煙這裏得出什麼答案，只是將在別人跟前不能說的話傾訴一番，心裏已經覺得好受許多。
“阿煙今日爲何問了這麼多？有什麼事嗎？”
玉煙染吐了吐舌頭，“我隨便問問而已。”
兩人說話間來到主殿中，慈航真人的塑像高及屋頂，慈眉善目，寶象莊嚴，讓人頓時心生敬意。
上次玉煙染來時並沒有跪拜佛像，因爲她覺得自己沒什麼可求到慈航真人的。
然而這次，她走到左邊的蒲團前，端正跪下，認認真真參拜。
蕭玄澤也是如此，但他起身時發現玉煙染還在許願，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阿煙他竟有這麼多心願想要完成嗎？
從主殿出來，蕭玄澤就問出了這句話，玉煙染裝着心事，沒聽出這話的促狹。
她點點頭，“雲兄可還記得上次我們供許願牌的那座殿宇在何處？”
“記得，在那邊。”
兩人肩並肩走進去，極巧，還是上次那小沙彌在殿中照料。
小沙彌也認出了他們二人，因爲玉煙染的容貌氣質實在過於出衆，且她當時問了許多看似找茬的問題，讓小沙彌疑惑了很久，以爲自己遇到了無欲無求的活神仙。
“不知兩位施主有何貴幹？”
玉煙染問：“小師父，上次我供在這裏的許願牌在何處？”
“在此處，”他指着供桌上並排放着的兩塊許願牌道：“師父說兩位的心願實在廣大，非尋常方寸之地能夠安置，故它們一直襬在此處。”
玉煙染興奮道：“我想換個心願，可行？”
小沙彌略奇怪，但他不便問，只取過牌子和筆遞給玉煙染。
還是蕭玄澤問了出來：“你有什麼心願，再請一塊牌子就是了，爲何要改這塊牌子的願望呢？”
玉煙染指着殿內成百上千塊牌子道：“雲兄看看有多少人向慈航真人許願？一人一個願望都夠忙的了，我哪裏能貪心許上許多？”
再說，她就是怕方纔在主殿許願時慈航真人沒有注意到她，纔想要寫在牌子上日日供在殿裏。
她希望慈航真人能儘早看到她的這個願望，這個她最想實現的願望。
“那你想許什麼呢？”
玉煙染劃掉了之前的“元京太平，天下永安”，在後面一筆一劃寫下：願爾歸去平安，終能得償所願。
蕭玄澤大喫一驚。
玉煙染沒有刻意避着他，他一低頭就瞧見了。
小沙彌重新接過後，雙手合十道：“看來這位施主已經找到自己最想實現的心願了，恭喜施主。”
“心願還未實現，小師父就恭喜我？”玉煙染笑眯眯問。
“師父曾說過施主之所以會許先前的願望，是因爲您心中太空，看似有大仁愛，其實空泛涼薄，而現在您的願望已經能落在實處，說明您的心裏不再空無一物，貧僧以爲應該道喜的。”
玉煙染點了點頭，心情甚好。
她的心願的確能落在實處了，落在雲兄身上。
兩人告別小沙彌，走出寺院，爬到殿後邊的山頂上。
玉煙染站在最高的一處石堆上眺望遠方，她額前的垂髮迎風飄舞，嫩綠的衣襬輕揚，整個人像一片新發的柳葉，柔軟又充滿生機。
“阿煙。”蕭玄澤站在她身後，輕聲喚她。
玉煙染回頭，輕聲笑着，“雲兄，我這次來慈航寺，就是想來爲你祈福的，你就算回去後會有不快，最後也一定順遂！我可是替你向慈航真人許過願了，她必定能聽到我的願望。”
蕭玄澤說不出話來。
玉煙染從石頭上跳下來，跑到他面前，道：“雲兄不必擔心我，我會聽你話好好練拳，好好經營書館的生意給你分紅，好好照顧自己。”
蕭玄澤低頭瞧她，這一刻，他終於能夠確定，阿煙真的接受他要離開這件事了。
沒有勉強堅強和佯裝不在意，而是理智地，勇敢地接受這個現實，坦然面對自己的不捨和對他的祝福。
阿煙成長得真的太快了，就在他每次都將阿煙當孩子看待時，阿煙卻能以自己的方式讓他驚訝，讓他改觀。
阿煙是柔弱的，也是堅強的，就算沒有他的保護，阿煙也會保護自己，他可以放下心來。
“雲兄以後可還會來元京？”
蕭玄澤沉吟片刻，委婉道：“若我還來，會去瞧你。”
玉煙染心中明白，他這樣說，想必輕易不會來了。
她默默唸了念向慈航真人許的卻沒寫在許願牌上的願望：
願君不忘，相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