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煙染尚震驚在原地,盯着那張舊得發黃邊角破損的地契緩不過神。
難道這幾年間,地契一直都被留在屋裏嗎?那怎麼負責打掃的李嬸他們從未發現過?
蕭玄澤見她這茫然放空的神情,就知道她大概從他離去後從沒進過這間屋子,否則不會發現不了這張地契。
當年他迫於柔章的追殺匆忙離開,留下了這個宅子和雲煙書館的兩張地契並一封交代自己去向的信件,讓無影一起放到屋裏,本意是叫她不要擔心自己,並將這兩處地產贈與她。
聽了李大山的話時他就奇怪,自己明明留下了口信,爲何阿煙會覺得他死了?
東西是無影放的,而無影遠在北晉,蕭玄澤微一思量,就找了個時間潛入了這處宅子中。
原來,無影怕柔章的人追到此處,從信上的蛛絲馬跡尋到他們的蹤跡,於是有意將東西藏得隱蔽,放在角落的房梁頂上。
當初玉煙染常來的時候,無影曾經有一回從房頂上跳下來,險些驚到她,她還問躲在房樑上什麼感覺,所以他當時猜測她能找到這個線索。
但他們似乎註定了陰差陽錯,玉煙染提前在柔章那裏聽說了蕭玄澤的死訊,悲痛萬分下從此再未敢踏進那個屋子一步,而其餘來打掃的下人不知他們之間的往事,從未想過要去打掃房梁,所以那些東西過了三年,始終沒被人發現。
直到蕭玄澤回來。
他找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心裏百感交集,他看得出來,玉煙染在“雲澤死了”這件事上有非常強烈的抗拒,所以第一時間,他就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把這封信神不知鬼不覺透露給她,讓她相信,雲澤沒死。
但隨後他猶豫了,尤其是在湖面上兩人聊過天以後,他忽然不敢將這些東西再翻找出來。
她不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嗜血殘暴的人,她厭惡殺人,厭惡算計,但爲了她想保護的人,珍而重之的人,她可以做她厭惡百倍的事,甚至是屠殺。
而一旦告訴了她,雲澤其實沒死,就等於間接告訴她她做的屠殺是毫無意義甚至天理不容的,沒有了仇恨的支持,她用什麼來面對無數被她送入地獄的生靈?
蕭玄澤大概永遠也不會忘,他問玉煙染殺了柔章後不後悔時她堅定的表情,如果雲澤沒死,她怎麼面對殺死了無辜的劉護衛,逼死了親姐姐的自己?
所以,他在找到這些東西之後,悄無聲息將當年留下的那封辭別信抽了出來,碾成了塵埃。
如果雲澤與她註定是後會無期的結局,那不如就讓他徹底成爲過去,而自己同阿煙,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玉煙染從目瞪口呆裏回過神,抓過那張珍貴的地契,急切地問他,“你在哪兒找到的?你怎麼會知道地契在哪?”
蕭玄澤沒有回答她,而是看向趙芊雪,擰着眉問:“是誰有什麼關係?王妃不是要地契,長公主已經拿來了地契,王妃還要步步緊逼麼?”
趙芊雪笑了一下,幸災樂禍道:“這個雲澤,聽起來像是個下人的名字啊,九姑母,您熟讀靖國律法,應當知道按咱們靖國的規矩,下人是不能私下購置地產的吧?得需要主子的同意纔行,這張地契上通篇都沒有這個人主子應允的表示,所以下,是不能作數的,我說的是不是?”
玉煙染的心咯噔了一下,張口道:“他的主人已經同意了。”
而蕭玄澤同時道:“他不是下人。”
“.......”兩人彼此對望一眼,深深從對方眼中看到配合如此不默契的無奈。
趙芊雪被逗笑了,仍故作端莊地問:“兩位到底誰說的是真的呢?要不要給你們點時間商量商量?”
玉煙染的臉色異常難看。
趙芊雪忽然冷下臉,朝着兩人嗤笑一聲,“本王妃已經拿了新地契,這處宅子便已然歸了我,今日來此沒想到會遇見長公主,不過長公主既然來了,咱們就做一下簡單的交接,您就當着湛王殿下的面,承認了這是我的宅子吧?”
玉煙染的目光中聚集了濃烈的輕蔑和傲慢,趙芊雪得了便宜還賣乖,不但要搶雲兄的宅子,還要自己在大庭廣衆下受她羞辱,簡直可惡至極!
她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休想!”
隨後,她往前上了兩步,想不管不顧地衝過去揍趙芊雪一頓,至少也得讓她嚐嚐當年給柔章的那一記拳頭。
誰知,剛走出了兩步,她的手腕忽然被人牢牢扣住,回頭一看,蕭玄澤不由分說地警告她不許輕舉妄動。
與此同時,機會轉瞬即逝,趙芊雪似乎看穿了她瘋狂的目的,急忙往後一閃,身後跟着的幾十個護衛一齊湧了出來,將他們兩人團團圍住,右手訓練有素地握着腰間的刀柄。
儀王是正一品親王,王府裏允許有帶刀侍衛,趙芊雪這一趟沒少帶人。
玉煙染目光一凝,眼中似欲噴火,望着他輕聲道:“放開。”
蕭玄澤抓着她的手腕更緊了緊,無聲拒絕。
玉煙染沒再企圖掙脫,以蕭玄澤霸道狂妄的性格,要抓着她不會鬆開,她跟他硬扯,只會叫外人看笑話。
她深吸一口氣,打算最後同趙芊雪理論一番。
誰知還沒等開口,蕭玄澤忽然強勢地打斷她,看向趙芊雪,冷冷道:“長公主不會平白佔你一個宅子,三日後,儀王妃可來接管此處,眼下還是請回吧,儀王妃也不想傳出什麼殘暴不孝的謠言吧。”
玉煙染震驚看向蕭玄澤,一時間忘了反抗。
趙芊雪聽了這話心花怒放,這可是在玉煙染的眼皮子底下搶了她的東西,一直以來的氣憤屈辱一掃而光,但她仍舊謹慎地笑問:“多謝殿下如此善解人意,只是......本王妃還是想問一句,您的決定能代表長公主嗎?”
蕭玄澤從容點頭,“自然,”他單手攬上玉煙染的纖腰,一手扣緊了腰間的劍柄,鋒利的劍刃出鞘半分,他冷冷環視衆人,滿含暗示道:“本王同長公主同住一府,交情頗深,當然能代她施令。”
這話聽着十分曖昧,趙芊雪甚至羞紅了半邊臉,但玉煙染心中卻涼了一截。
蕭玄澤在威脅她,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同做過見不得光的事,他在提醒她不能拆他的臺。
趙芊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心花怒放,看着呆若木偶的玉煙染,有心想再刺上幾句,但視線碰上了蕭玄澤寒光凜冽的半截劍刃時,又吞了回去,坐上轎子,帶着一堆人趾高氣昂地走了。
院子裏頃刻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隔壁的夥計探頭探腦往裏面望,但見兩人默默立着,情形詭異,面面相覷。
李大山夫婦走過去悄無聲息將他們趕走了。
蕭玄澤鬆開了扣在她腰上的手,走到她面前,反覆斟酌纔開口:“只是......一個院子,你現在處境不利,不宜同她硬搶,你——”
他還未說完,卻忽然說不下去了,那一刻,蕭玄澤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拼盡全力才穩住自己沒有後退一步,五臟六腑都像捏成了一團,痛苦地擠在一起。
玉煙染茫然地抬起臉望向他,與此同時,她的眼圈迅速紅了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像是傾瀉而下的洪水,肆意決然。
爲何要向他們妥協?爲何要搶走我的東西?爲何要幫她?你不是應該幫我的麼?無數質問在心中瘋狂大喊,卻全部被淹沒在嘴邊,一句也問不出來。
一瞬間,玉煙染心中升起了無盡的委屈和失望,不同於憤恨,能讓她喊着狠話用極盡輕蔑的姿態快速平復下來,這種陌生的心緒讓她本能的無措,而無措後是深入骨髓的無力和無奈,讓她只能一動不動地用最本能的方式,發泄自己的不滿。
晶瑩的淚水掛在她小巧的下巴上,粘在她濃密的眼睫上,還有更多匯聚在碧譚一般的雙目裏,一眨眼就落下一串。
蕭玄澤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叫囂着從身體裏衝出去,他慌張無措,恨不得伸手接住那一串串珠花。
“柔緲,我......”他啞着嗓子開口,心上像是壓了塊大石頭,吐不出一句完成的話,他慌張地朝她伸出手,想扶一扶她。
玉煙染的眼前一片朦朧,卻仍舊感應到了他的動作,一把揮開他的手,又重重推了他一把,直把他推得倒退了一步。
她再不看他,扭頭跑出院子,飛身跨上蕭玄澤帶來的那匹馬馬背,長鞭一甩,指着旁邊戰戰兢兢的車伕道:“跟我走。”
車伕不敢不聽長公主的吩咐,控制馬車動了,跟在她身後。
玉煙染在飛奔之前,甩下一句話,是說給蕭玄澤的,“你自己回去,若是本宮回到府上時你沒回來,我就讓南北受刑,你晚半盞茶,我就打他十個板子,打死爲止。”
遠在元京城外的南北忽然打了聲巨大的噴嚏,脊柱上莫名竄上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