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社今天的人並不齊全,十來個人裏除了秦玲玲是業餘5段,還有一個男生在3段,另一人在1段。
雙蟬知道的宮博超並不在。
其餘的都是對圍棋感興趣的,還有跟着朋友一起來玩順便就加入了圍棋社隨便學了一點的。
歷史老師:“那就你們仨,再來倆添頭。”
被喊到的添頭:“???”
“老師你過分了哦!”
“老師這次一個冰淇淋不夠了,得兩個才能行!”
師生關係融洽,這個形容詞也只是一個玩笑,帶着輕鬆氛圍裏的善意,故而並不存在挖苦奚落的意思。
孩子們也嚷嚷着“必須收買我”。
歷史老師:“好的好的,下完棋我們就去買。”
“耶!”
“超棒!”
“我想喫綠舌頭。”
“那我待會兒喫三色杯!”
這羣小孩子立刻陷入了對待會兒要喫的冰淇淋的期待裏。
一對五。
桌子後面的五個人捱得很近,他們彼此對視,眼中是不盡的戰意,也有好玩。
“請指教!”
“請指教!”
清脆的聲音在室內迴響,伴着窗外的蟬鳴,在日漸升溫的五月騰空而上。
雙蟬執白後行。
?
秦玲玲屬於均衡流棋手,正以其來培養自己的大局觀,但由於計算力、心理素質、創造力等因素,目前來講尚未找到細分的風格。
圍棋有很多不同的風格,雙蟬的攻殺型、現今更主流的均衡派、以及實地派、外勢派等等。
非常多。
與書法一樣,楷書分類之下,歐體、顏體、柳體、趙體各有筋骨,自成一派。
不同的人因自己的性格、計算能力和戰略偏好,會在學習和下棋的過程裏,逐漸形成屬於自己的棋風。
譬如雙蟬,她是注重外勢的直線攻殺型,欒琛則是多會選擇結合實地與外勢,也有人更偏向實地。
這樣一來,哪怕同是攻殺棋手,實則大家的差異化也極爲明顯。
故而,在佈局階段的選擇也各有不同。
同時,執黑或執白、讓子或讓先,這些都會影響到外勢還是實地的選擇。
雙蟬也可以平衡外勢和實地,來構建屬於她的圍棋天地;
若需要,她也能做實地轉換型攻殺。
只是,以外勢爲攻殺支點,對她來說得心應手一些。
秦玲玲的下法很符合老師的教導,黑1星位+黑3小目,之後走的是三線拆邊。
一個明晃晃的迷你中國流。
雙蟬知道這個!
她最近幾天學了超級多的新知識,昨天晚上還在研究中國流和迷你中國流這兩個定式,另外對複雜變化的妖刀定式、大雪崩定式非常感興趣。
圍棋非常好玩,它的複雜讓人瞠目結舌,能見到新的變化、難以簡化的複雜定式,讓雙蟬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了無邊無際的棋盤上。
迷你中國流是圍棋的一個佈局定式。
所謂定式,就是經過前人的驗證與認可,在局部戰鬥中雙方都能夠接受的着法序列。[1]
在前人的檢驗之上,結果具有可預測性且相對對等,能夠避免計算帶來的認知超載。[2]
畢竟,361個交叉點的組合是無數種可能,如果沒有約定俗成的規則和着法,那麼,局面會從一開始就失控。
也可以將定式理解爲,對弈雙方爲了最高效率所做出的共同妥協。
之所以被遵循,是歷代圍棋高手的智慧結晶之下,以棋局勝負來表明的價值。
就像是物理題裏的“光滑小球”,世界上不存在這種東西,哪怕有也是在某些高等級的實驗室裏,但學生的考試卷上就隨隨便便都有。
假設它存在,從而去設立題目得到答案,這是大家的約定俗成。
迷你中國流是從中國流定式上演變而來的,後者也叫“橋樑式佈局”。
早期,由中國棋院的創始者以及第一任院長陳祖德先生,聯合衆多圍棋高手,爲了對抗日本棋手而不斷精進形成的。
後來,中國流佈局成爲了人人效仿的一種佈局方式。
隨着時間的變化,中國流又被各國棋手創新,誕生了高中國流、迷你中國流等等。
秦玲玲選擇的迷你中國流,比傳統中國流更注重實地平衡,她知道了雙蟬的風格,所以要快速地展開右翼,兼顧邊角實地與中腹潛力。
雙蟬的白棋走左上二連星。
秦玲玲選擇穩健守角,避免與其激戰。
但白棋的策略是高位掛角,製造複雜變化,從而在左邊快速展開,引誘黑棋打入。
雙蟬一對五,壓力不算大。
她的計算力過於驚人,往往不用太長的思考時間,換一個人就立刻拈子落下。
這部分優勢,在面對着這五個同齡人時,顯得過分了許多。
“哇開劫了開劫了!”
“啊啊啊秦玲玲還不對殺嗎?她二路跳了哎!”
“這裏不能淨活了。”
“你怎麼知道?”
“廢話我看出來的!你沒見秦玲玲都快腦袋冒煙了嗎!”
“原來是這種看出來啊……”
倆添頭已經在想能不能投子了,另外三人還在一臉苦思如何破局。
雙蟬的腦子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活躍了。
級位賽太低端了,下了七輪都沒啥感覺,還不如跟欒琛的一半兒壓力。
現在好了,這纔是她喜歡的感覺!
歷史老師就這麼地看着雙蟬越下越上頭,偏她上頭的反應不是漏算錯着,反而攻擊迅猛,目標更明晰。
或許不該叫上頭,應當叫做忘我。
?
雙桃在思考要不要給孩子配一個手機。
她相信雙蟬不會亂跑,今天晚回家八成也是在學校有事,去跟同學一起玩也沒什麼,但沒個招呼總有點擔心。
雙桃:“要是玩手機導致近視的話……”
小孩子的眼睛比較脆弱,加上意志力不堅定??別說小孩了,大人玩手機都控制不住!
總感覺處處都是坑,弊大於利。
雙桃開始在網上搜有沒有什麼替代品,或者買個只能接打電話發短信的低端手機?
刷着刷着就見到了最近新出的幾款智能機,看上去又漂亮又高端又想要的。
咦?功能這麼多哇!
這麼一研究,四十分鐘過去了。
雙桃:“……”
她揉揉眼睛。
得,別給孩子買了。
她自己就是經驗教訓。
雙蟬回來的時候書包鼓鼓的,剛進小區就被等着她下棋的大爺給攔阻了。
大爺熱情招手:“來下棋啊!”
有雙蟬在,他已經不稀得哀求那羣老夥計了!
他們還嫌棄他臭棋簍子!討厭聽他?吧?!
哪兒像小女娃啊,不僅不嫌棄還特別喜歡聽他講東西!
只要是新鮮的圍棋知識,雙蟬都喜歡。
也是從大爺這裏,聽到他罵罵咧咧提了民國,又提到了建國時候的圍棋發展,再到中日對抗賽、然後幸災樂禍日本的圍棋發展停滯……
非常具備個人喜好,抑揚頓挫,說到關鍵處連棋都不下了,要罵過痛快!
雙蟬也愛聽,而且後來不下彩棋沒錢了,結束後他也會給自己買點小零食喫。
很快樂的!
面對着這次的邀請,雙蟬飛速跑過,在風中留下一句話。
“回來太晚了我要先回家!喫完飯再下來!”
蹬蹬蹬跑上電梯,很快就到了家,進門後發現雙桃躺在沙發上發呆。
“回來啦?”沒坐起就先出了聲。
雙蟬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呀回來晚了,我剛纔在圍棋社跟老師和還有同學們一起玩,老師還給了我好多東西!”
她把書包放下,從裏面寶貝似的捧出來一堆冊子。
有的是正兒八經的圍棋書,從入門到精通、xxx死活題精選、某某棋譜、圍棋天地的雜誌等等。
還有一些自己印刷的小冊子。
雙桃捧場地鼓掌:“這麼好?”
雙蟬:“嗯嗯嗯!”
她拿出來了那十幾本小冊子:“這些是老師從別的地方蒐羅來的好東西!他說是總結的一些經典棋局,還有註解呢!這些是死活題!”
歷史老師喜歡研究圍棋,對自己的資料分門別類,還經常帶着孩子們一起拆解棋局。
一直嚷着死活題死活題的,雙桃之前也沒管,這會兒突然問:“爲什麼叫死活題?”
雙蟬認真解釋:“因爲棋子有生死,有眼才能活,所以要破眼殺棋、做眼活棋。”
有氣的棋子才能留在棋盤上,有真眼的棋形才能確保不被對方殺死。
死活題是訓練一個棋手的有效方式,業餘段位的有相應難度的死活題,職業九段的有這個段位的死活題。
再厲害的棋手也要不斷地去做題。
與此同時,棋手自己也編題,當今的世界冠軍們都會不斷編纂死活題,爲此專門出了一本書的也不少。
所以死活題是做不完的,只會越來越多。
而在浩如煙海的死活題中,選取合適的題目來做訓練,就是老師們要做的事情了。
歷史老師分享的,全是他的獨家珍藏中的珍藏啊!
雙桃:“那這樣很珍貴了!”
雙蟬狠狠肯定:“特別珍貴!”
所有的書本資料都是極爲珍貴的!
是寶藏!
雙桃:“現在給老師送禮也不合適,說不定要搞丟人家的工作。但我們也得謝謝人家啊!”
雙蟬想了想:“等我以後厲害了,我也編死活題送給他。”
雙桃很贊成:“這個好,他肯定喜歡。”
她快速把摞在桌子上的紙本收好,讓雙蟬去洗個手擦把臉。
“今天還去外面喫,你想喫什麼?”
天氣熱了,她也懶得做飯,帶着雙蟬在外面走走看看,比在家裏窩着好。
雙蟬:“秋秋和我說有一家玉米餅很好喫!我還想喫它家的炒米線!”
雙桃:“走走走,說得我都餓了!”
喫飯的時候接到了尹巖華的電話,對方說綜合考量下還是打算把公司開到杭州。
浙江最近發展勢頭很猛,走程序也快,不會有喫拿卡要的情況出現,營商環境更利好。
尹巖華:“你什麼時候能就位?”
雙桃看了一眼在認真喫餅的雙蟬。
“隨時。”她道,“給阿蟬攢點退路。”
不管是之後的道場,還是定段之後的職業圍棋,她要雙蟬走得心無旁騖。
尹巖華:“行。”
不到一分鐘就掛斷了電話,很是雷厲風行。
雙蟬懵然抬頭:“啊?”
我怎麼了?喫的掉到衣服上了嗎?
好像沒有哎……
雙桃:“沒事,繼續喫,細嚼慢嚥。”
但如果要是去上班,到時候還得給雙蟬轉學。
下學期還是去衢州上吧。
?
週三的時候,雙桃帶雙蟬去見了行嶽推薦的圍棋培訓班老師。
對方一拍大腿:“這不是巧了嗎?業餘比賽兩週後衢州就有一場,你把孩子的寸照和生日給我,我從這裏就一起報上去了。”
他要了信息,又道:“要來我這裏練棋嗎?老行對雙蟬是誇了又誇,我跟他關係好,不收咱們課時費了,跟着一起集訓就成。”
雙桃:“啊、啊?這多不好意思,費用我可以……”
老師也是個自來熟:“?,比賽報名費什麼的你掏了就行,別的就是我搭把手的事兒。”
他又道:“我沒跟你說是吧?我是老行的夫人,就是刀伽?七段,她的表弟。都熟人熟關係,不用跟我這麼客氣。”
雖然這個表弟表得有點遠,但好歹也能夠上親戚關係。
不圖什麼利益,就是想說不用如此見外。
老師:“我也是打小就喜歡圍棋。我表姐,那是我們裏最有出息的人,辦這個培訓機構不爲賺錢,我就樂意看着小孩兒在圍棋裏溜達。”
很樸素很單純的想法,除了這個培訓班,他還有一個廠子要管。
只要廠子不倒,這個培訓班就不會倒。
雙桃簡直歎爲觀止。
雙蟬隨後也多了一個放學之後就要奔出來下棋的地方。
圍棋培訓班的孩子們超好玩的,下不過她就哭,哭完了就來找,找完繼續哭。
到週五那天,就有人來問她:“你是不是那個湖州的哭神啊?”
在收棋的雙蟬僵住了:“……”
哦no,別說出這個名字!
我不要聽!
“不是,我嘉興的。”她果斷顛倒是非,“什麼湖州?不知道不清楚沒去過。”
對方將信將疑:“真的不是嗎?”
雙蟬誠懇道:“當然不是!”
對方:“哦,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他嘟囔着“什麼名字來着”、“不是倆字的嗎”、“雙?舒?還是什麼?”,充滿了對自己記憶力的懷疑。
雙蟬麻溜收拾東西跑路。
等回到了家,就見到雙桃打包了行李,要塞她去衢州道場待兩日。
“我跟行嶽老師商量過了,之後週末就送你過去,然後暑假過完了我帶你去辦轉學,下學期咱們去衢州上課。”她簡單說了之後的安排。
週五去在當地住一晚,否則明天上午出門又要浪費半天。
閒着也是閒着,趁尹巖華的公司還沒弄好,雙桃打算儘量多陪陪孩子。
雙蟬手裏被塞了個小書包。
雙桃:“gogogo!衢州出發!”
雙蟬揮舞拳頭:“Go!”
衝鴨!
恰好,圍棋流傳久遠的英文名字,也叫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