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識混沌,還沒來得及睜眼,一個木頭似的東西一戳,她軟綿綿的身體如泥牛入海,落入了刺骨的河水。
又黑又冷的水從四面八方灌入她的鼻子、耳朵、毛孔,彼時她是極怕冷的人,一個哆嗦竟然從昏迷中醒來了。
暗沉沉的河水裏不見一絲光明,又滑又膩的觸感讓她有些噁心。
忽然那些幽冥似的陰影動彈了一下,她不確定自己看清楚沒有,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團陰影。
良久,在她以爲只是自己的錯覺之時,陰影又開始動彈。
陰影從遠處迫近,她極力想掙脫捆得死死的繩索,但不知道這繩索用什麼材料製成的,雖說是修仙之人,掙了半天竟然紋絲不動。
一副雕的尖利嘴喙離她的臉只有咫尺距離。
她睜大了眼睛,水、雕喙,這兩樣東西令她立刻聯想到了澤更水中的蠱雕,會喫人的小東西。
幼時她來澤更水水邊玩,陡遇一個小童被蠱雕襲擊,正準備去救他,卻發現他輕而易舉打了兩隻小蠱雕。
小童順順勢便在河邊將小蠱雕烤了,事後還感嘆了一番,美味是極美味,只是那次差了點鹽...
咳,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吞了吞喉嚨。
高陽公主算是把她丟到了‘好地方’。
蠱雕兇猛,一隻成年蠱雕一口就能喫掉一個身高二尺八、重七八十公斤的壯漢。
這隻蠱雕張開一對尚透出青色的翅膀,一雙琥珀似的鷹眼天真無邪的盯着她,分明是一隻未成年的小蠱雕。
“小雕..雕兄..”她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我身無二兩肉,你喫了我也沒什麼營養..”
小蠱雕張嘴輕輕啄了一下她的臉,頃刻撕掉她半邊臉皮。
猩紅的鮮血徐徐洇染透黑的河水,彷彿在墨汁裏兌了紅色的顏料,鮮美的味道引誘着這條河裏的每隻蠱雕。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過了一秒鐘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從臉頰傳到全身,那種痛苦生不如死,她寧願即刻死去。
從未怕過什麼的她眼中終於流露出惶恐、憤怒、仇恨和懼意。
“你..”她一張口,蠱雕又是家常便飯般啄下來。
她眼睜睜的看着那避無可避的雕喙又大口向她的雙眼啄來。
蠱雕一族向來喜歡啄人雙目。
小蠱雕大約是第一次喫人,初次下口嚐個新鮮,其次便要享受雙目,再次就要喫人五臟六腑,蠶食鯨吞,直至啃噬乾淨爲止。
高陽公主懶懶的斜靠在紫檀榻上,欣賞着自己新塗的丹蔻指甲。
她紅脣微笑,便似一朵豔麗的玫瑰花盛開,散閒的問:“事情可辦好了?”
宮女跪在地上回稟:“請五公主放心,身上綁了紅葉道長相贈的捆仙索,丟入了澤更水,萬萬不會出錯。”
“很好。”高陽公主揚起得意又狠毒的笑:“下去領賞吧,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做。”
她的笑容直轉急下,凝結成冰凍:“否則你知道是什麼後果。”
宮女嚇得瑟瑟發抖:“奴婢謝公主恩典,奴婢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做。”
高陽公主如煙似霧的眸子眨了眨,等宮女下去後輕巧的進入裏進的房間,掀開厚重的珠簾,竟然供奉着一尊神像。
她虔誠的跪在神像前祈禱:“求真君保護信女得償所願。”
“哦,你有何願望,說來聽聽?”
鬼魅般陰冷的聲音從身後陡然響來,她駭了一跳,全身的骨頭都似乎被瞬間拆走,腿軟手麻的攤在地上。
她驚恐的看着面前熟悉的輪廓,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晚一身血染白衣,溼噠噠的頭髮披散在肩上,睜着兩個碗大的血窟窿。
半邊臉凹下去,殷紅的血沫浮在粉嫩的肉沫上,清晰可見白骨。
而她每說一句話暴露在外的肌肉就跟着跳動一下。
高陽一生還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場景,只覺得惡鬼降臨,連神仙也佑不得惡貫滿盈的她。
“你你你..”高陽顫抖着手指,不停的向角落裏瑟縮,目中淚水滾滾而落,恐懼到了極點,臉色如同在水中浸泡過的死人一般。
“啊!!!!”她猛地尖叫起來。
據說那一日高陽殿中經久不散的尖叫聲如同鬼嘯,淒厲而恐怖,如同啼血杜鵑。
對皇帝來說最苦惱的莫過於兩位摽梅之期的妹妹,一個嚴重毀容,一個瘋了,既不適合和親,也不適合用來籠絡他功高蓋主的將軍。
出餿主意的倒有那麼幾位心腹,可他左想右想總覺得不妥當。
消息固然是叫人嚴防死守,知情的宮女太監們換了一批又一批,這才勉強安心。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再拖延下去極易生變故。
他必須下定決心。
齊豫是見過那位玲瓏剔透、明眸善睞的清河公主一面的。
她一笑彷彿所有的陽光都盛在她的眼睛裏,溫暖到令人心痛。
現在他求娶之人就在他的面前,他只需要用喜杆挑開她的蓋頭即可。
他的心臟砰砰直跳,想起她那活潑的眼睛,可愛的容顏,他就止不住的露出喜悅笑容。
他不知道的是,蓋頭後面的那張臉早已面目全非,醜陋扭曲,兩隻眼睛爲蠱雕所奪,變成爲可怕的窟窿。
等他看到的那一刻,他和屋內的嬤嬤、婢女一樣,都駭得失聲,泥胎木偶似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嚇到你們了?”仍舊是清脆如流水的嗓音。
但配上那一副比無鹽還駭人的相貌卻生出了詭異之感。
白晚雖知一年後她早晚死了換另一副容顏、另一個身份,但自負如她,自小頂着一張傾國傾城之貌招搖。
如今渡個劫,竟要在忍受錐心的疼痛情況下,面對如此難堪的局面,還是頭一遭。
這比她淘皮搗蛋被其他神君抓住耳提面責,掛在樹上示衆還要叫人後悔和不甘心。
她硬着頭皮說出那一句話已經是極限。
凝滯的空氣如同一片死海,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捏住手心,由恐生怒,如果齊豫那傢伙膽敢當衆嘲笑她,她就要當衆給他好看。
她已做好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覺悟。
“阿寶,極痛吧..”
齊豫艱難的說着這幾個字,一步一步的走到她身邊,戰慄的雙手在接近她的瞬間始終難以落下。
房內的嬤嬤和宮女都低下了頭。
清河是她的封號,阿寶是她的字。
她看不到齊豫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樣悲傷難過。
齊豫輕輕的抱住了她的雙肩。